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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宝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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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宝树开花了
我偶然翻到他写的日记,“她治家有方用很少的钱,就把家治理地井井有条,她因性格直爽……她受了太多的苦,享受的时间太短暂……我实在太想她,欠她得太多太多……”泛黄的纸页,蓝色的笔迹,有许多潦草的字,我不太认识。
这是她离开他的第二十九个月,他站在窗前凝视着他和她一起养的花,他背着手,呢喃低语,半晌,拿起喷壶,挨个给窗边的花浇水。
入冬了,天气转凉了,没有人在他身边时刻提醒他,该加衣服了。他走进卧室,那里的光景还保持着两年前的模样,她的被子仍旧放在大床上,她的衣服仍旧和他的衣服一同挂在衣架上。
天黑了,他没心思赏星鉴月,中秋没过多久,堪堪一个月罢了,他又回想起从前的中秋节,她会提前一天做好他最爱吃的月饼,把过节的用品置办妥帖,吃过晚饭,他们一起赏月,聊一些家常,晚饭过后,他们同床而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入眠。
如今,凄冷的月光倾泻在她那床被子上,照得那床被子孤零零的。他睡下,又回想起,五十多年前初见她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还是个每月拿三块钱工资的穷小子,她是落魄地主家的大女儿。他花很少的聘礼娶她做媳妇。她生得灵秀,浓眉下是一双弯弯的月牙眼,她鼻子不太挺翘,却很可爱,她嘴巴不大不小,她乌黑及腰的长发编成两股辫子……他一见面就喜欢上这个可爱的姑娘。他去镇上买了一个戒指,用几颗莹白的珠子编制而成的,中间有一颗红色的大珠子,戒指花光了他半月的积蓄。他们在村子里安了家,第一年,她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他喜极而泣,抱着孩子不肯撒手,逢人就夸赞她和孩子;第三年的春天,她为他生了一个女儿,他望着皱皱巴巴的婴儿和她虚弱的脸庞,紧紧握住她的手,他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生孩子对女人身体损耗很大,他很感谢她,为这个家又添了一个新生命。第五年的冬天,她又怀孕了,他自然是很高兴,临近她生产的那几日,他是紧张又兴奋,常常夜不能寐。好在她顺利生产,他摸了摸她苍白的脸,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后来他节节高升,从当初水利局的小职员变成了所长再到后来的局长,他们从乡下搬到了单位分发的房子,彼时他们的孩子也都长大了,他们终于可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
清晨,他们一起起床,迎着太阳,他牵起她的手,他们从街的东头走到西头;回家时,他们吃过早饭,一起看电视,他喜欢看抗战连续剧,而她喜欢听戏曲,他只好陪着她听戏,一边削她最爱吃的苹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东家长西家短;中午时分,他们一起做饭,她洗菜切菜,他炒菜下面,吃过饭后,他们一起睡午觉;傍晚收拾完餐具后,他们一起散步,散步回来后给花浇浇水,她很喜欢八宝树,他买了十多盆八宝树放在家里,她总是抱怨八宝树不开花,长得又矮又小;晚上,她总是比他先睡着,他看了会书,听着她的鼾声,他才会睡得踏实。
好日子没过多久,儿子女儿都成家立业,他们又开始带孙子。一晃十多年,孙子们也都长大了。他从气宇轩昂的中年英俊男人变成了一个白发苍颜的老爷爷,而她,从一个漂亮柔媚的女人变成一个老奶奶,岁月匆匆而逝,五十年弹指一挥,他们都老了。带孙子的这些年,他前前后后做了切胃,切除胆囊等等的手术,年轻时太辛苦,落下了许多病根;而她虽没有做过什么手术,但却进了许多次医院。
她最后一次进医院是因为肚子疼得厉害,住院后经常半夜疼醒,每每于此,他总是拉着她的手,陪她说话,白天给她做饭喂饭,晚上为她端屎端尿。儿女们都劝他回去,让他们照顾她,可他不听,怕他们照顾不好她,出什么差错。她住在医院里心慌得厉害,总有种预感,这一次,死亡离她越来越近,她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他了,他不会穿衣服,做饭也马马虎虎,性子又急……要是自己走了,谁来照顾他?
她得了绝症,医生没检查出来,用错了药,她在医院呆了两个星期不到,就被车子拉回了老家,回到了她曾经和他一起生活过的老房子。
她躺在床上,肚子胀得厉害,话也说不利索,东西更吃不下。又过了一天,她连呼吸都很困难,他不吃不喝整日陪在她身边,陪她说话,她努力睁眼,想把他的模样永远刻在心上,她想着,她还有好多事没能和他一起做,可是,这一次她真的坚持不了了,太疼了……她闭上眼,终于解脱了,只是,她真的好想他。好想对他再说一次“我爱你”。
她的葬礼隔天就举行,他眼眶通红,眼里布满了血丝,在我的记忆中他从来没有哭过,他是个坚强的人,当年身体受重伤时都没掉过一滴泪。他总得招待宾客,他只好压着情绪,等到她下葬的那天,十几个壮年人挖了一个大坑,他们将厚重的棺材抬进土坑,然后又把坑填平。这一次,他们是真的要离别了。他望着高高垒起的坟墓,还是有些不太相信,这里面的人是他挚爱一生的人。
他不顾众人的劝阻,连夜回到城里的家,他急切地打开门,拉开灯,推开卧室,他从卫生间里开始寻她,到客厅到厨房到另外两个卧室,最后再回到他们的卧室。他使劲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嗓子都哑了,只是空荡的大房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他彻底慌了,她去哪了,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来?
他呆坐在床边,怔怔地望着她那床花被和她挂在衣帽架上的那件墨绿色羊绒大衣。他不知呆坐了多长时间,窗外的蝈蝈声都停了,他还在回想,这么多年和她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他们养的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八宝树越长越高,有一年还开出了粉白的花,那时他正给花浇水,看到这些小小的花时,他高兴极了,连忙叫她,他想和她一起赏花,可是半天没人应答。他才想起,原来,她已离开他多时。
他在梦中,笑了又哭,哭了又笑,眼泪打湿了枕巾,他从梦中醒来,天早已泛白。他同往日一样,吃过早饭开始整理抽屉。这两年,他早已没了早晨散步的习惯。他打开其中一个锁着的抽屉,那里放着许多贵重物品,这个抽屉也有好长时间没收拾了,他翻腾着抽屉,在各种证件和文件下,压着一个红色的金丝绒小盒子,他慢慢伸手,取出盒子,颤颤巍巍地打开,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白珠子戒指……顿时,他泪如雨下。
他拿起她的照片,手抚上照片上她的脸,反复摩挲,他喃喃低语:我很想你,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