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弥弥》江自流水

2、第二章——正文

　　神君夙眠，这是一个数十万年都没有人提及过的名字了。
　　修渺记性很差，常人一瞬便记得住的东西，她可能需要很久，但关于夙眠的，她却想的清楚。
　　那个白衣胜雪的神君啊，当真是天上地下再难遇见了。
　　修渺记得，她第一次遇见夙眠，是八千余岁，在魔尊的生辰宴上。
　　那时正是地境的冬日，地境四季寒冷，冬日更甚，偏生修渺还是个怕冻的主，于她而言每年的冬日都是格外的漫长。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年的冬日她的印象却是十分寡淡，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少年的笑颜。
　　彼时她还是魔尊的亲传弟子，未来的魔族之主，彼时的夙眠还是神帝嫡系，彼时的神魔二族还没有龌龊，天地间尚算安宁。
　　她还记得，当时夙眠一身白衣，衣袍上好像是绣了并蒂莲，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夙眠甫一到魔族，就赢得了众多魔族人士的青睐，当然，这不包括修渺。
　　修渺并不热爱这些场合，甚至有点厌烦，但是架不住她师父魔尊本人硬要她随行，美其名曰长长见识，省得她天天呆在屋子里那天陨灭了都不知道。
　　魔尊让她跟着，师命不可违，她就也只是尽职尽责的跟着，愣是把自己当成了魔尊身后的影子。
　　直到魔尊实在是受不住她，把她打发走了。
　　修渺左不过无处可去，干脆寻了处僻静地方自顾自打坐去了，夙眠就是此时来的。
　　修渺记得，自己打坐之时，有个人声突兀的响起来：“姑娘缘何在此？”
　　修渺闻言抬起头来，眼前青年似乎刚才见过，大抵是哪个前来贺寿的吧，修渺当即端起自己魔尊弟子的架子，道：“你是哪个？”
　　青年见她此般作派，倒是笑了一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双眼弯弯，就像魔族冬日夜空中那一弯新月一般。她听见他说：“在下夙眠，修渺姑娘，我们方才见过。”
　　他便是夙眠。
　　那个笑容，后来的数十万年修渺都没有忘记。
　　修渺颇为冷淡的点了点头，道：“我记性不好，不记得了。”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样对神帝嫡系不好，就又加了一句：“我记什么都记不住，不是对你。”
　　夙眠闻言又笑了，他道：“这个无妨，在下记性很好，可以替姑娘记得。”
　　修渺一愣，这句话她若是没理解错，可以说是调戏了吧，这个神帝嫡系倒是跟他谦谦君子的外表不太一样啊。
　　半晌，修渺点头道：“你愿意的话，可以。”
　　夙眠微微弯下腰，伸手抚落了她头上一支梅花，顺手收进袖中乾坤，道：“那，还请姑娘不要忘了，以后的天地之境诸事，我替你记得。”
　　修渺记住了，诚然如此，以后每隔不久夙眠总会以各种小法术给她传来最近发生的事情，也不在意修渺总说记不住，只道是为了让她了解了解，还是有他给她记得。
　　再一次见到夙眠，修渺记得好像就是两三万年以后了。彼时臣服于神魔二族的北海妖宗叛变，率领数百万妖军欲攻占天地二境。
　　修渺上战场之时就已经是战争后期了，两境绝大部分妖宗士兵都已经退居北岭一带，余下的不过是些散兵游勇，魔尊一向宝贝修渺这个亲传弟子，前期愣是没让她上战场，直到后期才放她出来。
　　修渺负责的是清扫西岭一带，这一带原来是妖宗大将伏康的地盘，后来据说伏康在与神族战争中重伤，不得已退回北海，西岭便成了无主地。
　　说起来，魔尊虽说放了修渺出来，但是派给她的却委实不是个累活，修渺自己甚至都不用动手，就看着手下们把剩余的妖兵杀的杀俘虏的俘虏就成了。
　　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修渺过了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在一次清缴中，修渺所率魔兵却遇到了劲敌。
　　妖君伏康。
　　天上地下通灵之物，但凡尊得一个君字，便绝非简单人物。简单来说，哪怕修渺自称甚有天赋，魔尊也说她是个不出世的奇才，但修渺距魔君一位也差了近万年修行。
　　伏康是个数十万年修行的妖君，虽然前期战争中他重伤，但如今与修渺单枪匹马的碰上了，纵然修渺手下魔兵近万，伏康不过千余妖兵，修渺也不敢擅自动手。
　　修渺选择了暂避。
　　西岭一带从前毕竟不是魔族地盘，是以修渺躲得并不顺利，甚至在追击之下被迫躲进了北边的沧澜山。
　　沧澜山是一整片连绵不绝的山脉，传说在上古时期是北疆之神的居所。传说虽不可考，但沧澜山长久以来一直是妖宗抵御外界最后的一道屏障，此地数百万年都是妖宗的地盘外人难以踏入，修渺亦然。她没想到如今竟是被逼入了沧澜山，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但是修渺没有想到，她在沧澜山遇见了个熟人。
　　神君夙眠。
　　夙眠长了修渺三万余岁，千年之前历九天雷劫，证得一神君之位。按理来说这么厉害的人物，可不能跟她一样是被逼进来的。
　　是以修渺看见夙眠之时，十分讶异。
　　“你怎么在这里？”修渺示意手下暂停前进原地休整，然后抬头问向刚刚自瀑布后走出来的青年男子。
　　“我，说来话长，倒是你，不是在清剿西岭一带吗，怎么来了这里？”夙眠也十分好奇。
　　“我在路上遇上了妖君伏康，我兵力不足不能正面对上伏康，逃到这里……”修渺顿了顿：“实在是迫不得已。”
　　修渺说出来其实有几分尴尬，如今虽说神魔二族联手抵御妖族，但毕竟事关魔族颜面，修渺还是斟酌了斟酌。
　　修渺说完也没敢拿正眼看他，眼神东飘西飘的四处打量。
　　修渺没看夙眠正脸，自然也没发现自她说出“伏康”这个名字之后，夙眠一双眉毛便皱了起来。
　　“你是说，妖君伏康？”夙眠问道。
　　修渺点点头，仰起头来看他，道：“怎么了？”
　　“伏康，他不是早就陨灭了吗？”
　　“什么！他什么时候陨灭的？”修渺惊讶。
　　“妖君伏康，两百面前便在对上我父神的战役中被父神杀了，你却说，如今遇见了伏康？”夙眠不解。
　　“我族没有伏康被清剿的消息，我自然……那要是伏康早死，我遇上的这个，是假扮的！”修渺恍然大悟。
　　“可是他假扮伏康伏击我，若是真的对上了，自然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妖宗又为何要如此做？”修渺还是不解。
　　“所以妖宗拿准了你不敢跟伏康对上。”
　　夙眠笑了笑，而后转身向山顶而去，挥挥手示意修渺跟上。
　　修渺对他也是信任，下令军队隐蔽，然后自己足尖略一点地，轻飘飘的很上了。
　　到了山顶，夙眠才停下来，他指了指山下，开口：“你可知道，这沧澜山原是上古大神的居所？”
　　修渺“嗯”了一声，她自然是知道的。
　　夙眠于是又道：“本来我也不知道，妖宗费尽心机引我过来是为何，但是见了你，我想我大概知道了。”
　　“此话怎讲？”
　　“沧澜山曾是上古大神居所，其间山水都自有阵法，而妖宗在此已有百万年，估计早就把这里面的阵法化为己用了。”夙眠缓缓道。
　　“他想以阵法对付我们？”修渺偏头问道。
　　“是也不是。”夙眠笑了笑：“他是想用阵法不错，但他对付的不是我们，而是我们身后的，神魔二族。”
　　修渺愣了一愣：“什么？”
　　夙眠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里的天地大阵早已不能承受妖宗百万年来的索取，说句不好听的，灵气早已将近枯竭，而就眼下形势来看，神魔二族势必是不肯罢休了，若是二族攻占沧澜山，妖宗也就等着亡族了，他们现在要的，就是重建护山大阵，来抵御神魔二族的入侵。”
　　“而最好的重建阵法的方法，就是以天地之灵化阵。”夙眠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没有什么比天生地化的神魔更好的灵了，所以修渺，懂了吗，妖宗这次是想困死我们。”
　　修渺本来还有几分紧张，但听了夙眠所说，倒是挑起一边眉毛，冲他笑了笑，嗤笑道：“妖宗就这点水平了吗。困死我们，简直是异想天开。”
　　“我也这么觉得。”夙眠随口附和。
　　“哦？那我们怎么出去？”修渺伸手指了指远处山峦之间已经开始涌现的阵法的光芒。
　　光芒暗沉透着不祥的血红色光晕，看起来是什么邪阵。
　　妖宗开始动手了。
　　“修渺姑娘怎么觉得我就有办法出去？”夙眠眼见法阵一寸寸向他们所在的地方推进，还是开口调笑道。
　　修渺眄他一眼，心道这个神帝嫡系怎么如此的不正经，简直活泼的不像个神族人。
　　夙眠无端被姑娘嫌弃，只好收了收自己的不正经，换上那张谦谦君子的皮囊。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比你早来两天，对这边倒是稍微摸清了一点。这山中有处大湖，湖底乃是最初的阵眼，只不过是灵力枯竭，不能维持护山阵法，才让妖宗这帮宵小利用了。我们去湖边，以这山中原有的法阵之力，破了妖宗邪术，然后闯出去。”
　　修渺应了声，传音士兵们到湖边，自己则跟着夙眠乘雾而去。
　　山中确实有一个大湖，湖面估计有百丈之长，湖水安静深沉，看上去是墨兰至深黑之色，同四边的暗沉高耸的山峦相映，周遭没有动物，连山林也没有，光秃秃的。只有突兀的山脉，万年如一的伫立在此，就像是在守护这片湖水一样，安静的可怕。
　　“阵眼就在这里？”修渺开口。
　　“嗯，在湖底。”夙眠看了一眼大湖，开口。
　　这里安静的可怕，像是从来未曾有活物存在过一般，但是修渺二人修为可不低，他们从到此就感受到了这里澎湃的神明威压之力。这就是上古神明居住的地方，纵然过了千百万年，也依然有浑厚的神力丝丝缕缕自周遭散发出来，一沙一石都受庇佑，不容外人打扰。
　　修渺到底是魔族，这里一看便是神族的旧地，又是百年前的上古大神，神力浩荡无边，说她一点不受影响也是假的。
　　站在这里她便感受得到自己血脉中的魔族灵力被此地狠狠的镇压住，连带着她也倍感压迫不适。
　　不过她到底是忍住了，面上不带一丝情绪道：“下去看看？”
　　夙眠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冲她眨眨眼示意可以，抬手便是磅礴的神力，硬是将湖面分开两边，直露出一条黑森森的通道来。
　　他颇有风度的抬手：“姑娘先请。”
　　修渺懒得理他，率先走进去。
　　通道三面围水，越往下走越没有光，只剩下了黑惨惨的一片，修渺便在指尖以灵力燃烧出一点光亮，照着二人脚下的路。
　　“这湖也是深。”二人走了一阵，修渺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
　　夙眠在后边，闻言轻笑了一声，道：“这里我倒是听说过，这个湖我没记错的话，百万年前是有名字的，好像是叫‘苍泽’。”
　　“名字不错。”修渺不置可否。
　　“可不止名字有趣。”夙眠道：“据说这里曾经是北境山水之神的居所，又据说，这两位神祗之间还有过一段故事。”
　　修渺：“……”
　　现在的神族都这么八卦的么，连自己老祖宗都不放过了。
　　修渺说着，二人脚底步子不停，一会便到了湖底。
　　湖底按理来说应该是更深沉黑暗，但是二人下去以后却并不是如此。
　　湖底很多星星点点的银白色神力，幽幽的燃烧着，就如同修渺方才指尖的灵力一般，在黝黑的湖底发出浅淡的光芒。
　　修渺施了个避水诀，回头无声的示意夙眠“这是你干的？”
　　夙眠回了她个无辜的眼神，示意她不是自己干的。他也没有那么多神力啊。
　　那这里，想必就是上古神祗曾经留下的了。
　　下边这些星星点点的灵力可不少，又都是神族的，修渺本以为是夙眠干的，想让他收回去，却没想到并不是，只得暗自忍了不适，散开自身灵力，扩大五感寻找阵眼。
　　阵眼倒是不难找，他二人协作不过一会便寻到了。
　　“怎么办？”修渺问道。
　　“输送灵力，发动原有的护山阵法，把妖宗邪术毁了。”夙眠沉声道。
　　二人既说定方法，当即开始动手。
　　既然找到阵眼，其他的到底是好办了不少，不过是灵力的问题了。
　　这两个人可都不是缺灵力的主。
　　二人当即施法起阵。
　　但是到底是上古神的地方，别说夙眠一个小小后辈，还带了修渺一个魔族，说句实话两人灵力并不相合，颇费了好大一份力气才找到了开阵的法门。
　　诚然法门找到了，但是支持法阵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他二人虽说灵力深厚，到底也不是无底洞，不过片息，修渺便有些撑不住了。
　　修渺闷哼一声，接着单膝跪地，但仍是咬着牙撑着输送灵力。
　　夙眠在她“哼”的一声之时便转过了头，见她似乎是撑不住了，赶紧开口：“修渺！还可以吗！”
　　修渺被这里神族的灵力压制的几乎喘不过气，额头之上已经有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没事。”她咬牙道。
　　比起被炼化成护山阵法从此散魂天地，她还是愿意灵力耗尽被神族压制。
　　修渺眼下这般模样，其实已经不能输送太多的灵力，但到底是多一个人，分担多一点夙眠的压力。
　　她就这么半跪着，单手撑地，以一只手为大阵输送灵力。
　　在修渺灵力耗尽之前，到底是唤醒了护山阵法。
　　护山阵法是百万年前神祗留下的，纵使时移事易物换星移，阵法威力大不如前，但是上古大神的法力也是这帮后辈不能比拟的。
　　修渺只见银白色的神力自阵眼汹涌而出，同原本湖底的星星点点的神力一道，似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向上而去。
　　趁此时机，夙眠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修渺，半搀扶着她借了神力跃出湖底。
　　修渺纵然灵力快要耗尽，到底还留了意识，夙眠又带她到了湖边一处高山山顶，她便看到来自黝黑湖底的神力，好似九天繁星一般，星星点点飞向远处暗红色的阵法光芒，然后粉碎它们。
　　破碎的阵法光芒还有神族灵力好似天河星光，四散在沧澜山一带。
　　“倒是漂亮，就像星辰一样。”修渺看着漫天光芒，忍不住开口道。
　　夙眠听见了，但修渺靠在他身上，他什么表情她看不见，不过她感觉夙眠胸膛微微一颤，似乎是笑了。
　　接着她便听见了夙眠说：“这个还不算好看，天境的星辰才是洪荒之最，等到有时间，我带你去看。”
　　修渺后来回忆起来，当时的她好像是答应了，又好像是力竭晕过去了。但是不管她当时有没有答应，她都没有等到夙眠带她去的那一天，至死都没有。
　　自那日一别，修渺便回了魔族。
　　夙眠到底是神帝嫡系，此番历练之后神帝对其更是信任有加，神族大权也逐渐偏向夙眠，他也不能像以前一般，天境地境大事小情都记在脑子里，有事没事给修渺去一封信了。
　　而其实就算是夙眠有时间写，修渺也不一定有时间回了。
　　魔族自从妖宗之战结束后，原来臣服魔尊的魔族十大长老们有些开始蠢蠢欲动，魔族本就不是魔尊一人的一言堂，大权分的很开，平日里要是团结一致还好，只要有所分歧，便是一场大动。
　　魔尊本就在战时受了点伤，虽不严重但是战后林林总总的事情压下来，她也一直没得空休息，伤势反反复复，更让那些有异心的长老们看成是可以夺权的象征，魔族一时动乱。
　　修渺本人不是什么好战分子，何况魔君之劫将至，魔尊也不愿意让这些腌臜事传到她那边，就下了令让她闭关准备渡劫。
　　但到底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修渺闭关时无意听见底下人嚼舌头根子，说是三长老谷岑暗中收揽兵权，还妄图暗算魔尊，是不是想要反了。
　　谷岑谋反修渺说实话是不在乎，魔族谁统领对她而言并没有区别，但是她是魔尊一手养大，魔尊于她亦师亦母，暗算魔尊绝对是触了修渺逆鳞的事。
　　修渺平日里生活相当简单，魔尊常常说她是没有少年意气，活的活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这次，她失踪多年的少年意气好像是一股脑的爆发了出来，当天夜里修渺就闯出了闭关之地，提着她那把著名的弑神之刀破水就杀到了三长老谷岑家门口。一路上多少魔兵都不是她的对手，愣是让她一人一刀杀进了谷岑重重防卫的宅中。直到刀刃按在谷岑脖子上逼他交出兵权从此不反，这件事才算有了个囫囵结果。
　　修渺每每回忆起来，还是不得不感叹自己当时真是少年意气一腔孤勇，也不管谷岑手里兵力多少，自己有无胜算，想去便去了。
　　她记得后来魔尊知道了这件事，还曾背后里调侃她：“我还以为阿渺是个小绵羊，没想到还是头小狼崽。”
　　后来又是两万多年。
　　修渺在妖宗之战的后四千年成功渡劫，证得魔君一位，是魔族自十万多年前魔尊以后的第二位魔君。
　　魔族地境穷山恶水，灵气也少，是以魔族虽然在此修炼的战力旺盛，个个勇猛的不行，但是其实真正修为高的并没有几个，这也是当初修渺一个将至魔尊之位的魔便可以轻易闯进长老宅邸的缘故。而如今魔尊手下再添魔君修渺，一时战力之盛全族再难出其右者。
　　魔尊为了加强自己手下战力，防止夺权一事，也是为了修渺修为更上一栋楼，便干脆在她渡劫以后，命她闭关巩固修为，无事不得出。
　　修渺闭关的一万六千多年后，神魔之战再起。
　　原因是什么已经难以寻觅了，两族龌龊已久，一点火星便足以引燃战火。
　　这次不同于妖宗之战，神魔大战甫一开始，修渺便被魔尊唤出了闭关之地，准备参战。
　　她一出闭关之处，便收到了夙眠多年来的手信或口信，最后一封书信，是前几日，神魔大战即将开始的时候。
　　信中言明他知道战争已经无可避免，到底是没法再给她说些有趣的事情了，只盼战后二人尚在，可以再次把酒言欢。
　　修渺没想到，两万年前一别，自己同夙眠再见，竟已到了战场。
　　而她也没想到，或者她也不敢想，他们再也没有把酒言欢的时光了。
　　修渺在战争前期其实一直刻意避开同夙眠的相见，也是她实在想不到二人战场相见会是什么模样。
　　她觉得夙眠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前半场战争他们也一直没碰到过。
　　但纵然战场再大，战线再长，也不可能从不相遇，况且二人各自是本族精英，战场之上，不过是相遇早晚罢了。
　　这一点修渺清楚，夙眠也清楚。
　　他二人，不过是近乎自欺欺人的回避着这一天的到来罢了。
　　开战后三百一十七年，修渺主理东岭战场，正正碰上了夙眠。
　　修渺还记得当时她一听说夙眠来了东岭战场，本来虚虚搭在桌子上的手指当时便没控制住力道，在乌木桌上留下了几道指痕。
　　她最不想看到的，便是战场上同夙眠刀兵相见，却也深知只要战乱不平，那便总有一日他们会在战场上相见，避无可避。
　　“魔君，神族将领下了战书。”汇报战况的传信官站在帐外，垂首道。
　　修渺深吸几口气，调节好语调才开口：“知道了，战书拿进来，你退下。”
　　外面驻守的小将领们倒是知事的，修渺以灵力将战书取进来后，外边人便都乖乖退下了，想来也都知道当年修渺同夙眠的诸多故事。
　　修渺一直觉得自己做事还担的上一句干脆利落，却没想到今日拿了这封夙眠亲手所书的战书，却是双手颤抖，根本无法撕开信封。
　　夙眠却似料到了现下状况一样的，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信笺上留了一道神力，还没等修渺想出个所以然来，信笺便由神力撕开，里面的纸张打开，一行行淋漓的墨迹便这么展现在她眼前。
　　她认得，这是夙眠亲笔，他的书法甚是好看。
　　战书末尾，夙眠用极细的狼毫画了一株并蒂莲，绘制仔细，栩栩如生。
　　“这是并蒂莲，这个你肯定没见过吧，它只开在天境的万春堂里，此花千百万年来不过生了这一株，恰巧在我的院子里，等以后你来天境，我带你去看。”修渺记得，曾有一年，夙眠传给她的信里就说的这个。
　　她记性确实不好，但夙眠说过的，她都下意识去反复记忆，直到记住。
　　“并蒂莲啊……”良久，修渺从回忆中抽身而出，轻轻感叹。
　　站在帐外的传信官已经等了很久，终于听见帐内传出魔君的声音：“传令下去，集结三万魔兵，应战神族。”
　　传令官本来有些走神，也没注意到魔君声音喑哑，被吓了一个激灵过后赶紧撒腿跑了——传令去了。
　　一个时辰以后，修渺整肃兵士，前往战书所写，此次会战之地，东岭赤野。
　　赤野是一片广袤的原野，原野遍布红壤，寸草不生，大风过境时扬起的红色沙土遮天蔽日，因此得名。
　　不得不承认这里确实是个拼刀兵的好地方，一片旷野，没有山脉河流，也就省去了各种战术，大家实打实的拼刀枪，拼武力。
　　修渺带兵到的时候，夙眠已经在了。
　　他今日一身白色长衣，只挂了件轻甲，随风飘然而起的衣角上绣的，正是并蒂莲。
　　修渺自己也知道是第一日开阵，按规矩今日她也不必上阵，只在后方就可，是以她干脆也没披甲，一身黑衣，摆足了魔族的派头。打远了看一边黑衣一边白衣，阵势倒是强烈。
　　修渺指使手下列阵，对面也是一样，双方列阵完毕后，修渺淡声开口，声音里携了灵力，传遍了整个赤野：“魔族修渺，应神君之战。”
　　“神族夙眠，在此恭候魔君多时了。”修渺许久没有听过的声音淡淡响起。
　　修渺一时有点慌神，她晃了晃脑袋，微微定神，开始指挥作战。
　　修渺虽然自己修为高，这从她证得魔君之位足足早了她师父将近十万年便看得出一二，但说实在的她只是单打独斗时战力剽悍，论起指挥作战来，她自己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实在不是那块料。
　　夙眠就不同了，夙眠自幼在天境都是受神帝和诸位神族大能亲自教导，懂得自然也比修渺这个虽然有师父但是却几乎是地境里自己练出来的野路子要多的多，排兵作战自然也比修渺强。
　　修渺看了一眼对面跟自己差不多的兵力，心里却清楚，自己今日，怕是要输了。
　　这场兵力相差无几的战局，一开始就被先到来的夙眠占尽了先机。
　　修渺虽然指挥一般，但是对这些看的也是明白的，她原以为今日是必输，却未想到战至最后，却是平手。
　　夙眠诚然一开始便破了她的阵，但出乎修渺意料的是，最后她竟然也破了夙眠看起来如铜墙铁板的阵。
　　双方平手，约定七日后再战赤野。
　　这第一场，双方将领均未上场，修渺一直再阵后指挥，也没有亲至阵前，除了开阵前那几句客套之外，二人就再没有沟通过。作战时两个人更是足足隔了百丈之远，连一个眼神彼此都看不见。
　　修渺率军回营之时，却收到了一张信纸。
　　她猜也不用猜便知道是谁的。
　　但她最后也没看。
　　那张纸被她带到了营帐，然后随着她指尖燃起的一把无名火化成了灰烬。
　　两军交战，主帅至关重要，不论夙眠此举是为了什么，今日一战修渺已经看见了自己同他之间的差距，她也知道若是再看了夙眠的信，心绪波荡是在所难免——到底也是曾经无话不谈的友人。
　　也是因此，如今他们二人站在对立双方，不论如何她始终代表地境，代表魔族。修渺可以有自己的情绪，但是地境的魔君，魔族的将领不能，她要赢。
　　修渺几乎是不眠不休的演练了七日的阵法，军中的大小将领也被她拉着不眠不休的演练了七日，后来直接导致那些将领看见修渺就想下意识的逃走。
　　第七日。
　　修渺很早就带兵到了赤野，早早的排好阵法，一直在等着夙眠来。
　　巳时一刻，夙眠带兵缓缓而来。
　　今日修渺算是正儿八经的穿了甲，她远远一看，今日夙眠也穿了甲，一向散着的长发也规规矩矩的束在了冠里，平日里总带着三分散漫的神君今日看起来倒是正经了很多。
　　他是打算亲自上阵了。
　　修渺压下心里的几分悸动，以前倒是从来不曾有这种感觉，修渺也以为自己是紧张所致，未曾深究，只是强迫自己将精力放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
　　这一战，打了三日。
　　修渺同夙眠都下了狠手，双方打的飞沙走石，赤野一时血流成河，神族的、魔族的，混在一起，神魔死后没有尸身，都是化为天地之清浊之气从此消失，唯有血迹绵延在大地上，冲刷不去。
　　这一战，神族损失兵将近万，修渺一人斩杀近千。魔族稍好，损失七千余众。
　　这一战，神族获胜，魔族退兵百丈，退居地境边境。
　　修渺不甘失败，四十九日之后再次约战夙眠。
　　殊不知，此时魔族地境之内已经天翻地覆。
　　那日修渺记得真切，她带了五千轻骑，夙眠三千，双方约战鸣鸾山。
　　鸣鸾山一役，数万年后仍是神魔二族讨论的重点。
　　那一战，最后也没分出胜负。
　　那天夙眠这个万年喜欢白衣的人那一日却没穿白衣，穿了一身月白长衣，衣角上依旧有刺绣的并蒂莲。他也没有披甲，头发没规规整整的束着，之时一根簪子挽了一半，远远看上去，倒有几分人间“浊世佳公子”的意思。
　　那天修渺放出了魔兽梼杌，她立于梼杌头顶，没穿甲胄，一身红衣飘然似神祗，没人发现，她也在衣角绣了银色的并蒂莲。
　　修渺乍一看夙眠，措不及防的被美色晃了眼，然而不过一瞬，修渺抬手，长刀自她手下缓缓化形。
　　“魔君修渺，请战神君夙眠。”她扬声道。许是没听见夙眠回应，她又接了一句：“还请神君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