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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期一振 乱藤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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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藤四郎第一个走到她面前。他没有接刀,而是先低头看了她一眼——赤着脚,脚上裹着一个太刀的袖子,嘴唇发白,手指在发抖,周身还有一层若隐若现的黑色雾气。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碎掉,但抱着刀的姿势却很稳,稳到让人误以为她还有余力。
“主公。”他叫的不是主人,是主公。声音里没有撒娇的尾音,没有刻意的甜腻,只有三年来第一次真正动用的敬语。他的声音是哑的。
“……快点的。”森百铃子把刀往前又递了一寸,“你哥等很久了。百分之九十七等百分之三,等了几年了。”
乱藤四郎把手放在了一期一振的刀身上。他的手指碰到刀刃的时候,指尖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是五虎退,他的手抖得最厉害,几乎对不准位置,是厚藤四郎握着他的手腕引导他放上去的。最后是厚藤四郎自己,他直接用双手覆盖住了刀柄,掌心紧紧贴着刀柄上的缠绳。
三股灵力同时注入刀身。一道橙红,像乱头发的颜色,带着管家三年累积的责任和思念;一道银白,像退小老虎的毛色,带着恐惧和渴望交杂的颤抖;一道深蓝,像厚在战场上冲锋的姿态,带着说不出口的想念和咬牙撑了三年的倔强——三道光汇聚在刀身最后一个回路的断点上,像三把钥匙同时插入一把锁。堵塞的回路开始融化,僵硬的灵基开始舒展,刀刃上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然后刀身从森百铃子手中浮了起来。它不是被灵力托起来的——它是自己浮起来的。太刀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周,刀身上所有的光芒在一瞬间内敛进刀身,然后在修复室中央炸开了一道温和但不刺眼的白光。
蓝发的太刀青年从白光中走出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走在回家的路上。青黑色的出阵服上没有一丝褶皱,胸前的金色穗带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的眼睛是很干净的金色,温润如玉。他走到乱藤四郎面前,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五虎退和厚藤四郎。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弟弟脸上都停了几秒。
“乱,你长高了。”他说。声音温润如玉,像是久别重逢的兄长终于看到了多年未见的弟弟,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说了一句最家常的话。他抬手在乱的头顶虚量了一下——身高不变但心理成熟了很多。
乱藤四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忍了三年,在第二任审神者离开的时候没哭,在第三任审神者折磨所有人的时候没哭,在人头马的视频里被指名道姓的时候没哭。但在听到这句“你长高了”的时候,他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完全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出阵服崭新的衣襟上。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剪短的橘色发尾被泪水打湿,贴在耳侧。
五虎退直接扑上去抱住了一期一振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小老虎们在他脚边转圈,叫得比任何时候都响亮,有一只甚至试图爬上一期的小腿。厚藤四郎站在旁边,眼眶红得快要滴血,但依然站得笔直。他把脸别了过去,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他的肩膀在抖。
一期一振轻轻拍了拍五虎退的头,手掌在退的银发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厚藤四郎肩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按得很深——不是表面的碰触,是隔着衣服把整个手掌的重量压上去的那种按。厚感觉到那个重量,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修复池边那个瘫坐在石凳上、脚上裹着太刀袖子、怀里空了的女人身上。
“这位是——”他看到她的锁链,看到她缠着绷带的眼睛,看到她周围还未完全散去的黑雾,看到她脚上裹着的不属于她的袖子。语气顿了一下。
“审神者大人。”乱藤四郎擦着眼泪,声音还在抖,但已经恢复了一部分平时的甜度。他用袖子擦眼睛的姿势很熟练——三年管家生涯让他学会了什么时候该擦眼泪,什么时候该重新笑,“是主公修好你的。用了整整一个晚上。从凌晨修到天亮。我和退、厚只是最后推了一把——百分之九十七是她一个人修的。我们只出了百分之三。”
一期一振走到森百铃子面前。他没有跪下,也没有行礼,而是微微弯腰,伸出右手,手指轻轻捏住她肩头一缕散落的褐色卷发。那缕头发因为灵力透支而失去了平时波光粼粼的光泽,颜色变暗,触感干燥。他把它托在掌心,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松手,任它轻轻落回原处。
“头发枯了。”他说,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后他直起腰,后退一步,以标准的武家礼仪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低头行礼。金色的穗带在膝盖触地的时候轻轻摆动。
“粟田口太刀,一期一振。让您费心了。”他抬起头,金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缠着绷带的脸,目光好像能穿透绷带看到她眼睛的位置,“您的灵力在我的回路里走了一整夜。每一道弯,每一处折,我都能感知到。您一个人撑了多久?从灵力回路的磨损程度来看,至少四个时辰。”
“没多久。”森百铃子随口应付,用手背蹭了一下发白嘴唇,“太刀都这么重吗?刚才差点没接住你。你比太郎轻一点,但也没轻太多。”
一期一振没有戳穿她的话。他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抖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转向太郎太刀,微微颔首:“太郎殿下,久疏问候。感谢您在此期间对审神者大人的守护。”
太郎太刀回以同样庄重的点头:“不必谢。守护祭主是神刀的职责。”
“祭主?”一期一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转头看了一眼石凳上裹着别人袖子的审神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身走向弟弟们,开始一个一个地检查他们的伤势和灵力状态。他的动作很轻,翻看退手臂上旧伤的时候几乎是悬浮着摸过去的。
森百铃子终于松了一口气,向后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她太累了,累到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但她的嘴角还是微微翘起来了一点——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修好了,又修好了一把。
她合上眼睛,想就这么睡过去,但脚上裹着的袖子突然被人轻轻拉了一下。她抬起头,太郎太刀站在她面前,弯腰看着她。他的深紫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像两道幕帘垂在她两侧。
“一期一振已经修复完成。按照约定,我抱您回去。”
“……你还记得啊。都天亮了,我可以自己走。”
“神刀言出必行。而且您现在的状态,走三步就会摔。”他弯下腰,这一次没有再征求她的同意,而是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当当,锁链被他的手肘压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脸颊贴着棉麻布料,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微微起伏。
一期一振正在检查五虎退手臂上那道旧伤,余光扫到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和弟弟们说话。乱藤四郎则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太郎太刀的背影——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反而便宜了对方。最终他选择了闭嘴,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走出修复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中庭的樱花树在晨光中安静地绽放,粉蓝双色的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露珠,每一颗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晨风带着花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扑面而来,吹散了修复室里残留的血腥气和修复液的刺鼻味道。
森百铃子在太郎太刀怀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模糊到分不清眼前的光是阳光还是灵力灯,模糊到忘了自己还在和别人说话。
“太郎。”她用沙哑的声音叫了一声。
“在。”
“明天……帮我看看樱花开了多少。我看不见,你替我看。”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像是快要睡着的人说的梦话。
太郎太刀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半睡过去的审神者,她的头完全靠在了他的胸口,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轻轻收紧手臂,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开了很多。”他说,声音低沉如远山的钟。他一边走一边说着,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篇很长的祭文,“一半粉色,一半浅蓝。粉色的在朝东那一面,开了七成。蓝色的在朝西那一面,开了八成。树顶上的花苞还有一点没有完全打开,大概明天会全部盛放。树下有鹤丸藏起来准备吓人的假蛇——绿色的绳子编的,看起来很假,但他觉得很好玩。左边廊道第二根柱子上有烛台切新换的风铃,紫色的绳子,声音很清亮。风铃下面,五虎退的小老虎们正在晒太阳。最大那只枕在最小那只的肚子上,两只都在打呼噜。”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念祭文一样庄重认真,好像在向祭主汇报今日神社的风景。说到假蛇的时候也没有笑,但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一点点。
森百铃子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
睡着的森百铃子,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在梦里,她没有看到火光和尸体。她只看到了一棵开满了两种颜色花的樱花树,树下有人在叫她,声音很模糊,但她觉得那个声音应该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