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弥弥》江自流水

3、第三章——正文

　　“在下不敢当，魔君先请。”半晌，夙眠的声音徐徐响起。
　　却是响在半空。
　　夙眠唤出了神兽青龙，同修渺一样身形出现在神兽头顶，手边化出了三尺青锋。
　　夙眠的剑是神剑，之前修渺同他作战，这家伙一把折扇就在阵法里游走自如，修渺同他认识近十万载，却是没见过这把剑。
　　夙眠似乎是等她出手，眼下见她迟迟不出手，忍不住道：“魔君，在下的‘藏山’之剑可等不了太久了。”
　　剑名藏山。
　　让修渺想起了她的刀。
　　刀名，破水。
　　一藏一破，一山一水，倒是相称。
　　修渺自梼杌头顶一跃而下，长刀在身侧划出漂亮的弧度，是个邀请的姿势，她微微颔首，做足了礼仪：“神君请。”
　　夙眠也自青龙身上跃下，在落地瞬间藏山与破水相击，有火花飞溅而出。
　　两位主帅已经开战，神魔军队自然也是短兵相接，青龙与梼杌也是开始撕扯咆哮。
　　鸣鸾山一时成了地狱。
　　梼杌自地境带来的业火霎时间焚遍战场，青龙也不甘示弱，天河之水瞬间倾泻。
　　修渺看着这一个主水一个主火的神兽，叹了口气，一边挡下夙眠一剑，顺势提刀反击，一边心道：鸣鸾山算是得不着好了。
　　夙眠拔剑格挡，借了修渺的力，轻飘飘的翻到了她身后，一剑欲出。
　　修渺能称一句魔君，自然也不是善茬，当即脚尖一点，顺势转过半身，一刀阻拦下来。
　　二人又一次刀剑相击。
　　鸣鸾山因为修渺与夙眠这两个厉害的神魔争斗，一时地动山摇。
　　在夙眠一剑刺向修渺的时候，修渺闪身一避，同时飞快伸出两指，夹住了藏山的剑锋。
　　夙眠一时不查，被修渺牵制住。
　　他不得不承认，在地境那种地方历练出来的，同样是天地之君，但修渺实力却是比自己高的多。
　　修渺歪头一笑：“神君还是得好好修炼啊。”
　　夙眠也笑了：“对啊，还是要好好修炼了。”不知什么时候起，当年那个还不到他肩头的小姑娘，那个沧澜山力竭晕倒在他身上的年轻女子，都已经成了一方魔君了。
　　在他还没等到和她开口说出内心所想之时，命运就已经将他推到了她的对立面，他不得不持剑面对她，不得不服从全族利益，不得不从此跟她，分道扬镳。
　　他微微阖眸，掩下了眸中深色，手中之剑还未来得及抽回，就先等到了魔族的传令官。
　　那传令官先是持了一块墨色令牌，强行停止了交战的双方，而后飞速来到了修渺面前，高举令牌扬声道：“魔尊薨逝，新尊令魔君修渺立刻停手，同神族议和。”
　　修渺愣了一下，手上力道没控制好，抽手的时候藏山在她手上划开两道血口，鲜血缓缓从伤口流出。
　　“阵前假传军令，造谣魔尊，你该当何罪！”修渺偏过头，一侧眉梢挑起，对手上的伤口都毫无所觉。
　　夙眠看得出来，她生气了。
　　“臣下所言，句句属实，新尊谷岑大人也是顾及魔君，怕魔君一时冲动，给魔族酿成大祸，才急忙让臣下来劝诫魔君。”那传令官说着，将手中令牌恭敬呈上：“魔君不信臣下，可这魔尊尊令您总该认识吧。”
　　修渺身形一抖，全靠右手破水撑着才勉强维持平衡。那枚尊令她从小就握过多次，魔尊一般不用拿东西，就拿来哄尚且年幼的她，这东西，她不用看也知道是否为真。
　　夙眠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
　　这一日，终究是来了。
　　他上前两步，想要扶住修渺，却被修渺躲了过去。
　　他无奈，只能在一旁看着，看着修渺微微颤抖的指尖碰上了魔尊玉令，然后从那个小将手里夺过来，然后视若珍宝的收好，然后……
　　破水霍然挥出，直斩了那传令官的头。
　　但是方才传令官说话时带了灵力，早已传遍神魔二军，神族但是还没有太过动作，此番跟着修渺前来鸣鸾山的却都是魔尊手下名将，听闻魔尊陨灭，新尊还是谷岑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伪君子，纷纷是憋了一肚子的气，但是修渺没有动作，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此番修渺悍然斩了那传令官的头，那五千将士自然也是群情激奋，恨不得立刻打回地境，杀了谷岑那个小人。
　　修渺在斩了传令官以后，没吩咐手下，却是回头看向夙眠。
　　夙眠也在看着她。
　　他看见她眼底已经爬上了血丝，深黑的瞳孔里没有他的影子，只有魔尊的死，和他们的仇。
　　“是你吗。”修渺开口，声音低沉不似平常。
　　“是。”夙眠道。
　　此番东岭之战，一开始就是计谋。
　　谷岑因为修渺一事，早已经有了反叛之心，他暗地里投靠天境神族，与神帝签了条约，将地境以东百里沃壤尽数送与神族，并且从此以后臣服神族，而对此，他要的报酬是神族帮他夺得魔尊一位。
　　对这样稳赚不赔的事，神帝答应了。
　　而神帝一向知道夙眠同修渺一事，所以东岭战场从来就不是巧合，而是神帝的刻意安排。夙眠诚然一开始不知道，但是他也绝非蠢笨之人，神帝的刻意安排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他在第二次赤野大战过后，便发现了。
　　但他知道归知道，总归他是天境的人，事关神族利益他是不能违抗的，况且是神帝的安排，他纵使知道也无法作为，只能被迫顺其自然。
　　这次鸣鸾山一战，诚然是修渺约战，却也是随了谷岑的愿，修渺带手下出战，魔族之事一时半会便也无法传到她耳中。魔尊沉疴已久，但是为了稳定军心，也为了让修渺放心，魔尊从未对外说过，因此便给了谷岑机会，趁机逼宫，逼迫魔尊陨灭，自己登位。
　　这一切的一切，修渺一个人蒙在鼓里，但事到如今，纵使是个无心之人，这其中因果也该明白了，何况谷岑为人，修渺再清楚不过，这么巧她对上夙眠就遇上了魔族逼宫，这么巧传令官在她与夙眠决一死战时出现，究竟是刻不容缓，还是因为，夙眠是神帝之子，杀了他谷岑的计划就绝不可能成功了。其中弯弯绕绕，修渺在魔族见多了，也能猜出个大概。
　　“我再问你一遍，夙眠，是不是你计划的！”修渺身躯颤抖，却是举起了手中破水，破水上沾染了神族的血，顺着刀上血槽犹在滴落，而如今，刀锋正对着他的胸口。
　　她神情激动，所以没注意到，夙眠此时手中结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印伽。
　　“不是我计划的，但是……是神族。”夙眠笑了，手中印伽流转不停，他面色苍白，似油尽灯枯之相。
　　可修渺没看见。
　　“夙眠……你让我……”怎么面对你。修渺话没说完，猛地睁大了双眼。
　　夙眠伸手握住了破水刀锋，赤红的神血顿时涌出，而下一刻，夙眠握着破水的手猛地向后，破水乃上古魔族弑神利刃，刀尖顿时刺入夙眠前胸。
　　修渺已经呆了，但她下意识的没有松手，她想要往回抽，却根本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却被夙眠带着，又深深的刺入三分。
　　夙眠的血也顺着血槽蜿蜒留下，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染红了他们脚下的土地。
　　修渺已经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了，她就呆呆的站着，看着夙眠终于支撑不住，半跪在地，藏山握在他的右手，勉力支撑他不会倒下。
　　他还在笑。
　　“阿渺……”他一开口，便有血迹从他口中流出，将胸前月白衣襟染成暗红：“我……一直想这样叫你一次……”
　　修渺才像是回过神来，破水脱手而出，她几步跑到夙眠跟前，颤抖着双手扶住他：“夙眠！”
　　“别这样了……”夙眠靠着她，开口道：“自我知道我要来东岭，便早就想过今天……就是可惜，两万年前的约定，我要食言了……天境的星辰，真的很好看……并蒂莲，也不能带你去看了。”
　　修渺接连被打击，有些恍惚，无意识道：“你不必寻死的，我只是没法面对你，可我也没想……没想杀了你啊。”
　　“阿渺，我不是你杀的，看清楚了，我是用的兵解之术，这一刀，不过是为了，赎我知情不报，害你失去师父之罪。”夙眠仍然是淡然的语气。天境那些顽固不化的教养此刻才算是原原本本的体现在了夙眠身上。
　　“阿渺，我都快要陨灭了，你也不说句好听的，安慰我一下……”
　　“安慰你什么！安慰你为神族顶罪是做对了做得好，还是安慰你你死了我就能消气了，就能从此安于谷岑那伪君子的统治了你可以放心死了！”修渺突然爆发。
　　“阿渺……并蒂莲，在神族，是……”夙眠想要说什么，但是兵解之术已经到了尾声，他，再也不能说什么了……
　　他还有一句话，七万年前就想对修渺说，但是直到最后一刻，他还是没能说出口。
　　算了吧……
　　夙眠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阖眸。
　　一枝梅花从他袖中乾坤掉了出来，掉在地上，沾上了鲜红的神血，然后迅速枯萎，枝叶化为灰烬。
　　修渺看着靠怀里的青年渐渐没了气息，然后身躯开始透明，长发寸寸化为灰烬，最后化为清气，灵力点点逸散而出，从此逸散在天地之间。
　　什么也没留下。
　　从此天上地下，九幽碧落，都再也没有夙眠神君了。
　　神魔二族，尤其是神族，本来抱的是看笑话的心态，却没想到最后，却是折了夙眠神君，神族将士一时间也不知所措。
　　而修渺在夙眠陨灭以后做了什么，她自己也记不太清了，直到后来她偶然间翻阅史书，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史书记载：魔君修渺，年六万八千岁，鸣鸾山一役，斩杀神君夙眠，重创神族，魔族由是得以保存地境百里沃壤。然魔君归族，携五千精兵逼宫，魔族阖族上下无一人敢拦，魔君单刀直入圣殿，百招之内斩杀新尊谷岑，阖族震惊。魔君未曾自立为尊，只命其师坐下一忠臣继任。从此天地之间，难觅魔君身影。
　　史书记载的她确实是记不得了，不过杀了谷岑一事她还能记得些许，也算是替她师父报仇了。
　　史书没有记载的是，在那之后，修渺叛出魔族，离开地境，就这破水上还没有干涸的血迹，一路打上了天境。
　　天境因为夙眠一事确实是不待见她，但他们其实也都知道，夙眠是自己兵解陨灭的，同修渺……说真的也扯不上关系。而且修渺灵力深厚，天境之中能奈何得了她的人确实不多，神帝又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没心情去怎样修渺，修渺上了天境，也只是到了原来夙眠在西荒的住处，那处开着并蒂莲的万春堂中，留下了。
　　神族诚然不解，但到底她没对神族做什么大不韪之事，他们赶不走她，也就只能无视她了。
　　她固执的觉得，总有一天夙眠会回来，会同她看天境的星辰，会同她讲完那最后一句话，会亲口对她说，并蒂莲在神族意味着什么。
　　她那时候想，总归神魔的寿数无尽，时间对于他们而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幸也长生，她还有很长的时间来等他回来。
　　修渺在天境呆了几十万年，直到诸天神陨，天地再换。
　　她在天境看了几十万年的星辰，可兴许是没了能同她一起看的人，青年口中最好看的星辰在她眼中，也没了可看之处。
　　可直到星辰陨落，她都没能等回那个要同她看星辰的青年。
　　恨也长生，她数十万年无休无尽的等待最后都在业火中化成了虚妄。
　　神魔无来世。
　　“好歹也是，同你看过了一片星辰……”
　　“夙眠，我欠你一句，对不起，我不怪你。”
　　那权力与算计，携着无边的恨意，最终都在时光中，伴随着无望的孤寂化成了灰烬。
　　业火焚过万春堂，长久守在那里的魔君，也随着业火，化成了灰烬。
　　神君夙眠陨灭后的七十三万年，天地再换，魔君修渺，陨灭。
　　“这么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你了，还好，我终于可以再见到你了……”
　　修渺记性不好，但是数十万年，她都没敢忘了，当初那个蓝衣青年。
　　这数十万载光阴，终究是她一个人虚度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