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百铃子的本丸》子曰先生

22、灵物造力 餐室里安静

　　餐室里安静下来。连老虎们都停下了舔盘子的动作，竖起耳朵。

　　“第一件事——本丸有没有能耕种的土地？我想亲自去摸摸土质，不用全部翻新，先确认哪块地能用，哪块地需要整理。”

　　“有。”烛台切光忠放下碗，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指比了个方向，“本丸东侧有一块菜地，大概三间见方。第二任审神者在的时候种过番茄、茄子和黄瓜，收成最好的那年番茄多到要做成番茄酱才能存住。停了三年，地被野草盖满了，但土应该还能用。工具都在库房里，镰刀和锄头可能需要磨一下，但没有生锈到不能用。”

　　“好。吃完早饭我去摸一下土质。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摸出来土是干的还是湿的，是松的还是硬的。在孤岛上浇了五年花，土壤的手感还是分得清的。”

　　“种菜这种事情……”加州清光放下茶碗，语气是一贯的不冷不热，“你有经验？囚犯还会种菜？”

　　“在孤岛上种了五年花，品种不多但都会养。”森百铃子用筷子指了指自己，嘴角微微上扬，“浇花浇到我能在没有钟表的情况下算出一壶水浇完是多久——十七分钟半。虽然花和菜不一样，但土壤和阳光的道理是相通的。花要通风，菜要日照，根部不能烂。浇花和浇菜的区别只在于浇完能不能吃。况且今天不修刀，体力好得很。”

　　“等一下。”乱藤四郎举手，笔停在半空中，橘色短发微微晃了一下，“主公说‘亲自去摸’——是要自己下地？”

　　“不然呢？我提供灵力，但灵力不能代替松土。”森百铃子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话锋一转，“第二件事——食物储备。光忠，本丸现在还剩多少食材？”

　　烛台切光忠想了想，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指慢慢数着，眉心微微皱起：“米还有两袋，但其中一袋受潮了，不知道能不能吃。干货还有一些——干香菇、干海带、干萝卜丝。调味料不缺，味噌和酱油都还有半年的存量。但新鲜蔬菜和蛋白质来源基本为零。昨天那顿饭的蔬菜是您灵力重构的，鱼是我用最后一条库存做的。今天早饭的鲑鱼，是冰箱里冻的最后一块——原本留着以备不时之需。这顿吃完之后，库存彻底见底了。”

　　“那就是说，今天中午我不重构食材，就只能吃白饭团加酱油？”

　　“……对。”光忠的表情有点愧疚，独眼微微垂下。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指在围裙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行，中午之前我会重构一批蔬菜和鸡蛋。但灵力重构的食物不能完全替代真正的食材——味道可以复制，营养不行。”森百铃子歪头朝向太郎太刀的方向，“太郎，神道里有没有什么关于灵力造物的说法？”

　　太郎太刀睁开眼睛，深紫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他坐在餐桌靠窗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如钟：“灵力所造之物，形似而神不备。可果腹，不可久食。长期食用灵力重构的食物，身体会失去对自然食材的消化能力。古籍有载，平安时代曾有一神社依赖灵力造米度过三年饥荒，灾后村民再食真米，皆患胃疾，调养半年方愈。”

　　“听到了吗？”森百铃子转向众人，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所以种地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就算今天用灵力顶上去，地里也得种真的菜。万叶樱能把本丸的灵力循环起来，但食材的营养它变不出来。”

　　“所以今天先把地翻出来，种子的话——”乱藤四郎已经翻开记事本准备记录。

　　“这就是第三件事——需要有人去一趟万屋。”森百铃子接过话头，“要买的东西有几类。蔬菜种子是第一优先：小松菜、菠菜、水菜这些生长周期短的绿叶菜多买几包，萝卜种子也可以买一点，虽然长得慢但耐储存。日常用品也需要补——外伤药、消炎药、消毒用的酒精、无菌敷料。中村副部长的药品明天才到，但今天如果谁切菜切到手了，不能等着政府送创可贴。”

　　“还要买些茶叶。”莺丸难得主动开口，端着茶杯，绿色的眼睛在茶气后面微微弯起，“审神者重构出来的茶叶，恕我直言，像是用草和旧报纸揉的。买煎茶，浅蒸的最好。”

　　“……我重构茶叶的时候不知道好茶叶什么味道。我只喝过袋泡茶。”森百铃子承认，耳根有一点点泛红。

　　“所以这次买真的。”莺丸喝了口茶，语气波澜不兴，“鹤丸知道买哪种。”

　　“跑腿可以，”鹤丸举手，白发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但我要求报酬。”

　　“什么报酬？”

　　“今晚的厚蛋烧里多放一点糖。甜的厚蛋烧才是正义。”

　　“厚蛋烧从来都是甜的。”烛台切光忠说。

　　“你看，光忠都说了，甜的厚蛋烧是正义。”鹤丸得意洋洋，完全不管光忠说的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除了种子和日用品——”森百铃子抬起手腕，让锁链自然垂下来，铁环在晨光中泛着冷色，“我还需要几件能穿的衣服。这个锁链摘不掉，套头的上衣穿不了——手举起来的时候锁链会卡在袖子里。裤子也不行，脚铐在脚踝上，裤腿套不进去。所以我需要系带式裙子，背心裙也可以，肩带可以解开。纽扣或拉链都可以，布料要软的，硬布料半天就磨红。”

　　乱藤四郎握着笔，在记事本上沙沙地记着，记完抬头说：“万屋后街有一家裁缝铺，专门定做审神者的衣服。第二任主公在那里定做过几件。店主是一对老夫妻，手艺很好，可以按要求改纽扣和肩带。”

　　“尺寸——肩宽大概一尺三，裙长到小腿中间，腰围不用太紧。先做三件，够换洗就行。”

　　“预算方面，”博多推了推眼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账本摊开在膝盖上，“政府配发的小判是一千五百枚，扣除结界维护费和紧急修复预留，能动的机动资金大约六百枚。种子和药品不贵，但定制裙子可能不便宜。如果全部要买，机动资金会紧张。”

　　“那就衣服先买两件，种子和药优先。茶叶如果太贵，买小包装的。餐具和工具可以在万屋买，其他东西我能灵力重构的就不浪费小判。被褥和枕头不急——等政府后续资源批下来再添。”

　　“那谁去买？”清光问。

　　“乱和一期一振。乱了解本丸缺什么，一期一振去过万屋。有意见吗？”

　　一期一振微微点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和的光：“可以。我在现世也买过东西——给弟弟们买过衣服。”

　　“鹤丸也跟着去，负责买茶叶和种子。他的机动值最高，买东西不会拖太久。”森百铃子顿了顿，朝鹤丸的方向偏偏头，“别在万屋玩太疯。万屋不是本丸，没有假蛇让你藏。”

　　“主公你怎么知道我要——”鹤丸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脸被拆穿了的无辜。坐在他旁边的莺丸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茶，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

　　“猜的。”

　　——▼——

　　吃完饭，付丧神们各自散开去干活。乱、一期和鹤丸换了出阵服出发去万屋，狐之助追上去塞给他们一张地图，说万屋最近改了布局，旧地图会把你们导到一家关了三年的二手杂货铺。光忠和伽罗去厨房盘点所有库存，把每一样东西的数量写在单子上贴到厨房门后。厚和退一人扛一把镰刀往东侧菜地走，老虎们跟在后面排成一列，像一支小小的毛茸茸的远征军。清光和宗三去了仓库，山姥切上了二楼检查廊道木板。笑面青江被安排去扶鹤丸的梯子——鹤丸不在，他只好先回房间打扫卫生，表情里带着一种“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悠然笑意。

　　森百铃子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正要起身去菜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间碰到了另一个人的袖口。那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散开去忙，也没有出声。他的气息很安静，安静到差点被餐室残留的味噌汤香气掩盖住。

　　“长谷部？”她试着问。

　　“在。”声音从她右侧传来，一如既往地平稳，“等你吃完。”

　　“你又在等我？我说了可以自己吃的。”

　　“不是程序。”他说，和昨天一样的话，但这次在“不是程序”后面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想确认你吃了多少。光忠说你昨天灵力透支之后胃口不好，只喝了汤。今天早饭——你吃了半条鱼、两块厚蛋烧、一小碗拌菜、一碗味噌汤。饭团没吃完，还剩半个。”

　　（他真的在数。一口一口地数。这不是程序能解释的——人偶不会在意别人吃了几口饭。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确认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好不好。从“注视主人是最优先指令”到“数她吃了多少”——这是一条很长的路。他可能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

　　森百铃子把碗里剩下的半个饭团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然后把空碗给他看：“喏，吃完了。满意了？”

　　长谷部看着那个空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满意”，也没有说“主命达成”。他说：“下午的茶点，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最好是红豆馅的。”

　　“记住了。”他站起来，把她的空碗和筷子收进托盘，动作依旧精准如设定好的程序，但他转身走向厨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东侧菜地在本丸围墙内侧，被一排矮矮的木栅栏围着。三年没人打理，野草疯长到齐腰高，牵牛花和不知名的藤蔓把栅栏缠得严严实实。库房里的镰刀和锄头被厚和退扛了出来——镰刀的木柄上有虫蛀的痕迹，但刃口还能用；锄头的铁面生了一层薄锈，需要磨一下才能下地。退蹲在栅栏旁边，用小铲子一棵一棵地挖野草的根，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不一会儿就堆成一个小丘。

　　森百铃子推开栅栏门的时候，锁链被一丛野蔷薇的枝条勾住了。她弯下腰去解，手指被刺了一下，缩回来含在嘴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把枝条拨开。野蔷薇的刺很细小，扎在指尖上只留下一个红点。她没吭声，继续往前走。长谷部跟在她身后，看到那丛野蔷薇的时候，默默把它连根拔了。

　　她走到菜地中央蹲下来，把裙摆拢到膝盖上，锁链落在泥土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把手掌整个按在地面上，手指分开，指尖没入泥土，像在听大地的脉搏。

　　（土壤偏干，但没到裂开的程度。翻下去一掌深能摸到湿润层，说明底下蓄水没问题。土质疏松，捏在手里能成团但一拍就散——团粒结构还在。没有板结，没有盐碱化。杂草虽然长得疯，但杂草多也说明土壤肥力没退。把草锄掉翻一遍，施一次底肥，应该能赶上春播。）

　　“还能种。地没死。翻一遍，把杂草的根系清干净，明天就能下种。”她用沾满泥土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从左到右划了四条线，“左边这一片日照最长，种小松菜和菠菜。中间这块地稍阴一些，种水菜。右边靠墙的地方——退，那边的土是不是比别的地方硬？”

　　五虎退跑过去摸了摸，回头看她说：“是的！硬很多，颜色也比别的地方浅。”

　　“那就先不种。那边的土可能混了墙灰，需要用灵力翻新一遍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手指在裙摆上蹭了两下，留下一块淡淡的黄印，“厚，你翻土的时候注意深度——别超过半尺。底层的土翻上来会影响肥力。杂草的根要全部捡出来，特别是牵牛花——它的根断了一截就能再生，捡不干净明天又冒出来。”

　　厚藤四郎扛着锄头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嘴角微微翘起：“主公真会种地。”

　　“不会种地的小囚犯能在孤岛上活五年吗？早饿死了。”森百铃子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况且我说了，种花和种菜一样，只是浇完能不能吃的区别。”

　　“花也能吃吧？我以前见第二任主公把菊花摘下来泡茶。”退蹲在地上，一边拔草一边问。

　　“菊花能吃，但不是所有花都能吃。有些花吃了会中毒——比如杜鹃花，据说吃了会心脏麻痹。岛上没有杜鹃，但我浇花的时候藤裕一直在旁边盯着，怕我嘴闲了乱尝。”她说到藤裕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一点。那个大个子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又在数她走之前种的那些花有没有被风吹倒。

　　（等这边稳定下来，也许可以让人帮忙带封信给猎人协会。就写“藤裕收”，内容很短：我还活着，没被任何东西吃掉，这里有人帮我洗碗。不知道协会让不让囚犯收信。）

　　她刚想站起来，脚下一滑，踩到一块松动的土块。锁链哗啦一声响，整个人往菜地那边栽过去——厚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的手臂。但蹲在地上拔草的退正好在她摔倒的方向，她另一只手按在退的肩膀上，整个人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稳住了。

　　“主公你没事吧？”厚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紧张，他的手指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差点把锁链捏出印子。

　　“没事。土太软了，鞋底又薄。”森百铃子扶着他的手臂重新站稳，锁链还在脚踝上哗哗响，“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们干活，自己在旁边指挥。我下地的结果就是摔一身泥，然后你们还得花时间给我洗衣服。”

　　“泥又不脏。”退小声说。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袖子，忘了松开。刚才她按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她掌心传过来——不是刻意的补魔，只是她在接触的时候自然溢出的灵力。那股灵力沿着他的肩膀往身体里渗透，像是一小股暖流，冲洗了他体内某个一直在隐隐作痛的地方。

　　（这就是狐之助说的补魔。不需要仪式，不需要刻意输送，只要触碰皮肤就能传递少量灵力。——我只是差点摔倒了，顺手扶了一下退的肩膀。）

　　厚看着退的表情，没有出声戳破，只是在翻土的时候选了一个离审神者更近的角度。他的锄头翻起一铲土，混合着枯草的碎屑和泥土的腥香，在晨光中冒出一缕极淡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