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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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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天河一见之后,三个月里,无念都宅在姻缘殿里未曾出殿,自然也就没有再遇见过明爻神君。
也不曾听闻天帝派遣镇妖大将军下界去办什么公差。也是,明爻神君可是已经被派下界七百年了,按道理,是该享有一段很长的假期。
无念坐在姻缘树下,双手捧着一杯清茶,目光又飘向了远方,所以,那天,自己是不是冒犯到了明爻神君呢?
无念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是明爻神君,生就一颗石头心,小时候因为没有情感体验,与周围人都相处得不太好,后来在一位好师父的教导下,变得平和温柔,有礼有节,应该就不再让与之相处的人感到不受尊重了。虽然身边还是没有亲密的人,不过却因为没有一颗鲜活的心,所以也就体会不到孤独,沮丧和悲伤。可是,也一样体会不到快乐、感动和爱……
如果她自己是明爻神君,有这样的遭遇,她会不会不喜欢自己,讨厌自己呢?无念捏了捏自己的脸,不知道啊!如果她是明爻神君,即使只是一颗石头心,这颗石头心应该也会感受到温暖和冰凉吧……
但,作为一名人族,为什么会有一颗石头心呢?明爻神君只提起过他的师父,那么他的父母呢?他人界的父母是不是在他出生没多久就过世了,所以是他师父把他带大的,还是,明爻神君生下来就是孤儿呢……
无念感觉她陷入了一个劫,却不是情劫,至少她自认现在她没有对明爻神君动过心,她只是啊,一想到这个世间竟然还有人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爱、不会痛,只会替别人着想,却半点不会顾忌别人可能给自己带来的伤害,无念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无念想起了在刚被月老拐到姻缘殿做红娘的前几百年,因为见不得有情人聚散离合,情断天涯,她便不顾姻缘簿里记录的命定安排,总暗自在其中做些调整,让他们少受些苦痛,可也经常弄巧成拙。每每被月老知道了,明面上都惩戒了她一番,背着人,月老却总笑嘻嘻地说,没关系,做得好!说些什么,不枉他费尽心思把她诓骗上仙界来当这个红娘,他就知道她是个纯真良善,悲天悯人的好丫头之类的话。
无念并不觉得自己怎样悲天悯人,她也不是真正悲天悯人的神佛,她只是觉得许是聆听了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讲经上千年,自己的心便比常人柔软了三分而已。这也让她很是头疼,因为自己这种容易悲悯的性子,使得她对周围事物很是敏感,极其能感受到别人的真实情感,也极易受感情的影响,做出一些丢脸又失控的事。
可虽然如此,要是就看到别人在她眼前受苦,让她安然处之,她却是做不到。她叫无念,想要不起心动念,却总是心生杂念。
无念啊无念,要真的做到不起一念,何其之难?说她悲天悯人也好,说她多管闲事也罢。她现在只有一个非常强烈的念头:她要帮助明爻神君,让他感受到世间一切情感,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
但她该怎么做呢?
从前总是守在姻缘殿的无念,近来越来越爱出门了。只要姻缘殿里没什么事,无念必会向月老告假,风风火火地冲出去,待上一整天,直到子时才会回来。
每次,月老都什么都不问,就乐陶陶地应允了,还嘱咐无念安心地去,就当给她放这五百年来未用的假,有事他会让九卿去办的,让一旁梳理着红线的九卿恨得牙痒痒。
无念也很过意不去,但是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便又坚定了信念,头也不回地走了。
终于有一天,九卿跟在无念身后出了门,左拐右拐,走了很久,才来到一处偏僻之处。只见此处伫立着一座遮云蔽日的高楼,高楼上有一门匾,上书:钟灵阁。
无念径直走过去,熟稔地和守门仙官打了个招呼,走了进去。
这夜子时无念回到姻缘殿,看到了站在她门外的九卿。
“有事吗?”无念微微诧异,九卿竟然会来找自己。
“蠢女人你在查什么?”九卿却是开门见山道。见无念故作不解的样子,九卿颦眉道:“别装了,我看见你走进了钟灵阁中,这可是仙界最大的藏书阁。蠢女人,你到底在查些什么?”
见九卿目不转盯地盯着自己,无念心下慌乱,知道很难糊弄过去,却不想让人知道明爻神君的秘密,虽然可能在明爻神君看来并不是秘密。但是,她还是不想自己这里说漏了嘴。所以她秉持着沉默是金的原则,绕过九卿,就要走进自己的房间。
身后忽然传来九卿磁性勾人的声音:“如果我说你告诉我在查什么,我就帮你呢?毕竟里面很有多书是你不能外借的吧。每天这样跑来跑去,既浪费时间又很辛苦吧。”
无念咬牙,转身道:“难道你有法子外借?”
“我自有我的渠道,就看你要不要试试了。”
挣扎良久,无念道:“我只能告诉你,我要查的是有关人心、情感之类的资料。”
奇异地,无念恍惚看到九卿在听到她的这句话后,极快地松了口气,眼神闪过莫名的光,再看向她时,九卿面上似乎柔和了不少:“明天把你要借的书列个单子给我。”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留下一脸疑惑的无念。
九卿办事效率奇高,就在无念把书单交给他的第二天,一大早,一摞书就放在了她的书桌上。
“诺。都在这了。”九卿努嘴道,抬头看了一眼无念,面上立时黑了:“蠢女人,你那是什么愚蠢的表情?不要恶心我。”
无念看着他,只是笑:“九卿,你其实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九卿立时像被噎住了似的,转身就走。
无念埋头查阅了着书,每过几天,九卿又会给她带来几本新书,再把旧书送回去。
有了九卿的帮助,无念轻松了许多,速度更是加快了许多。可尽管如此,她却丝毫没有查找到可用的信息。
看着她因为连日劳累而渐显憔悴的脸,九卿难得正色说了句:“听说勤能补拙,来吧,我又给你带来了些新书,加油好好看吧。”无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很奇怪,这些天相处下来,九卿竟然也没有表现出很讨厌她的样子了,无念甚至觉得她和九卿亲近了不少。
“喂!要是把整个钟灵阁翻遍了,也找到你要查的东西,你会怎么办?”九卿忽然问了句。
“啊?什么怎么办?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九卿深深地看着无念,道:“你会放弃吗?”
无念想了想,老实说:“也许吧。”
九卿倏地起身,指着无念骂道:“蠢女人,算小爷看错了你。你不仅蠢还没有一点道义心。”
这关道义什么事?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咦?这到底是你在帮我办我的事,还是我在帮你办你的事哦?
还不等无念说出心中疑问,九卿就气呼呼地跑了出去。
无念只能自我安慰,这是一只很有脾气,很有个性的喜鹊,要体谅。
“怎么,你和那臭小子吵架了?”见九卿从气冲冲地从无念的书房跑出来,原本坐在姻缘树下纳凉的月老,拎着茶壶,便兴致勃勃地跑到书房来问无念。
无念只能苦笑,这姻缘殿也算是人才辈出了,有只超有个性的喜鹊还不算完,竟还有个重量级的老小孩。
“臭小子最近不是和你相处得挺融洽的吗?怎么又恼了?”
无念耸肩,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很莫名其妙,伸了个懒腰,低头继续看书。
月老摇了摇头,提着茶壶迈着慢悠悠地步子离开。
几天后,书房突然传来无念拍案而起的声音:“找到了!我找到了!”接着就见无念捧着一本书,激动地冲了出来,九卿大跨步到她面前,亦是十分兴奋:“找到了?找到了!”
无念不知不觉落了满脸的泪,她面上带着笑,举起手中的书,向九卿展示到:“这本书里的一个故事提到我要找的东西,只是这个故事读来真让人难受。”
九卿凉凉地挖了她一眼:“蠢死了!随随便便就被儿科级的故事蠢哭,真是枉费你做了那么多年的红娘。”
无念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书递给九卿,示意他自己看。
趁着这会儿,她走到姻缘树下,向月老讨了一杯茶。
九卿看书一向很快,这次却有点不同,无念喝完了第三杯茶,正续上第四杯时,九卿走了过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把书扔给无念,只听他声音闷闷地说:“我讨厌这个故事!没这么折磨人的。”说完,郁郁不乐地走了。
月老奇道:“书里写了什么?能把臭小子惹成这样。”
无念端起第四杯茶,缓缓喝完,才道:“无念做了五百年红娘,见惯了受情爱折磨的痴男怨女。每次都拼命地想促成一段美满姻缘,只是源于,我见不得有情人因为种种遗憾,错失相伴相守的机会。月老,你比我活得更久,看得更多,又心怀慈悲,你更是如此吧?”
“这本书里记载的是一名叫妡的神女爱上一块灵石的故事。”无念抚摸着书,目光轻飘飘地掠过神色一下子微妙的月老:“故事是这样的——”
“——初时,神女妡在荒山拾起一颗手掌大小的人形灵石,妡感觉有趣,便将之带在身上,日夜不离。过了五百年,灵石忽然化作一男子,妡大喜,为其取名为璟,妡对璟情深日笃。想学作人间男女与灵石结成夫妻,故问璟,璟答:‘善!’遂结为夫妻在一起生活了一万多年。”
“一日,妡救了一只垂死狐妖,狐妖感恩,泣泪乞求随侍,妡允之。狐妖便与妡夫妻共同生活了三百年。狐妖放荡,见璟姣好面貌,心痒难耐,多番勾引,百般诱惑他。妡常见狐妖与璟窃窃私语,拉扯不清。妡对璟说,璟也可娶狐妖为妻。璟答;‘善!’妡大恸,起身将一应屋舍毁去,旋即飞身离去。”
“璟找到妡,言不愿再娶,亦不再见狐妖。妡笑而泪曰:‘非为此狐,乃因汝乎。汝本顽石,冷心冷情。结为夫妻,乃吾强求。万载相依,汝亦无爱。然吾非汝,不可伤也。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今日放手,各生欢喜。’言罢不再见璟。”
“璟自此无故患上咳血之症,缠绵病榻,药石罔效。后偶遇一老者,赠与一琉璃玉净瓶,告知收集到三滴至情至爱之泪,饮下便可拥有一颗至情至性的心。璟访遍六界,集齐三滴泪,饮罢,霎时万种滋味齐汇心头,震动不已。璟再次找到妡,言说自己已有一颗柔软的心。不料妡却说,自己一心清修,已勘破了情爱,反劝璟放下、自在。璟肝肠寸断,吐血气绝而亡。化而为石,飞至妡掌心,妡怔然泪下,带着掌中灵石隐遁避世,从此再无人得见。”
无念说完,叹了口气,眼中水雾弥漫:“月老,你说他们为什么偏偏就求不得一个美满的结局?”
月老面上挂着和善而不失温柔的微笑,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饮尽,对着无念尴尬笑道:“呵呵。”
“月老,坦白吧,你是不是就是那个赠琉璃玉净瓶的老者?”
月老不做声,目光转向他处。
“月老——”无念目光沉沉:“再不坦白,我叫九卿过来了,他一定很感兴趣知道造成最终悲剧的老者是谁?”
“别别别!”月老蓦地扭头,松口道:“怕了你了,不要告诉那小子。那小子要是知道,别人差不多也就知道了。好吧,是我是我,就是我!可是,老头我也不想搞成这样的,这一切都是意外,意外!他们两本注定不能长相厮守,才会这么一波三折。老头最后动了恻隐之心,想偷偷帮帮他们,可是如你所见,上天注定他们无缘,老头也没办法啊!”
无念道:“可叹那神女妡,即使修得仙身,也还如此受天道折腾。”
“呵呵。好事多磨嘛,好事多磨。”
“你的意思是,他们后来还有转机?”
“额。”月老轻轻皱眉道:“是后世有过转机。璟死后,没多久,妡以神格相抵,堕入轮回,只求与璟生生世世相守。后来他们都进入了轮回,历经几世,却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没能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无念还没来得及说话,却猛地听到斜刺里飞来一句:“为什么啊?”声音婉转,曲调高扬。
月老哭笑不得地看着迎面走来,紧盯着他等回答的九卿,摆手道:“臭小子,你既然知道了,就算了,可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六殿下啊!”
九卿一愣:“我告诉他干嘛?老头,你烦不烦啊,快说快说,到底为什么他们二人历经几世都求不得一个好结果?”
“唉,你们也曾听人间说过那些,天妒英才,天妒红颜,天妒有情人之类的。”
月老捋了捋自己银白的胡须,继续说道:“这些话也不能说全是凡人对上苍的指责。天亦有道,不可能随便让哪个人富贵,让哪个人落魄,更不可能让任何一个人十全十美,志得意满。因为人们的修行还不够得到大圆满,就要由天道来制约平衡。那神女妡和灵石璟历经几世,皆是生来富贵,从小养尊处优,后又皆位高权重,从来无灾无病,一生顺风顺水。运乃天纵,可谓命格极好。这个,天道既然赠与了一些东西,相应的自然也就会拿走一些东西。所以两人在姻缘上便有些不太顺遂。要么是相识已晚,要么是互为仇家,再或者就是种族不同,不能相恋,反正就是不得圆满,徒留一世又一世的遗憾。”
“这是什么道理?他们本来求的就是相爱相守,却一次次被天道捉弄,什么都有,就是不得相守。那照这样,还求什么轮回,干脆以魂魄相守好了。”九卿愤愤不平。
月老“哈哈”一笑,指着九卿道:“臭小子,你倒是挺有见地。”接着正色道:“没错,生生世世都不得白头偕老,神女妡在一次魂魄回归冥界时,怒气冲天。妡说,既然轮回也不能好好相守,那她干脆就不入轮回了,还强压着不让那灵石轮回。冥界也不好惹,动用了全部的鬼将来捉拿妡和那灵石,妡盛怒之下,犯下大错,毁了半个冥王殿不说,还砍断了奈何桥,连累得当日投胎的不少鬼魂掉进了忘川河,被忘川河的孤魂野鬼吃了去。后来地藏菩萨来了,制止了混乱,劝服了妡,并和妡打了一个赌,只要她重新修好奈何桥,在忘川河里待上一百万年,仍没有魂飞魄散,地藏菩萨就做主,给她和灵石一次永远相守的机会。可是那忘川河是那么容易待的吗?还一待就要待上一百万年!唉!”
“后来呢?她同意了吗?”无念和九卿急急追问。
月老却站起身来,提着茶壶走向房间道:“茶水淡了,该换新茶叶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