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九章 ...
-
“原来如此，那是无念想多了。想来也是，那灵石拥有了一颗至情至性的心，极为一往情深，与月月这性子的确不符。”无念说着，心下暗笑自己是人间的戏文看多了，竟然把两个不相干的人想成了同一人。
就算月月的确是百万年前的神女，那灵石也属于川上月，她也不应该因为这两件事就把川上月误认为那灵石啊，她大概是太想完成任务了，把事情都想得简单了。
戒急戒躁！无念心中正告诫着自己。
那厢，川上月剑眉一凛，道：“本少主不管什么前世后世，我只看现世。我川上月从前放纵恣意，不是什么痴情人，如今愿收心敛性，只为一人牵系心魂，元元，你可信我？”
川上月忽然说出这一番话，无念和崔府君都很吃惊，下意识看向元元。
元元却恍若未闻，她面上泪痕已干，神色泰然，眼神迷离，握着灵石的手犹如冰冷的琉璃般，折射出令人心惊的淡漠。
“你，不信我？”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川上月面无血色。
元元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即撇开了视线：“你不是他！”
“所以……”
“信与不信，有何所谓？”
万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不是不值得信，也不是失望，只是无所谓，没看在眼里，不在乎罢了。强烈的痛楚自胸腔蔓延开来，身上的伤痕在这一刻全都撕裂开来。
“这样啊~”在无念与崔府君心惊的目光下，川上月勾起了昔日邪气的嘴角。
嘴角的笑容越拉越大，几乎要撕裂了嘴角，川上月猛地抓起元元握着灵石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口吻既冷酷又温柔：“握着我的魂石，还能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元元，你莫不是忘了，答应把这颗魂石给你的前提是，你要喜欢上我。”
元元静静地看了看他，慢慢摊开了手掌。
川上月面上一慌，松开了抓着、住她的手。
元元上前，语调清冷：“还你。”
“你……你，要找的不是这颗石头吗？”
元元摇摇头，又点点头：“是，也不是。”见川上月满脸疑惑，她也并不解释，只淡然说道：“都不重要了，我已记起一切，不用多久我就会永远消失在这世上了。你，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心思了。”
“你说什么？”川上月冲动地将她揽入怀中，又急又怒：“不许瞎说，你怎么会消失？你不是长生鬼吗？难道，竟是因为那人不在了，你竟要……？不许消失！即使、即使你不喜欢我，也不许消失，我不允许，你听到了吗？”
“你……”元元无言地看着他，眼中闪过若有若无的痛意：“莫要再痴下去了，放过你自己吧。”
“不！”川上月断然拒绝：“若是为你成痴，我甘之如饴。你不许放弃自己，就当为了那人，为了你们共同的回忆，为了什么都好，不要放弃自己，好吗？”
元元摇摇头，用尽了力量望进他焦灼的视线里，缓缓说出更加残忍的话：“那是我的事。川上月少主，不要再管我的事了，就当，放过我吧。”
川上月猛地一震，心剧烈的抽痛起来。他怔怔地望着元元：“我给你带来困扰了吗？”
元元回避了他的目光，没有回答他。
她转而看向一旁的无念：“阿念，我们回去吧。”
那迷离的眼中竟隐隐含泪。
无念为之一顿，也没注意到元元对自己的称呼，上前道了声：“好。”便扶过元元，慢慢转身离开。
川上月眼睁睁望着元元头也不回的离去，只觉面前一黑，全身气力皆散，昏厥过去。
“少主！”川上月倒地后，传来了崔府君的惊叫。
无念捏捏元元死死攥紧了的手，担忧道：“元元，你，没事吧？”
元元僵硬地摇了摇头，面上一片寂然：“阿念，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是我与他最好的结局……”
“好，我不问，你看起来很疲惫，我们先回去休息。”无念安抚道。
死结似乎从川上月那里转到了元元这里，抑或者，他二人的死结一直在彼此身上，从未解开。
从前懵懂的元元对于川上月是莫名不安，恐惧的，而今恢复记忆的元元对他又是疏离、抗拒的。
心动了那么多次，追求了那么多姑娘，川上月第一次经受如此肝肠寸断的痛苦。
他每日失魂落魄地坐在自己的寝殿，不言不语，身上的伤口裂了一次又一次，伤布换了又换。
崔府君无计可施，只好找上了无念。
他才刚开口，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便见无念突然毫无预兆的煞白了脸，额上冒出细细的汗，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无念仙子，你可要紧？”
无念什么也听不到，她脑中一片空白，一种强烈的窒息感扼住了她，她只觉心慌意乱，心底泛起阵阵酸涩和痛苦。
“无念仙子，无念仙子……”崔府君扶着毫无意识的无念在一旁的小亭中坐下来，担忧地看着她惊悸的目光。
渐渐地，无念额上细汗越来越多，双耳和眼眶也都涨红了。
崔府君愕然地望着瞬间泪如雨下的无念，张大了嘴。无念仙子，这是，发生什么了？
无念怔怔落了约莫一炷香的泪，待她意识渐渐回笼，看清眼前的场景，心中依然萦绕着难言的凄苦和愁闷。
她慢慢稳住心神，压住心底的不安，拭了拭泪，努力用正常声调说道：“崔判官见笑了，无念现下无事了，烦劳你担忧了。”
崔府君先是被她突如其来的痛苦弄得莫名其妙，接着又见她无声恸哭，便道：“我见无念仙子此番模样倒有些像大病的少主，若是遇上了什么不顺之事，仙子或可说来，也许能聊遣胸怀。”
无念摇头道：“我并没有遇上什么事，只是突然感觉很难受，心里很不安，为何会如此？我自己也很奇怪。”她说着垂下还湿漉漉的眼帘，心底止不住地想，她很清楚自己没有遇上不顺之事，可她如此心慌意乱，难不成，是她在意的人发生了什么？莫非是……不，应该不会的！
崔府君见她犹自神思不属的样子，倒有些犯难，少主之事到底还要不要开口。
无念发了会儿呆，见崔府君面上迟疑的神色，便懂了：“崔判官此来，是为了你家少主吧！我知道崔判官的意思，可元元她并不……”想到元元这些天心事重重，无论她谈起什么都闭口不言的样子，无念倍感无力，她能感觉到元元隐瞒了一些事，这些事应该与川上月有关，更与元元自己命魂有关。然而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元元就是不开口。
见无念为难，崔府君生怕无念不肯帮忙，忙道：“元元姑娘就算不愿见我家少主，也恳请她捎句宽慰的话让我带去。无念仙子或许不知，我们冥界这些看着少主长大的老鬼们却是看得通透，我家少主追求了那么多姑娘，却从未如此深刻地在意一个人，为了给元元姑娘修补魂魄，终靡火海少主二话没说就跳了，好不容易从火海里取出了蒲韧千丝草，也丢了半条命；为了讨元元姑娘欢心，更是连自己的保命魂石都愿意送出。如今少主终日抑郁寡欢，无心用药，那一身的伤总也不见好，实在让人忧心。还请无念仙子帮帮忙，请元元姑娘好歹给少主捎一两句话，元元姑娘一句话，我家少主都会奉为准则的。”
“什么？你家少主跳了火海？”无念一惊：“难道，难道元元之前喝的那碗汤药就是用什么千丝草熬出来的？是月月从火海中取出来的？”
“正是，”崔府君边叹气边道：“少主本不许我提起此事的，我今日却是不能遵令了。”
“那蒲韧千丝草乃是我冥界独有的灵草，只生长在熊熊燃烧的终靡火海，此草草茎极为坚韧，加以独特的方法熬制后得到的汤药有修补破损之物的功效，据传远古女娲补天，熔化五彩石时便在其中加入了此草。我家少主从孟婆那得知了此事，当下便瞒着我们跳入了终靡火海。少主从火海中出来时，身上的皮肉被烧焦了大半，面部也被灼伤，差点连眼睛也熏坏了。用灵丹妙药将养了几天，少主便又急急忙忙亲手熬制了蒲韧千丝草，汤药熬成了，又赶着我巴巴地给元元姑娘送去。少主他也不想想，蒲韧千丝草虽能修补破损之物，可从来也没听说它还能修补破损的灵魂。万一，不能修补，他往终靡火海这一跳，不是白费了吗？兴许是上天怜惜我家少主，他这一番心血没有白费，元元姑娘喝下汤药后，残破的魂魄倒是稳固了许多，周身的死气也散去了不少。养伤之际，少主每每听到一众小鬼来向他禀报元元姑娘今天又走了那条道，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便会高兴得像个心满意足的孩子。无念仙子执意要带元元姑娘离开冥界时，少主急得跑了出来，甘愿献上自己的魂石也不愿元元姑娘离开，我想少主他那时是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元元姑娘对于他而言，是独一无二的。也是因为如此，元元姑娘的拒绝，对他而言才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无念默默听完，道：“崔判官请先回去，我会尽快给你答复。”说罢，无念快步跑向曼珠沙华花海。
冥界是没有阳光的，所有人都知道冥界阴森、冰冷。然而自小成长在冥界的川上月，却总是活得朝气蓬勃，放纵张扬得光芒万丈，这样的人，难怪会受到冥界所有人的维护。这样的人，一旦心里受伤，就会像阳光蒙上阴影，失去从前璀璨的温度。元元，这难道是你所希望的吗？
无念找到元元的时候，元元正蹲坐在一株曼珠沙华前，遥遥地望着奈何桥上上喝下孟婆汤的鬼魂。
无念轻轻走过去，握住她越来越透明的手：“元元对孟婆汤感兴趣吗？”
见她毫无反应，无念继续道：“元元看了这么久，有没有看见把汤卖给别人的孟婆自己也喝了不少汤呢？”
依旧毫无回应。
无念接着道：“元元百万年前是神女，又在忘川河中待了多年，这件事可能已经知晓了。那元元就和我来猜一猜，孟婆她为何自己也要喝孟婆汤呢？当当当~”无念学人间的把戏，故意卖了卖关子，而后道：“元元肯定猜到了对不对，孟婆也有一个忘不了的人。她熬制的孟婆汤能使所有人忘记前尘过往，却不能使她自己脱离情爱的苦海。孟婆她，过得很辛苦呢。”
无念的目光渐渐落在了重复着递汤碗的孟婆身上：“说来好笑，我虽然是一名红娘，热衷于促成美好姻缘，对于自身的情爱却避之不及。自我出生时，一位我敬重的长者便说，我心念太杂，为了警示我恒定守一，长者便给我取名为‘无念’，后来长者又说，我心已动，情劫已生，要我离开自己生活了千年的家乡去历情劫。我曾思谋过，造成我千年来不敢与人深交的原因也许是我早知道自己会经历一番情劫，又看到不少为情所苦的人，我怕了，惧了，便想着若是我能断情绝爱就好了。”
无念说到这，自己“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哪成想，我自己没能修成断情绝爱的心，有一天，却真的遇见了一个断情绝爱的人。”想到明爻神君，无念又觉五味杂陈：“这个人他与常人很不同，在我看来他明明很好很好，可他自己却觉得自己很糟糕。他不敢接受别人对他的求爱，也不去反抗专横势力，表达出自己真实的意愿，他甚至不在乎自己，让我很生气很生气，这么说起来，他好像真的像他自己说的是个胆小鬼，可是，他这个人又常常让我很心疼。”
元元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她身上，无念却没有察觉，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浅笑道：“有很多人问我是不是喜欢他，我都回答说不是，每次我都想要回答得斩钉截铁些，可我开口说不是的难度一次比一次大。我喜欢上他了吗？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能肯定这是喜欢，因为在我看来喜欢是无法自拔的，而他太好，是我难以企及的，怕痛的我早就在自己和他之间划下了天堑鸿沟，这是我的退路，我能够自拔，那么我对他不算是喜欢，只能说是怜惜，有好感，对吗？”
“阿念……”元元反握住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我没事，元元你不要一副我很需要拥抱的样子，好吧，我确实很需要拥抱。”无念闷闷地抱住了元元，苦笑道：“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有关他的消息了，上次我说要带你去人界找最好看的石头，内心里其实也存着想要见见神君的念头。我明明知道很危险，却还是很想冲动地跑去见见他。你看，元元，我曾以为自己能够自拔的，可原来我骗了自己，我已经落入情网了。川上月有句话，我很欣赏，他说，若是为你成痴，他甘之如饴。我也很想对神君说，我很喜欢他，我不要再害怕下去了，就算会因他而痛，我也甘之如饴。”
无念透过元元迷离的眼直直望进她的心里：“元元，川上月为了给你修补魂魄，跳了终靡火海，取出了蒲韧千丝草，他甘愿把自己的魂石拱手送你，为你为改变。他现在更因为你黯然伤魂，无心用药，一身的伤也不见好。我不知道元元你为何宁愿不要自己心心念念的石头，也不想再和川上月有牵扯；我也不知道你为何会说自己快要消失了。如果你真的不爱川上月，那你大可当做没有听到我说的话，但你要是如我猜测的，对他动了心，你就不能再漠视自己的心。从前是川上月在逃避，可现今，川上月为你鼓起了勇气，孤注一掷，他的结解了，我不希望变成了你在逃避。元元，两个人能够相爱是种莫大的缘分，兜兜转转能够相守的，没有多少人。若爱来临时，不能及时抓住，就再没有机会重来了。给川上月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彼此多一份信任，共渡难关，我想事情不一定如我们想象的那么糟。”
眼中不觉蓄满了泪，元元站起身，泪眼朦胧道：“我去见他。”见无念闻言眉开眼笑地点头，元元又望了望无念，说了句让无念不明所以的话：“你如今这样，像你又不像你，我却是认不清了。罢了，我们都早已不是从前的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