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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天 视频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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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还在继续播放。
狐之助被拎着后颈,四条小短腿在空中无助地划拉,画面晃得厉害。它试图用尾巴勾住什么,但只勾到了空气。人头马的声音从屏幕外传来,带着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愉悦腔调,像是在念一封酝酿已久的台词。
“好久不见啊,我亲爱的刀剑们。”
森百铃子换了个姿势,把手里的瓜子壳放到桌上。她的手指在桌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之前放茶杯的位置,确认不会把瓜子壳和茶杯搞混。
(这个人说话好欠揍哦。不过声音还挺好听,像那种深夜电台主持人,专门讲鬼故事的那种。用这种声音念情书应该效果不错——前提是不看脸。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应该长了一张会在公交车上跟人吵架的脸。)
“三年了,我可是每天都在想你们。”人头马的语气像是在念情书,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故意让人听清楚每个音节里的恶意,“尤其是你,乱,我的近侍。你的头发长了吗?我记得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跪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地。”
乱藤四郎的指甲掐进了手心。他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很整齐,但此刻掐进肉里的力道一点都不轻。掌心被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白印,转瞬变成了红色。
(他知道我的头发是自己剪的。他知道。他故意说“散了一地”,是想让我想起那一天。)
乱的嘴角还维持着微微上扬的弧度,但橘色的眼睛已经不再闪亮了。那双眼睛里浮上一层薄薄的灰,像是琥珀里被封住的尘埃。
“还有光忠,你的眼睛好用吗?那可是我专门为你挑选的,从一个不听话的伽罗身上挖下来的。虽然不能完全替代你原本的那只,但好歹能看见东西,对吧?”
烛台切光忠的双眼猛地睁大,他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右眼,手指在边缘停住了,指尖微微发抖。他的眼睫毛很长,此刻在指缝间轻轻颤动,像被风吹乱的两片羽毛。
(他从来没说过。伽罗从来没说过,那只眼睛是他的。我只知道第三任审神者给我换了一只眼睛,说是从“废弃材料”里找到的。废弃材料。他管伽罗叫废弃材料。)
光忠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最终只是无声地看向身边的大俱利伽罗。
(等等,什么眼睛?谁的?挖下来?!从那个不爱说话的酷哥身上挖的?!)
森百铃子嗑瓜子的动作停下了,手里捏着一颗还没嗑的瓜子,悬在半空中。
(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这人是在炫耀自己挖了别人的眼睛,然后装到别人身上?!这是什么变态医生设定啊!而且他还说得那么骄傲,好像在介绍自己新买的家具!)
视频里的人头马还在继续,语气越来越轻快:“对了,伽罗,你的皮肤我保养得很好哦,现在还挂在我书房的墙上呢。每次看到那张黑色的皮,我就想起你那时候的表情——那种想叫又叫不出来的样子,真是让人回味无穷。我一直很好奇,你的龙纹在离体之后,还会不会痛?”
“够了!”
加州清光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他单手撑着桌沿,手腕上的伤疤在烛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粉红色,手指微微颤抖。他的眼眶红了,但眼神不是悲伤,是愤怒——纯粹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把这个关掉!”
大俱利伽罗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白的嘴角。但是坐在他旁边的烛台切光忠能看到,伽罗握刀的手骨节发白——不是握紧,是攥紧。手指关节处每一道旧伤疤的纹路都被绷得清晰可见。
(他不说话。他从来都不说话。我用了他的眼睛三年,他一个字都没提。)
光忠的喉结又动了一下,想伸手拍拍伽罗的肩膀,但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他不知道现在碰伽罗,对方会不会躲开。
狐之助的投影闪了几下,画面消失了。它缩成一团,耳朵紧紧贴着脑袋,尾巴夹得几乎看不见。那双平时滴溜溜转的豆子眼此刻紧紧闭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抱、抱歉!在下不知道为什么会播放出这个……在下被人头马抓住后,他往我的记忆体里植入了这段视频,还说……还说他控制了本丸的监控系统,这段视频会定期播放,直到他回来为止……”
“还说什么?”宗三左文字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微微前倾,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身侧的小夜。他那双异色的眼睛——一只是幽深的蓝,一只是被挖走后留下的空洞——同时看向狐之助。空洞的那只眼里没有眼珠,只有一层薄薄的灵力膜勉强维持着眼眶的形状,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森冷。
“还说,他很快就会回来接你们。”狐之助说完这句话,用爪子捂住了脸。它的尾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餐室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能听见烛火被风吹动的轻微噼啪声。
森百铃子终于没忍住,举起了手。锁链随着她的动作滑到手肘处,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那个——”
所有人看向她。那些目光有惊讶的,有麻木的,有还没从愤怒中回过神来的。宗三的异色眸和空洞眼同时转向她,加州清光红着眼睛盯住她,大俱利伽罗没有抬头但金眸从碎发的缝隙中扫过来。乱藤四郎眼里的灰色还没退干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重新挂上了。
“打扰一下。”她脸上写满了困惑,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锁链垂在手背上晃了晃,“我是谁来着?”
乱藤四郎愣住了。橘色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湿痕,但眼睛已经睁大了。
“就是,你们刚才说那个什么马——”森百铃子努力回忆,褐色的卷发因为歪头的动作滑到一侧肩膀上,发丝上那些蓝色的碎光在烛光下闪了闪,“人头马?是上一任对吧?那我是第四任对吧?你们现在讨论他,那我是站着听呢,还是坐着听呢,还是出去等你们开完会再进来?”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还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从左到右划了三条线,好像在分配三个选项的位置。
“我就是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因为我来之前,那边的人跟我说只是换个地方关着,顺便提供灵力就行。没人告诉我这里还有一个前男友要回来啊?”她把“前男友”三个字说得特别重,像是在强调这个称呼的不合理性。她说话时歪着头,被绷带遮住的脸朝向天花板,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称呼是否准确。
“……不是前男友。”加州清光嘴角抽了一下。他脸上的怒气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打散了一半,一时不知道该继续生气还是该吐槽。
“前变态。”笑面青江浑身湿透地靠在门框上,左脸上还有一个肿包,头发还滴着水,绿色发丝贴在脸颊和脖子上,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依然笑得很欠揍,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用手指一根一根掰着数,“准确地说,是前主人加变态加虐待狂加——”他掰手指数,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每一根手指弹开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慢动作,“精神变态,□□改造狂,收藏癖,控制狂——”
“够了我知道了!”森百铃子连忙摆手,锁链哗啦作响,“总之是个很坏的人对吧!”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很微妙。嘴唇抿了一下,嘴角微微下撇,然后很快恢复成平直的线条。
“所以你们刚才那么激动,不是因为我把他打飞了,而是因为狐之助说错名字?”
“……你把他打飞了?”五虎退小声问。他抱着一只小老虎,手指陷在老虎背部的绒毛里,指关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刚才在走廊上啊,那个绿头发的……”森百铃子指了指门口的笑面青江,手指的方向稍微偏了一点,指到了门框,“他突然抱住我的腿舔我,我一害怕就打了他一拳,然后他就飞出去了。飞得很远,我听到了落水声,大概掉进湖里了。”
笑面青江笑眯眯地点头承认。他抬手摸了摸脸上那个肿包,手指按下去的时候疼得眯了一下眼,但笑容丝毫不减。
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笑面青江。加州清光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你是不是有病”,烛台切光忠的独眼里写满了无奈,宗三左文字的异色眸冷冷地扫了青江一眼。大俱利伽罗甚至懒得抬头。
“青江,你不是说你在走廊上被审神者的灵力反噬了吗?”烛台切光忠问。他的声音很温和,但语气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你在撒谎”的了然。
“被灵力反噬和被审神者打飞,不矛盾啊。”笑面青江摊手,水珠从他的袖口滴落,在地板上留下几滴深色的水渍。他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地卡在“欠揍”和“真诚”之间。
(这个人怎么比我还会装!他的脸皮是城墙加了三层水泥再加一层防水涂料吗!)
森百铃子在内心疯狂吐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腿上的裙子布料,攥出了一个不太美观的褶皱。
(而且你明明是变态行为被揍了,怎么好意思说成灵力反噬!这是什么语言的艺术!要是语言有奥运会,你能拿金牌!)
不过被他这么一打岔,刚才那种压抑的气氛倒是散了不少。五虎退不再发抖了,乱藤四郎眼里的灰色也褪去了大半,厚藤四郎不知什么时候从修复室跑了过来,正站在门口一脸警惕地打量四周。就连一直沉默的大俱利伽罗,攥刀的手也稍微松开了几分。
乱藤四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一直掐着的手心。掌心里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有一道已经破了皮,渗出一丝血珠。他没看那道伤口,重新挂上笑容,走到森百铃子身边坐下。他的动作很轻,像一只决定暂时信任人类的猫。
“主人说得对。我们现在的主人是你,不是那个人。”
“等等,我什么时候变成你们主人了?”森百铃子一脸迷茫,转头朝向乱藤四郎的方向,绷带下面露出半截挺翘的鼻梁,“我是囚犯啊,不是来当主人的。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流程?还是说这本丸的传统就是囚犯当审神者?上一任也是囚犯吗?那个变态马是不是也是囚犯出身?”
“囚犯?”加州清光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手脚的锁链扫到她瘦削的肩膀,再到她苍白的嘴唇,“什么罪?”
森百铃子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毁灭一座城,死亡三千人,还有——”
餐室里又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烛台切光忠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你说什么?”宗三左文字的声音高了一个调。他那只好眼睛睁大了,空洞的那只眼眶周围的灵力膜微微闪烁了一下。他下意识将袖子把小夜遮得更严了一些。
“三、三千人?”五虎退抱着小老虎往后退了一步,小老虎们发出呜呜的声音,耳朵全部向后压平。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睛睁得很大,眼眶里已经开始蓄积泪水。
“有照猎人三十人,一星猎人一人。”森百铃子老老实实地把剩下的罪名报完,然后补充道,“但我是被冤枉的!不对,也不完全是冤枉的……怎么说呢,就是当时有一只恶魔鱼附在我身上,然后它杀的人算在我头上了。我顶多算个帮凶——不对,帮凶也不太准确,应该是受害者兼作案工具——也不对,作案工具太难听了,应该叫被利用的无辜路人——”
她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手指在空中比划的幅度越来越大,锁链跟着哗啦啦响。
(好像也没有完全被冤枉,毕竟恶魔鱼确实在我身上……不对不对,我解释这个干嘛!这种事情只会越描越黑吧!现在他们肯定觉得我是个危险人物了,说不定下一秒就会集体拔刀把我赶出去。虽然赶出去也无所谓,但我的晚饭还没吃完,那个烤鱼还剩半条——)
她看着面前脸色各异的付丧神们——好吧,她看不到,但能感受到周围灵力气场的急剧变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乱藤四郎的灵力在微微颤栗,五虎退的灵力缩成了一团,连笑面青江那种慵懒的灵力波动都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所以你们看,”她试图做最后的补救,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努力地往“人畜无害”的方向调整,“我这个人其实很和平的,只要不惹我生气就好。刚才打飞那个绿头发的,纯粹是他先舔我的,这在任何法律条文里都应该算正当防卫。对吧?你们有没有什么刀剑法律可以参考一下?”
笑面青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身上还在往下滴水,把座垫洇湿了一片。他闻言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法庭上作证:“嗯,确实是我先舔的。我认罪。”
(你不要说得好像这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啊!你的表情明明在说你很骄傲!你的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森百铃子在内心咆哮,手指攥紧了裙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她的耳根染上了一层很淡的粉色。
大俱利伽罗一直沉默着,这会儿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长期不说话导致的沙哑:“你的灵力。”
“嗯?”
“两股灵力。一股温暖,一股阴冷。”伽罗的金眸直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餐室里像两簇安静燃烧的火焰,“阴冷的那股,很危险。会吞噬。”
“对,就是那个。”森百铃子点头,脚上的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响,在安静的餐室里格外清晰,“那就是恶魔鱼。所以这个锁链和脚铐是为了压制它的,不能摘。要是摘了的话——”
她想了想该怎么形容,歪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用一种描述天气预报的语气,平静地说出了不太平静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