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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凌晨 现在她躺在 ...

  •   现在她躺在床上,锁链散在被子外面,指尖还残留着灵力输出的酥麻感。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每次灵力透支之后都会这样——身体想睡,但脑子在高速运转,把白天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地重播。

      太郎太刀把她送回房间之后,在床边跪坐了很久。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座真正的人形石雕。森百铃子半梦半醒之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知,不是视觉,不是触觉,而是灵力层面上的感应。修复他的时候,她的灵力在他的回路里走过了每一个弯折,每一处转角。现在她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他灵力的形状:方正,沉稳,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巨石。在这块巨石旁边,她自己的灵力像一条筋疲力尽但还在流动的小溪。

      她在朦胧中伸出一只手,随意晃了晃。锁链在被子外面轻轻碰撞了一下。

      “……别坐着了。你也刚醒,需要休息。”

      太郎太刀睁开眼睛,紫色的眸子在月光里微微发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在他侧脸上画了一道银色的线条。

      “请容我拒绝。”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低沉平稳的钟鸣,“您尚未恢复。”

      “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森百铃子把手收回去,裹紧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她的后背曲线在被子下面缩成小小的一团,“你这把刀怎么这么犟。跟你说了我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没必要守夜。在岛上藤裕也没守过我夜,他都是在隔壁房间睡觉的。有时候打呼噜太响我还能听见。”

      太郎太刀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深紫色的长发垂落在榻榻米上,像一道沉默的帘幕。过了许久,久到森百铃子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开口。

      “您说您不是重要的人。”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但对我来说,您是把我从六年的黑暗中拉出来的人。藤裕阁下有他的做法,我有我的。请不要阻止我履行神刀的职责。请见谅。”

      森百铃子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她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枕头是新的,闻起来有灵力重构后残留的那种很淡的、类似臭氧的清新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脚步声远去——太郎太刀终于离开了。但他没有走远,她能感觉到那把大太刀的灵力停在了门外廊道上,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安静地燃烧着。他的灵力波动很稳定,像心跳一样规律。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有虫鸣,廊道里有风,偶尔能听到远处某个付丧神起夜的脚步声——大概是鹤丸去厨房偷吃宵夜,脚步声轻快但刻意压低了。这座本丸在她来之前是死寂的,现在至少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厨房里研究芥末便当。她应该高兴的。

      但她闭上眼睛,看到了别的东西。

      火光。街道。倒下的普通人。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喊“姐姐”。她跪在那个孩子面前,想伸手去拉她,但手穿过了孩子的身体——因为那不是现在的孩子,那是记忆里的孩子。然后画面碎掉,换成另一张脸。不是孩子的脸,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猎人。那个猎人的眼神是空的,胸口有一个贯穿的洞。恶魔鱼从他身体里穿过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声。然后是第二个猎人。第三个。第四个。

      森百铃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盯着天花板,手心全是汗。

      (又来了。又在想那些事。每次灵力枯竭的时候它们就会来——因为灵力枯竭的时候恶魔鱼最活跃,它能从我的虚弱里吸食负面情绪。它想要的不是我的灵力,是我的绝望。)

      她翻了个身,锁链哗啦一声响。窗外月光照进来,把她缠着绷带的脸映得有些惨白。锁链上的封印咒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那是猎人协会最高级别的禁锢术式,不间断地抽取她溢出的负面情绪。但当她主动回想那些画面的时候,咒文也阻止不了——因为那不是被动溢出,是她在主动回忆。

      (猎人协会的人说死了三十个有照猎人、一个一星猎人。但没有人告诉她那些猎人的名字。没有人告诉她那个一星猎人是谁,长什么样子,有没有家人。他们只是把那些数字写在档案上,然后把她关在孤岛上,好像这样数字就不会再增加了。好像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收容装置。)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罪名——毁灭一座城,死亡三千人。三千人不是一个数字,是三千个会呼吸、会说话、会哭会笑的人。这其中有多少个孩子?多少个喊姐姐的孩子?她不敢想。每回想一次,体内阴冷的那股灵力就浓一分。那是恶魔鱼最喜欢的食物——她的自责,她的愤怒,她的恐惧。它在她体内蜷缩着,像一条冬眠的蛇,等待她崩溃的那一刻,好再次破壳而出。

      锁链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个。脚铐上的封印咒文是猎人协会最高级别的禁锢术式,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抽取她溢出的负面情绪,转化为无害的灵力消散掉。手脚的锁链越重,说明她体内的恶魔鱼越强大。这些锁链重到她走路都会发出声响,重到压切长谷部第一次握她手腕的时候,隔着袖子都摸到了铁锈味的凹痕。她皮肤上那些被锁链长期摩擦留下的印痕,有些已经变成了永久性的浅疤。

      (我不会死的。)她想。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床单。(恶魔鱼不会让我死。三千人死了,三十一个猎人死了,被吃掉的那些祭品少女也死了,只有我活着。因为恶魔鱼需要宿主,而我是它选中的那个。它需要一个足够强的容器,我就是那个容器。所以我不会死。它不让我死。既然我不会死——)

      她把手臂盖在眼睛上,绷带下面的眼皮跳了一下。手臂压在鼻梁上,能感觉到绷带布料的粗糙触感。

      (——那我用灵力把他们都修好,有什么问题?疼一点累一点又不会死。不会死的人多出点力气,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反正这些灵力不用来修刀也会变成负面情绪被锁链抽走——不如用在有用的地方。用在别人身上,比用在压制恶魔鱼上划算。)

      这个想法从她修复太郎太刀的时候就一直盘踞在脑海里。修复到第三把的时候狐之助劝她休息,她说好,然后站着继续输出灵力。修复到第四把的时候乱藤四郎直接把她的手从修复池边缘按住了,说主人你再这样下去会晕倒的。她笑着说不会,我身体好得很,然后继续修复。

      她不是在逞强。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不会死。不会死的人多出点力气,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死了三千人,活着的人帮她分担一点罪名——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分担——也是她欠下的。

      何况——她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如果能把他们修好,如果能多修好几把刀,也许那些数字会变得轻一点。不是抵消,不是赎罪,她不信这个。只是……有用。如果她对谁有用,也许她活着这件事就不那么难堪了。如果她能修好一期一振,能让粟田口家的短刀们重新聚在一起,能让骨喰找到那个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东西,能让宗三的左文字兄弟不再分开——那她做这些就是有用的。有用的人有资格活着。

      想到这里,她坐起来,拿起床边桌上的刀帐。

      刀帐在她手里自动翻开,灵力触发的光芒透出书页,在黑暗中映出暖黄色的光。她能感应到每把刀的状态——好的,坏的,沉睡的,活动的。厚藤四郎的名字旁边多了“已修复”的标记,刀帐纸面上闪过一道淡金色的光。鹤丸和莺丸的名字也亮着同样的标记。太郎太刀的名字在纸面上发着深紫色的光,比其他的标记都更沉稳。翻到粟田口那一页的时候,光芒弱了很多。一期一振的名字下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备注:【刀身碎,灵基碎片储存中。修复需求:太刀标准修复流程 + 灵基重铸 + 生命力注入。】

      “生命力注入?”森百铃子重复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狐之助之前汇报的时候没有念出这一行。大概是觉得念了也没用——生命力这种东西,不是随便哪个审神者都能给的。它和灵力不同,灵力可再生,生命力不可逆。给多少就要少多少,普通人给了几年寿命就该烧香拜佛,而一期一振的备注上写的不是“少量生命力”,而是“注入”——持续注入,直到灵基重建完成。这意味着不是一次性投入,是在修复全过程中持续不断地输出生命力。

      (第二任审神者也做不到吗?)

      她翻了翻前面的记录。第二任审神者在任五年,灵力温和包容,修复了本丸大部分刀剑,唯独在一期一振的页面上留了空白。不是不想修,是修不了。她的灵力很温和,但生命力不够——一个普通人类的生命力,喂不饱一块已经碎成几十片的灵基。她试过——刀帐上有一行被擦掉的铅笔字,隐约能看出“尝试失败,灵力不足以支撑完整修复”的字迹。

      森百铃子合上刀帐,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锁链垂在床沿,被月光照出一圈一圈的银白色环痕。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凌晨的风声,穿过廊道的时候呜呜地响。

      “我不会死。”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恶魔鱼不会让我死。它替我兜底——虽然我不想感谢它,但这是事实。”

      她站起来,重新裹好外套,推开门。

      门外廊道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太郎太刀没有离开。他一直坐在门外,背靠着墙壁,本体大太刀横放在膝上。他的长发在月光下铺了满地,像一面深紫色的水镜。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紫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安静地注视着她。他没有睡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刚被吵醒的人。

      “您应该休息。”他说。不是质问,不是责备,只是陈述。语气里多了一层无奈——好像他已经预料到她会半夜爬起来。

      “……我有事要做。”森百铃子没想到他还在,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还在?我说了不用守夜。”

      “守护是神刀的职责。”太郎太刀站起来,他的身高在狭窄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但他微微低着头,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居高临下,“您要去哪里。”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她要去哪里。修复室。她半夜爬起来,拿着刀帐,灵力刚恢复了一点点——她能去哪。

      “修复室。”森百铃子也不打算瞒他,“刀帐上有一把刀,第一任审神者碎的,碎片还在。是粟田口家的长兄,乱和退的哥哥。我刚才睡不着,翻了翻刀帐,发现他的修复需要生命力注入。我想试试。”

      她赤着脚站在廊道上,凌晨的冷风从脚踝处钻进来,锁链被吹得轻轻晃动。她的脚趾在木地板上微微蜷缩。

      太郎太刀低头看着她的赤脚,沉默了片刻。他的视线从她的脚趾移到她手腕上的锁链,再移到她还有些发白的嘴唇,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请容我抱您过去。”

      森百铃子歪头,绷带朝着他的方向:“……哈?”

      “地上凉。您赤脚走到修复室会受寒。灵力枯竭加上风寒,明天您会发烧。而明天您大概还想继续修下一把刀。”太郎太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您若执意要去修复室,我抱您去。若您要回去睡觉,我送您回去。二选一。”

      “我可以自己穿鞋——”

      “鞋在房间里。您刚才走出来的时候没有穿。”他顿了顿,那双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闪动,语气依然沉稳,但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您没有注意到,是因为您在想别的事。在想一期一振的修复方案,在想生命力注入的风险。您站在门口犹豫了至少十秒——足够回去穿鞋,但您没有。”

      森百铃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确实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穿鞋。她刚才满脑子都是一期一振刀帐上那行“生命力注入”的备注,站起来就往外走,完全不记得脚上有没有东西。她的脚趾又蜷缩了一下——木地板确实很凉。

      “……那也不用抱。扶着我走就行了。”

      “从您房间到修复室的路,有石板缝,有台阶,有一棵樱花树的树根横在路中间。白天您走过一次,绊了两回。”太郎太刀不紧不慢地说,“当时有山姥切国广在旁边扶着您。现在他睡了。我也试过扶您——但您比我矮很多,扶着走路需要弯腰,您的步幅只有我的三分之一。我们至少要走十分钟。而如果我抱您过去,两分钟就到。”

      (他怎么知道这么多?他不是今天下午才醒的吗?下午她修厚的时候他在修复池里泡着,修鹤丸的时候他在修复池里泡着,修莺丸的时候他还是——不对,他是最后一个修的。但他醒来之后只走过一次从修复室到她房间的路,怎么连她白天绊了几次都知道?)
      森百铃子沉默了几秒,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三个选项:回去穿鞋然后被这个犟脾气的太刀全程盯着走回房间、扶着走然后在半路上被树根绊倒丢人、以及——被他抱过去。前两个都意味着浪费时间,而她体内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流逝。等她慢吞吞走到修复室,天都快亮了。

      “……行吧。”她最终妥协了,语气像是在签署一份不平等条约,“但这次别像之前那样,锁链会响。我不喜欢锁链响——每一次响都像在提醒我自己是被锁住的。”

      “明白。”

      太郎太刀弯腰,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他先蹲下身,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方穿过,然后慢慢站起来。他起身的动作比之前更平稳,像是在搬运一件易碎而珍贵的器物。锁链被他的手肘轻轻压住,没有碰撞,只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种声音很小,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甲上,金属的凉意透过绷带传到额头上,她微微皱了皱眉。

      “冷。”

      太郎太刀低头看了看石凳,然后做了一件更让她意外的事。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用自己宽大的袖子裹住了她的双脚。神刀的袖子很大,布料厚实,裹上去像一个临时做的脚套。他裹得很仔细,把边缘掖在她脚踝旁边,不让冷风钻进去。

      “修复完成后,我抱您回去。在此之前,请不要把脚放在地上。石板地的寒气会从脚心往上渗。”

      森百铃子坐在石凳上,脚上裹着一个太刀的袖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的脚趾在布套里慢慢舒展开。她沉默了几秒,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把刀,以前是当神官的吗?”

      “曾在神社中受祭,略通神明之道。”太郎太刀站起身,走到修复池边,开始帮她准备修复所需的材料——虽然他才刚苏醒几个小时,但在修复室里待过半个下午,已经看会了基本流程,“守护祭主的身体,也是神刀的职责。在神社中,祭主昏倒的时候,神官不会问‘能不能站起来’——他会直接把祭主扶到安全的地方。”

      “我不是祭主。”森百铃子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您修复了我的刀身,将灵力注入我的回路,把我从六年的虚无中唤醒。在神道的意义上,您就是我的祭主。”太郎太刀回头看她,紫色的眸子在灵力灯的蓝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不管您自己怎么想。”

      森百铃子没有再反驳。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因为她已经翻开刀帐,把一期一振的灵基碎片释放了出来。碎片浮上半空的瞬间,她的注意力就完全转移了。几十片细小到几乎透明的碎片在修复室昏暗的空间里缓慢旋转,每一片都闪烁着微弱的光——那是乱的灵力残留,是他在三年里用自己的灵力温养这些碎片留下的痕迹。

      站在修复池边的太郎太刀看着那些碎片,沉默了很久。

      “一期一振。”他认出了这把刀的灵基。紫色的眸子里映着碎片的微光。

      “你认识?”

      “六年前的记忆。我守门的时候,他刚碎不久。粟田口的短刀们每天都会来中庭哭一场。”太郎太刀的声音很平静,但尾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他是一位很好的兄长。我见过他教五虎退系腰带——退当时才到他的腰,怎么系都系错。一期单膝跪在地上,手把手教了整整一个下午,耐心到让人忘记他是一把太刀。也见过他在训练场上一对三,为了给弟弟们示范格挡技巧,自己被打得全是淤青也不肯停下来。他说——‘弟弟们在看着,我不能倒。’”

      森百铃子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那团碎片中,碎片感应到灵力,开始缓慢地向她掌心汇聚。每一片碎片都带着凉的触感——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被碎太久,灵力流失到了几乎为零。与此同时,一期一振的备注上那行字亮了起来:【灵基重铸所需生命力:中等。持续时间:约两个时辰。完成后消耗:视宿主生命力总量而定。】

      “中等?”森百铃子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浅,“我还以为是极多呢。中等就好。”

      她把手按在修复池边缘,开始注入灵力。这一次她注入的不只是灵力,还有从锁链缝隙中渗出的、属于她自己的生命力。两股力量交汇在修复池中,灵基碎片开始在池底旋转,逐渐拼合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先是躯干的虚线框架,然后是四肢的轮廓线,最后是头发和衣角的细节线条。

      生命力流失的感觉很奇怪。不疼,但很冷。像是有人在你身体里打开了一个口子,让温热的血液慢慢流出去,替换成冰凉的井水。森百铃子打了个寒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修复池里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先是出阵服的肩线,再是腰带的弧度,然后是蓝发的层次和衣摆的褶皱。一个蓝发太刀的虚影在修复液中缓缓成型,像一幅正在一笔一笔被画完的素描。但还差最后一步:身体实体化——从虚影变成真正的身体。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嘴唇也白了,但她没有停。她甚至加快了灵力输出的速度,想在天亮之前把这件事做完。

      太郎太刀从修复池对面走到她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只手掌轻轻贴在她的后背上。一股温和而厚重的灵力通过他的手掌传递过来——不是替她分担消耗,而是替她稳住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递到皮肤上,像一个稳固而温暖的热源。

      “神刀的灵力可以稳定生命体征。”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平稳,像在念一篇安神的经文,“您继续。我不会让您倒下。”

      “……谢谢。”森百铃子咬着牙,把另一只手也按上修复池。锁链哗啦滑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前臂。手臂上有一道细长的旧伤疤,是当年在孤岛上被树枝划的。藤裕给她包扎的时候笨手笨脚,纱布缠得像个粽子,她笑了很久。现在那道疤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藤裕现在在猎人协会做什么呢。大概又在数她走之前种的那些花有没有被风吹倒。他可能还会对着花说话——他以前对着她的花说过“铃子什么时候回来”。)

      天亮的时候,一期一振的刀身终于完全成形了。修复池里的修复液已经彻底蒸干——池底连一滴水都不剩了——只留下一把完好无损的太刀躺在池底。刀身青黑,刀纹如水波般细腻地铺展在刀刃上。刀柄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金色穗带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森百铃子扶着池沿弯腰去捡那把刀,手抖得太厉害,第一次没捡起来。手指在刀柄上滑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第二次终于把刀捞了上来。刀身的重量比她想象的要沉——一期一振是一把长船派的太刀,做工和重量都非比寻常。

      她把刀抱在怀里,后背靠着冰冷的石砖墙。生命力消耗的后果开始显现——眼前发黑,手指冰凉,心脏跳得又快又弱。锁链上的封印咒文因为她的虚弱暂时失去了平衡,阴冷的灵力从缝隙中溢出,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黑雾。她能感觉到恶魔鱼在躁动。

      (不行。不能在这里晕过去。恶魔鱼会趁虚而入。平时锁链压着它它就在找机会,现在锁链的压制力减弱了,它肯定不会放过。咬住嘴唇,用疼让自己清醒。)
      她咬住下唇,用疼痛保持清醒,把一期一振的刀身放在膝盖上,摸索着找到刀柄的位置,将自己的灵力从刀柄注入刀身。这是唤醒沉睡刀的最后一步——让灵力走通刀身的全部回路,确认修复成功。

      灵力走得很顺畅。从刀柄到刀脊,从刀脊到刀刃,每一个回路都畅通无阻。走到最后一个回路的时候,刀身开始发光,蓝白色的光从刀身上溢出,照亮了整个修复室。

      然后光灭了。

      森百铃子一愣,又注入了一波灵力。还是同样的结果——最后一个回路走到一半就不动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她尝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卡住。那个位置是刀柄和刀身连接处的核心回路,最关键的节点。

      她翻开刀帐,一期一振页面上的进度条显示【修复完成度:97%】。剩下的3%是一行红色小字:【灵魂印记残缺。补完所需:与粟田口家人之间的羁绊之力。修复方法:将一期一振与至少一位粟田口短刀进行灵力共鸣。共鸣时需所有参与者自愿,不能强迫。】

      “……羁绊之力?”森百铃子低头看怀里那把刀,语气里带着灵力透支后的沙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你们这些名刀,怎么修复条件一个比一个离谱?生命力不够还要家人团聚,你以为你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需要真爱之吻吗?先是要羁绊,然后呢?是不是还要在满月之夜站在樱花树下唱歌?”

      太郎太刀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评价这个比喻,只是将贴在她后背的手收了回去。手掌离开的时候,他稍微放慢了速度,让温度的消退变得不那么突然。

      “需要我去请粟田口的短刀吗。”他说。不是疑问句。

      “天还没亮——”

      “您修复一期一振的事,他们有权知道。而且——”太郎太刀看向门口,紫色的眸子平静如水,“他们已经在门外了。”

      森百铃子还没反应过来,修复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乱藤四郎站在门口,橘色的短发没有梳好,有一撮翘在耳侧——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手指抓了两下头发就当梳过了。他身后跟着厚藤四郎和五虎退。五虎退还抱着两只没睡醒的小老虎——老虎们的眼睛半闭半睁,但耳朵已经全部竖起来了,一只耳朵转到了门的方向。三个人挤在门口,目光同时落在了森百铃子怀里那把太刀上。

      “一期哥……”乱藤四郎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平时那种装出来的甜美,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抖。他的嘴唇在哆嗦,橘色的睫毛上已经开始凝结水珠。

      五虎退直接哭了出来。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从下巴滴到怀里小老虎的头上。他抱着的小老虎们被他的情绪带动,开始发出呜呜的低鸣,有一只用前爪扒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把脑袋拱进他怀里。

      厚藤四郎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他用牙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嘴唇发白。他握紧拳头,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森百铃子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她听到了哭声。五虎退的啜泣声很轻,但在安静了六年的修复室里格外清晰。她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怀里的一期一振举起来,朝门口的方向递了递。

      “他还差一点醒不过来。刀帐说要什么羁绊之力,大概是需要你们帮忙。我灵力修到百分之九十七就卡住了,剩下的百分之三不是灵力能填的。”她的声音很轻,灵力耗尽之后说话都得省着力气。但她递刀的手很稳,“来个人。把手放在刀上,注入你们的灵力。不用很多——自愿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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