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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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悠悠，清风朗朗。
无念垫着脚，自姻缘树下解下一根红线，抚摸着这根红线，不知不觉便叹息了一声。
坐在树下的月老立刻跳将起来，哇哇叫道：“这是第三次了，念丫头你今天已经叹息三次了，很是不寻常。果然让你去参加这个宴会是对的，你可是有了什么奇遇？”
无念沉默着望望天，思量着要不要婉转地将自己昨天看见的种种说出来。
突然想到一件事，无念问道：“月老，这些红线若是承了一对仙侣的心头血，那他们是不是能结成很深的羁绊，成就万世情缘？”
月老瞪大眼睛，道：“你问这个干什么？神仙可不像人，动情不易，别看我们姻缘殿在众仙家中还算受欢迎，其实不过是因为老头我经营有道，真正会通过我们结成仙侣的神仙几近于无。如今天帝治下，虽不曾明律禁止众仙斩断青丝，却也厌恶结成仙侣之事。天帝认定七情六欲妨碍道心，影响修行，若是让他知道有神仙取了心头血，只为求得情缘羁绊，定然会责难其不恪守本分，让其受一番磨难。”
无念默然，幸亏明爻神君拒绝了莲心三公主，不然若是此事被天帝知道了，他们可就惨了。莲心三公主知不知道天帝厌恶仙侣呢？若是知道，她还敢这样做，真是一片赤诚之心啊！
月老奇怪地看着无念道：“念丫头，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起仙侣的事了？莫非，你竟是起了与某位仙君结成仙侣的心思？”月老面上一时既喜且忧。
无念却未曾注意道，只含糊道：“还不是今早起来替你收拾书房时偶然在某本书上看到的，月老你看吧，叫你不把重要的书收藏好，赶明天，我发奋努力起来，把你那一篓子破书全给看了，胜过了你，就把你踢出姻缘殿，自己做这个月老。”
月老抚掌大笑道：“果真如此，老头子我倒是享清福了。”
无念又和月老瞎掰扯了几句歪话。便自然而然将话题引到情爱这一话题上。
“月老，相思太痛、情爱太苦，有时想想，要是众生能够没有心该多好啊！如此便可确保‘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便可游戏一生，豁然达观，月老，你说，是不是应该没有心才好啊？”
月老捻须沉吟道：“非也，非也。若果真如此，人人都没有颗鲜活的心在，整个六界将变成一个麻木冷漠、恐怖无趣的坟墓。到那时，谁还能记得自己存活在这世间的独特意义？又怎能感受到对一朵花的赞叹，对世间真情的感动？更别提要用一颗赤红真心换来他人的真心爱护了。怎能因为害怕疼痛就希望没有心呢？难道就只记得伤害和疼痛，就不记得那些美好和感动吗？用一颗柔软的心，真实地感受，能够去爱，才是最棒的体验，才不枉来此世间走一遭啊！”
听了月老的话，无念豁然开朗，只觉有什么藩篱倾倒了，她脸上露出柔软的微笑，伸出手来，抱住了月老，真诚地赞叹道：“月老，谢谢你，当年能够遇上你，我真的很走运！”
月老那双深邃的慧眼闪过洞悉一切的光芒，他什么也没说，只笑呵呵地回抱了像个孩子似的无念。
在九重天重复过了五百年的生活，无念终于悟到，她要做些改变。
大家很快便发现红娘无念爱笑了，嘴角轻轻扬起，两汪清泉似的杏眼投射出从前从未见过的美丽温柔的神彩，说不出的明澈，道不尽的舒畅。对上这双动人的明眸，心里总会无比熨帖，让人暖心不已。
结束一天的红娘工作，无念独自一人再次走到天河边。
正值黄昏。总有习习微风吹过，夕阳的余晖热情地泼洒在河面，琥珀色的光晕流转闪烁，金光万点，动人心弦。
无念便想起了自己在人间游历时，遇到的一个风流才子，那才子常宿在一株粉色垂丝海棠下，吟咏着她听不太懂的诗句，但她却很喜欢听，奈何在此间的天赋实在有限，现下她记得的符合此间意境的也不过两句：
“浮光映日碧波去，清风拂柳残影存。”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无念念罢，低低笑出声来，继而又大笑。自己还曾想着，心若止水，不染红尘，不起心，不动念，便可安好。但如此刻意隐忍克制，却又不自觉地陷入了我执。真是太愚痴了！万法自然，当是如何，便是如何，那所谓的情劫当来则来，自己又何必畏惧不安呢？
“望水知柔性，看山欲断魂。纵情尤未已，回马欲黄昏。”
温煦的声音携风而来，尾音轻轻浅浅，却别有韵味。
无念茫然回首望去，但见一身月白长袍的明爻神君淡淡地望着她。那目光平淡似水，却灼得无念面上微微发红。
无念心下尴尬不已，自己念的两句诗一定被他听见了。那刚刚自己纵情大笑的场景一定也被看到了，难道这就是现世报吗？自己不久前才看见莲心公主和他之间的种种纠葛，现下自己也要被他看见难得忘情，沉浸到自己世界的一幕。
无念硬着头皮行礼道：“神君有礼了。”
“仙子有礼。”明爻有礼有节地回礼，又道：“方才听到仙子吟咏着人间的诗词，仙子可是对人界的事宜有所知悉？”
无念如实回答：“未上仙界前小仙曾在人界游历过几百年。入了天门以后，又司红娘一职，经常接手人间事务，因此，大略知道些。”
“原来是给人牵桥搭线的红娘仙子。”明爻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低下了头。
无念心中叹息，说起这明爻神君，六界谁不赞一声好！大家都说他是个襟怀坦荡、高风亮节的神，还有传言说他算得上是九重天上唯一一个真正没有七情六欲、清心寡欲的神仙。
可这明爻神君温文尔雅，俊逸出尘，仙界的仙子们却都只敢偷偷遥望，不敢靠近。实在是神君身上那股子出尘高远的气质，让人难以融合那样的气场。且明爻神君对人永远举止有礼，却不见笑，不见喜，脸上永远都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很是疏离冷淡，伤了不少人的心。
想来，他哪里是故意对人疏离冷淡，分明是因为没有一颗鲜活的心，所以不识人情，无心而为。
“明爻可否请红娘仙子帮个忙？”
“咦？小仙能帮神君什么忙？”无念瞪大眼睛惊异地看着在她目光下，眼中好像略微闪过窘迫的男子。
“红娘仙子司职红娘，想必常常往来人界。未曾上天界前，明爻也曾在人界待过一千年。后来辞别家师，到了天界，明爻便一直在六界战场中奔涉，偶尔到了人界，也是匆匆离去。不知人界如今，有了哪些变化？明爻能请红娘仙子讲一讲吗？”
“……神君开口，小仙自然是荣幸之至。”
“这边这棵树甚是高大，坐在树荫下必是清凉。红娘仙子不介意的话，你我便在此间一坐吧。”
无念抬眼望去，好死不死，明爻说的这棵树恰是那天她藏身的那棵，菩萨保佑，神君他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吧。
无念心虚地跟在明爻身后，盘腿坐在一侧树荫下。
明爻淡淡的目光望过来，无念只得慢慢开口：“人界呢，现如今的风土人情与古时已有了很大的变化，比如说在情爱一事上，古时要是男女中要是有一人爱慕另一人，不论男女，皆会以诗歌向对方陈情，且不惧人言，也不拘场合。那时民心纯朴，君子之风，蔚成风气。现下六界动乱，妖魔肆虐，人心不古，虽然人界表面上仍维持太平，风气却大不如从前，大有人心险恶之徒。而今世俗对人界女子的要求和限制越来越重，磨灭了她们的自然天性，因此女子能成就一段美满的姻缘也更显重要。”
明爻道：“六界相辅相成，休戚相关。但凡一界发生异常，其他五界也必将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这便是家师一定要明爻来天界，保卫六界平衡的原因。如今六界中，尤以魔界最为猖獗。明爻虽一直被派至妖界镇守，却希望有朝一日能与野心勃勃的魔族大战一场。若真有这一日，也就不负家师多年来的教诲了。”
无念发现，明爻虽说有一颗石头心，不会像常人一样感情丰富，轻易地流露于言行，但他可能也并不就是像他那颗石头心一样毫无感情，至少他每次提起自己的师父来，语调就会特别、特别的温柔，不是那种平常温文尔雅的那种温柔，事实上相处久了，无念甚至会觉得明爻平常待人的温柔仿佛是一层穿在他身上的面具，完全没有一点真实感，也许这就是那些传言他性子疏离冷淡的人，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吧。
但当他提起他师父时却会让人感到自己恍惚有种触摸到一颗柔软真心的温柔。
他的师父对他而言一定是特别重要、特别重要的存在吧！
无念想着，却也不敢冒然提起他的师父。只是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明爻神君，一直是这么温柔吗？”
“不。我自小长在人界，年少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么温和，因为冷心冷情，不懂人情世故，也不知礼节，惹了不少麻烦，事后往往都是师父带着我去一家家登门告罪的。渐渐地，在师父的教导下，虽然冷心冷情，我却能依照常礼，不做让人感到误解、不舒服的事，便能和人平和相处了。”明爻说着，目光散落远方，像是陷入了往昔的回忆里。
无念一脸讪讪，却不敢多言。好像不对劲啊！神君好像和自己说得太多了，对于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来说，就是常人也很难做到聊那么久，何况是冷心冷情，传闻疏离冷淡的神君呢。而且神君这两次提及自己冷心冷情的举动，怎么看，都有点故意啊……阿弥陀佛，菩萨啊！神君他，不会真的知道了什么吧！
无念心下正胡思乱想着，明爻神君却是已收回目光，凝视着无念道：“我知道，那天躲在这棵树后的人，是红娘仙子你。”
无念顿时捂脸哀嚎，菩萨啊！无念丢脸丢大发了。
她连忙说：“神君，请明鉴！小仙不是故意要偷听你和莲心公主的谈话的。小仙更是什么都没看见，神君放心，回去以后，我睡一觉就把这件事忘光了，决不会泄露神君的秘密。神君要是还不放心，小仙就自己动手抽除有关那天的记忆，只求神君，莫要着恼，莫要担忧。”
明爻看了看她，平静道：“我并未怪你，否则当日三公主走后，大可揪你出来。只是我回去一想，此事涉及到一个无辜仙子的名誉，便想了解了解你的脾性，如今我已知道，红娘仙子你不是一个长舌之人。”
无念道：“所以神君你才故意和我聊天，就是为了探查我是不是好搬弄是非？你这样做就只是为了杜绝我传出莲心公主爱慕你这件事？可是神君，比起这个，你不是更应该担心，我会把你有一颗石头心的事情宣扬出去吗？”
明爻看她一眼，颇有些莫名其妙：“那又如何？红娘仙子就是说出去也不会对我造成什么改变。”
无念无言，是的。这位神君只有一颗心，动不了感情，别人再异样的目光也伤害不了他。可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会爱，不会痛，因为不会痛，也就不会去管自己会不会被伤害。
为什么，看着这样的人，会让她忍不住想要暴打他一顿，然后自己再偷偷大哭一场呢？哎呀菩萨，她一定是又犯病了！
察觉自己的思想很是危险，无念连忙停止思绪。转而问道“神君，你的石头心是生来就有的吗？”
“自我记事以来我便一直用着这颗石头心了。”
“就没有办法换一颗心吗？”
“为何要换？换了过后的心能比这颗我用了那么多年的石头心还要好用吗？倒不如就这样。”
无念咬唇：“神君，你未修成仙身前，是人族吗？”
明爻默然了一刻，才道：“是。”
“哦。”看明爻眼中有异，无念只得按下自己心中的巨大疑窦，不敢再问为何人族会天生有颗石心，只好故作不放在心上的样子，飞快地换了话题：“神君啊，莲心三公主是真的很喜欢你呢。”那日还是满脸泪水走的呢。
明爻又默不作声了。
无念暗敲自己一记，这话题转得太没有水平了。
明爻却在此时开口了：“她不该喜欢我这样的人。”
无念皱眉：“神君这是在妄自菲薄？”
明爻摇头，指尖碰触着从树叶间洒落的落日余晖：“只是客观觉得若我是她，我定不会喜欢上自己这样的人。”
无念呆呆地看着乌发飘扬，五官精致，白袍洒脱的明爻，有种莫名的错觉，坐在自己身旁的这位神君，仿佛是已经修成古井无波、得到大圆满境界的神佛。
其实明爻神君才应该去修菩萨道吧。无念心想。又很快摇摇头，不对，真正的大圆满才不会这样，神君他……
“那么，神君是有多么不喜欢自己呢？”无念情不自禁地就将心中的话问了出来，话一出口，她又舒了一口气，很是泰然地看着面前的神君。
听到她的这句话，明爻神君明显一愣，继而慢慢站起身来，淡淡道：“时候不早了，今日叨扰仙子多时，他日若有机会，明爻再行道谢。明爻先走一步，红娘仙子也请早点回去歇息吧。”说完便迈开脚步离去了。
无念傻傻地看着那抹白色身影渐行渐远，所以说，她这是用一句话把神君逼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