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了我的□□》宋东东

12、一个冬天 写的心口疼

　　钱意的出生并没有让钱兆南和江莹收敛一点，依旧日夜流连在牌场和赌场上，他们好像没有夜晚天明。只给钱兴旺和马庆芬知会了一声自己生了个男孩，等满月的时候叫他们来看。

　　江莹奶水很充足，不给钱意吃，就会憋的胸又涨又疼，有时候会把衣服前濡湿一片，钱兆南嫌她丢人，让她别出门瞎折腾了，钱意虽说不怎么让两人有初为人父母的欢喜，但到底是钱兆南的种，还是个男孩，钱兆南多少还是有点在意的，让江莹在家好生养着，自己出门赚钱。

　　江莹一看也是，钱意不吃就会饿死，自己还没从讨债鬼身上拿到回报呢，早早饿死了，那费了老命生出来的，自己可不是要吃亏了么？

　　那个冬天特别长，长得像一生。

　　颐洲多雪。江莹在出租屋里生了炉子，把钱意放在床上，自己窝在炉子旁把多余的奶挤出来，放炉子上煨着，去楼下的影音室租碟片看电影。

　　钱意在电影背景音里醒了又睡，睡了又醒。

　　江莹有时候转头看看钱意乖觉的样子，看到电影里女主角散发出善良光环的时候，也会亲亲钱意的小脸，钱意的冬天倒也过得不算太难。

　　只有在钱意满月的时候，钱兴旺和马庆芬早早从县城赶来颐洲，四人摆了一桌子，让钱兆南和江莹补办了仪式，钱兴旺把礼金交给马庆芬，这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窗户上结着冰，房间里结成了一个新家庭，是后来钱意无论奔向哪里都无法摆脱的命运之河。

　　只是那个时候，在马庆芬里怀里安睡着的钱意，连窗外的漫天大雪都叫不醒。

　　马庆芬临走前把礼金全偷偷塞给了江莹，怕江莹在颐洲吃苦，出租房又湿又冷，煤炭越来越贵，只能买最便宜的那种，烧的又快味道又大。马庆芬让江莹给钱意多买些厚实的毯子和衣服，冬天孩子最难熬。

　　江莹回家转头就把钱攒到了赌资里，只给钱意随便去批发市场买了农村人自己做的厚裤子袄子，穿着不透气，钱意经常白天被捂的一身汗，晚上脱的时候又着凉，一冷一热，钱意就总是发烧。

　　一发烧，江莹就气得破口大骂，摔锅砸碗，弄得叮当作响，怒气传不到钱兆南身上，只能把钱意吓得哭声更孱弱，像猫叫。外面的路面结了冰，江莹抱着钱意去医院可得花不少钱，只能在小诊所里给钱意兑点冲剂，给钱意灌下去。

　　钱兆南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点背的很，一输就是成把的，把江莹那点礼金都快输光了，回家钱意还总是生病哭闹，把钱兆南烦得几天都不回家了，家里的钱越来越短缺，给钱兴旺要，钱兴旺说来年再给，最近店里生意不好，家里的钱被钱兆南和江莹拿的差不多了，你不是在颐洲学手艺了吗？怎么天天缺钱，钱兆南还想不想让自己老子过年？

　　钱兆南给钱兴旺要不到钱，江莹也没好到哪去，马庆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我给你那些钱是让你留给自己和孩子做私房钱的，你怎么就被钱兆南给骗去赌了。马庆芬还不知道江莹也赌钱。

　　要不到钱，钱兆南就打骂江莹，江莹和钱兆南对骂完，钱兆南还能去牌桌发泄，江莹就只能憋得在家里骂钱意，钱意听不懂只会哇哇哭。筒子楼隔音差，惹得邻居都来拍江莹门，让她管好孩子，江莹嘭得甩开门和邻居对骂，江莹骂完一圈，最后坐在床边哭，这过的什么破日子，要钱没有，钱兆南也是个混蛋，钱意更是个拖油瓶。

　　江莹喜欢看电影，除了赌博也喜欢幻想电影情节，就像遇上钱兆南那晚就挺浪漫的，他俩在赌桌上做雌雄双煞的时候也挺浪漫的，但钱意出生后就彻底没了，什么幻想都没了，她最后一点罗曼蒂克消逝在自己和钱意被烧得滚烫的哭声里。

　　钱兆南已经很久没回过家，甚至连电话都不往门口的商店打一个。江莹去麻将馆和赌场找钱兆南，听到的消息全是钱兆南早几个月前就把钱输光了，本来还想欠钱，但是被豹哥打了一顿，就再也不敢来了，至于现在在哪谁也不知道。

　　江莹已经不给钱意喂奶了，奶粉也没着落，江莹给自己凑合做点吃的外就给钱意烧点米糊，钱意饿狠了什么都吃的香。

　　家里没钱，江莹只能自己琢磨着上哪去搞点，她重操旧业准备回麻将桌，筒子楼下面的角落里有个地方，又挡风又能烧火，闲的嗑瓜子的闲散妇女总在那里搓麻将，江莹看了几回手就痒的不行。

　　一天中午，钱意吃完睡着，江莹从枕头罩里摸出百十块钱，那是她最后的家当了，她打算到那个麻将摊子杀一杀那群技术不入流的妇女。她出门前把炉门紧闭，只有钱意一个在家，这样省煤。

　　江莹好久没搓，技术还是根植在她的骨子里，几把下来就把那群女人赢得骂骂咧咧，不和江莹玩了，这是这次江莹学乖了，不再在牌桌上欠点钱就掀桌子，她正准备把赢的钱买点瓜子什么的收买人，就听到有人惊慌地跑过来对她大喊：“306是你家吧？还打牌呢？你家煤气味把整个楼道都熏满了！”

　　江莹听完眼前一花，她出门前忘了换煤，炉门还封死，这会儿放不出去的煤气可不得往屋里跑，顿时抓起桌兜里的钱就往回跑。

　　冲进三楼只闻到一股刺鼻的煤气味，她被熏得鼻子发酸，撞到房门口连钥匙都半天插不进去，手抖着把门撞开，钱意毫无声息地躺在床上，江莹吓得嘴唇发白，手探到钱意脖子里，烧得滚烫，钱意脸上罩着一层暮色，又紫又绿，看起来像要被煤气给憋的。

　　江莹立马把家里的窗全部大开，只是她手刚把窗户推出去摸到寒冷，就被刺地瑟缩了一下，她停在那里，有个念头像蛇一样在她心里向上爬和滋长。

　　如果钱意就这样死了多好。

　　死了是不是自己就可以轻松很多。

　　江莹呆愣在窗前，外面的冷风把屋里的气味吹散了很多，钱意嗷地一嗓子打破江莹的幻想，江莹的泪和憋闷的气这会儿都一股子涌上来，让江莹掐了一把钱意，把钱意掐的疼的大哭，又给他裹上毯子往医院跑。

　　“哭吧！哭吧！把嗓子哭坏才好呢！”

　　“肚子里不知道吸了多少煤气，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福气啊，我刚出门赚一会儿子钱你就差点被闷死！我看你天生就没花钱的命！”

　　冷风把江莹的脸上泪和呼出来的雾气糊成一团，她狼狈地把钱意送进附近的附属小医院，大喊大叫医生，钱意这会儿又蔫儿了，眼看着连气儿都出的慢了。

　　医生从江莹怀里接过钱意，一行人往急诊室跑。江莹滑落到地上，喘着粗气。

　　她的风光，她的骄傲，她的跋扈，在这会儿全部偃旗息鼓，就像最底层人的挣扎着活一样，从阎王手里抢命。

　　来来往往的所有人都不像她这么狼狈不堪，他们怀里的孩子要么裹着最温暖的毯子，要么被爸爸妈妈珍重地抱在怀里，没有一个人像钱意一样，生下来就是个可怜虫。

　　她恨钱意命里带苦、恨钱兆南让她变成这样，她扶起白瓷墙往外走，后面的急诊室还闪着红灯，她走到医院门口，又开始下起大雪，白茫茫的落在人的身上，化成空气。

　　她想奔跑到雪中，被大雪盖住，哪怕冻死也比现在喘不过气好，让医生找不到她，把钱意随便扔到医院门口，或是交给好心人收养，反正她江莹是再也不想要钱意了，她要把钱意一个人丢在医院。

　　江莹慢慢向医院门口挪着，旁边有刚会走路的小孩在玩雪，不小心摔倒后的哭声才把江莹惊醒，江莹呆呆地看着那个孩子，仿佛看到了会走路的钱意。

　　江莹向回走去。

　　医生正四处找江莹，一看到江莹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开始指责说：“再来迟点孩子就痴呆了！你们都是怎么当父母的，家里有炉子，还敢把孩子一个人放家里，你们这种人配做父母吗！”

　　江莹想回嘴骂医生多管闲事，管天管地。但看到钱意扎着针乖乖睡着的样子忍了，“去缴费处把今天费用先交了，后面还有住院费、营养费，你家孩子严重营养不良你知不知道？”

　　医生把单据拍在江莹面前，江莹看到上面的数字眼睛睁到最大。

　　她终于没忍住大声说了句：“艹！这么贵，我哪来的钱？你让我去卖血啊？”险些没拍医生的桌子。

　　医生听完抬头嗤笑了声：“那也行啊，别说还真有卖血看病的，出了门再转两条街就是黑血站，专收你们这种，孩子摊上你这种妈才真是倒八辈子霉了。”

　　江莹听完一愣，半天没回过神，她心里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只是她闭了嘴，再也不和医生呛声，只说下午就把钱交齐，她现在就回去拿。

　　医生看她这样也不像带钱的，就放她走了，钱意留在病房有护士看护，江莹走过去摸了摸钱意的头，在钱意耳朵前趴下，在外人眼里看着好像妈妈亲吻孩子。

　　只听见江莹在钱意耳边说着：“我救了你的命，也没有丢掉你，这条命从今往后是你欠我的，以后我无论做什么都是在向你讨债。”

　　江莹边哭边笑，迎着漫天大雪，走出医院门，转了两条街道，那条街寂静得像没有人烟，雪地里稀稀拉拉又杂乱的脚印彰显着来这里的人不多，这会儿全成江莹的了，雪地里脚印没一会儿就被新的雪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