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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酉时时分, ...

  •   酉时时分,裴柏乔到了兰台。
      神不知鬼不觉,兰台守门的亲兵话都没说上一句,就被扶风两下放倒在地。裴柏乔叫兵士禁声,自己先带了小部分不动声色地进园。
      兰台建自楚国第一位女君楚灵王,为了王夫修建了这处极尽风雅的宫苑,只求君子一笑。这里芭蕉掩映,竹柏交翠,园中凿了小湖,湖中建了小亭,韵味无尽。这个“兰”字,取自“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表达了灵王对王夫坚贞无悔的爱情。
      不过谁也想不到,才两百年过去,这样别致典雅的宫苑,转手就被商莘拿来装屠户更夫。
      园内传来铿锵有力的鼓声,裴柏乔顺着声音向里走去,穿过一扇又一扇精致的洞门,终于云开见月来到了小湖畔。
      这一刻,随着裴柏乔前来的所有梁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那些被商莘召进宫中的男宠,连着他们的宫娥内监,都穿上了朱红的长袍;湖畔的亭台楼阁,也纷纷挂上红纱的长幡,在空中猎猎飘舞。一泓清水波光潋滟,映出万千赤红,似熊熊烈火在水底孕育。而那湖中小亭中,架起了一面大鼓,一个红衣少女在专注地击鼓,围绕着她的男人们都在跳动着,犹如一场神秘的祭祀。
      少女一袭血红的长裙,如瀑布般的长发并未束起,而是随着击鼓的动作而飘动,极尽飘逸潇洒。她那张原本就娇艳的脸庞,此时拿了胭脂在眼角勾上红色凤梢,一抹殷红渲染在她那如墨似染的眼侧,鲜血般娇艳欲滴,妖娆妩媚,明艳得叫人不敢直视。这一身潋滟的朱红,似火焰在燃烧,勾起凡人心火,竟像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妖精。
      毫无疑问,敢在宫里这么风骚的女子,只有商莘。
      裴柏乔的目光久久黏在商莘身上,好不容易才收回心神。此时,她注意到,就在商莘不远处,有一男子正在放声歌唱,男子带着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瞧不见面容:
      “今日灵驾,若是魂归也罢。
      奉上满盘珍馐歆飨,藉此杯中玉露交感。
      人生名利福禄传子孙,诵经巫师念经送故人。”
      此时除了歌声鼓声,四下寂静,男子之声雄浑有力,伴着楚侯鼓韵激荡,两相应合,带了九分直透生死的无惧之意。裴柏乔不禁对这男子侧目,青面獠牙面具下,见他身姿挺拔,气定神闲,一副无所畏惧的洒脱模样,心想这人恐怕不简单,等这件事结束,定要好好查查他身份。
      墨竺轻轻在她身后开口道:“主子,这是楚人的招魂曲。”
      今日是楚历鬼节,鬼节招魂,倒有几分意思。裴柏乔盯着湖心商莘那张美艳至极的脸,脸上荡漾着诱人的红晕,看上去兴致极高。只见她扔掉鼓槌,从身边侍卫腰间拔了剑,开始舞起了剑。
      商莘动了起来,裴柏乔才发现,原来她是喝醉了,步履虚浮,舞起来全无章法,那步伐,那力道,那招式,一看便是不习武术的人。不过,裴柏乔微微眯起双眼,不得不承认,虽然都是花架子,但人是极美的,这剑舞,倒也确实赏心悦目。
      鬼面男子歌声依旧,激荡在兰台湖畔:
      “恶人弃其恶念,善人善心流传。
      千苦万难就此弃,财富运数就此生。
      祈愿往生极乐,人道还生。”
      满目皆是朱红一片,池上佳人翩翩舞剑,苍凉的歌声萦绕,裴柏乔竟一时不愿打扰,带着自己的人,静静地站在湖畔,凝望着这一切。
      待到一曲歌毕,商莘也停止了舞剑。
      这时,兰台内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了突然出现的裴都指挥使,没有人知道她突然出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一时间,空气竟短短地凝固了,谁也不敢率先打破这宁静的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后知后觉的商莘发现,竟然没有人应合她,她环顾四周,这才瞧见了裴柏乔,后者一袭黑衣在红色的海洋里,格外引人注目的。
      碧浪水榭,遥遥相隔,两人在众人的惊愕中双目交错。
      商莘一愣,怎么是裴柏乔?她怎么在这里?不过,脑子不太清醒的她,只花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做到了怒火攻心,管他真的假的,先煞一煞这厮的威风。
      于是她提了剑,从小亭中走出,笔直地冲向裴柏乔,裴柏乔这时发现,她居然没有穿鞋,光滑洁白的脚踝裸露出来,柔嫩的脚丫直接踏上汉白玉地砖,连着她整个人一起,摇摇晃晃。
      待到商莘走到了跟前,裴柏乔闻到了她身上浓郁的酒气,以及挂在脸上艳丽的红晕,看样子喝得不少。只见商莘一剑指向裴柏乔:“姓裴的,寡人没有宣你,谁......谁叫你进来的?”
      裴柏乔微微颔首以示礼节,面对剑锋面不改色:“殿下醉了,随微臣回宫吧。”
      “随你回宫?”商莘一听跳了脚:“寡人凭什么要听你的跟你走?”
      裴柏乔不想和一个醉鬼纠缠,朝身后轻轻一招手,便上前了两名禁军:“殿下醉了,扶殿下回去。”
      商莘一听,又是这般不容置疑的口吻,心里狂躁不止,这个裴柏乔居然叫人来押她,这不还反了天。她一转剑锋,指向了那两个禁军,连着朝身后所有的禁军比划:“寡人是楚国主君,谁敢动我,我夷他三族!”
      禁军们一听,纷纷被震住,全都停了下来。他们不是梁人,原本就是黎宫的禁军,职责乃是护卫楚侯。原本听见都指挥使大人叫他们去“扶”楚侯,一个个就十分犹豫,眼下瞧楚侯动了怒,尽管路都走不稳,醉得像只软脚虾,但余威尚在,他们赶紧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
      毕竟,楚侯的小心眼记仇,在宫内是出了名的。表面上风轻云淡从善如流,若是惹到她,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让你吃尽苦头。她对待裴柏乔的态度就是最好的例子,明面上斗不过裴柏乔,小手段却断不能停,万万不能叫她好过。今日若是“扶”了殿下,明日待殿下醒了,说不定一怒之下把对裴大人的气撒在自己身上,把手都给剁了。
      商莘见状,心里十分满意,她晃悠悠地放下举起的剑,觉得这剑太沉了,整个右臂有些酸痛,干脆一把把剑扔到地上,眯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笑眯眯地望向裴柏乔:“怎么样,都说了吧,整个黎宫都是寡人的,姓裴的你不要搞错了,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臣不敢逾矩。”裴柏乔嘴上随这样说着,商莘却丝毫没有在她身上感受到谦卑的气息。她平日里就讨厌裴柏乔这幅冷清高傲的模样,此时醉了,也不掩饰,颇为不悦地靠近裴柏乔:“不敢逾矩?寡人倒看你敢得很。”
      随着商莘靠近,一阵酒香扑面而来,醇厚芳香,倒是好酒,夹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馨香,甜甜的,并不招裴柏乔反感。可万万没想到,这楚侯突然歪了头,一双流光溢彩的墨瞳打量起了裴柏乔的身子来,这幅样子倒有几丝纯真娇憨。久久不说话,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商莘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姓裴的,想不到你竟然比寡人要矮上半个头!”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情,嘴角一歪,放肆地盯着裴柏乔,笑得泪水在眼眶打转。
      众人惊呆了,尤其是裴柏乔从斧钺司带来的旧人,被天雷劈得外焦里嫩,天呐,居然有人敢当面揭主子的短!可是为什么这么喜感呢!他们想笑又不能笑,一个个要生生被憋出内伤。他们家主子,身量比寻常北方女子确实矮上一丢丢,偏偏这楚侯又比寻常女子高上一丢丢,两人站一块儿,确实就有了半个头的差距。
      要知道,这向来是裴柏乔的忌讳,寻常谁都不敢提起,眼下,他们瞧着主子变得青白的脸庞,心下想着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这时的商莘醉得肆无忌惮,笑得肚子有些痛,还把手搭在裴柏乔肩上,丝毫没眼力瞧见裴柏乔那张像是要结了冰了脸,也感受不到四周突然冷凝的气场。裴柏乔身后的扶风实在快要忍不住了,悄悄转了身,捂住嘴笑得颤抖。
      只见裴柏乔沉默了半晌,突然用力打掉了商莘的手,迅速点了商莘的昏睡穴,商莘瘫软着倒下,扶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好让这堂堂楚君不至于摔在地上。
      裴柏乔冷着脸转身离去:“送殿下回未央宫。把这兰台给我封了,外人不准出入,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游宴奏乐。”
      这身后的禁军,和站着看热闹的男宠们一个个都惊呆了,殿下......就这么被放倒了?裴都指挥使,就这样把殿下弄晕了?看上去冷冷清清的一个女子,怎么行起事来这么胆大妄为,竟敢袭君!这梁人,当真一个个飞扬跋扈啊!
      可没有人敢反抗啊,楚侯当日递交了国书,楚国便是梁国的附庸,十万铁骑余威尚在,稍有不慎还是有灭国之忧,在场大大小小的楚人分明捏紧了拳头内心愤怒惆怅,却无人有本事去“营救”殿下。
      只有墨竺瞧见自家主子转身离去时,眼底隐隐压抑着怒火。她知道,其实主子已经相当克制了,若是换作其他人,身上早就被戳上碗口大的洞了。

      商莘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黄昏了。
      她从榻上坐起身,发觉身子像是被马车碾过,尤其是双臂,酸痛得紧。她扶着额头,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喝醉了,好像是的,是叫路十阳拿了女儿红去兰台,自己喝了不少,然后呢?自己喝醉后做了什么吗?
      她记起自己当时在击鼓,击的是楚军出战的军鼓,十分卖力,难怪手臂这么酸。再然后呢?记忆在这里就模糊了起来,她只能想起漫天的红,朱红鲜红殷红,衣摆轻纱帷幔,在风中飘荡。这时,她突然忆起一抹黑色的影子,她仔细去回想,那身姿那面庞,冷冷清清的,似乎是裴柏乔,但是裴柏乔那厮为什么来兰台,她们之间是否说了什么,商莘全然没有一点印象。
      她觉得头有些晕,大概可能是昏睡了太久,便决定不再勉强自己去回想。
      她唤来宫女,服侍自己洗漱更衣,这时突然忆起,在梦里似乎听见了十分嘈杂的锣鼓声,在梦里吵得自己辗转不安。她唤来路十阳的徒弟路顺,未央宫当差的殿前行走太监,吩咐他道:“宫内总是吵吵闹闹也不是正道,寡人倦了,传诏叫兰台那边以后不要闹了。”
      商莘心里想着,闹了裴柏乔半个月也差不多了,姓裴的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万一把她逼急了吃亏的还是自己。正好自己也倦了吵闹,干脆叫兰台那边的牛鬼蛇神们收敛起来,另外想想别的新鲜法子去寒碜裴柏乔吧。
      跪在脚边的路顺一听,犹豫了起来。兰台的事情一直是他在奔走,还记得半月前殿下交代他时,惊得他目瞪口呆的原话:“叫那更夫给寡人没日没夜敲,敲一时辰赏金一两,能拿多少金子看他能耐了”,“若是动静小了,每人打十板子。要能闹到内宫也能听见,若是连那些老太妃也能听见,寡人重重有赏”......
      这坚定了路顺的看法:宫里惹谁都不能惹殿下。
      如今殿下主动收手,想要停止这场幼稚到荒唐的报复,路顺算是松了一口气。但他十分纠结,心想,到底要不要直接禀告殿下,这兰台早就被都指挥使大人给封了,不用殿下传诏也安分了呢?
      他能被路十阳收为徒弟,自是机灵通透,权衡片刻,眼下殿下和都指挥使大人不对盘,若是实话实说,殿下定然大怒,觉得裴大人是在僭越,而眼下这局势,殿下又没有办法真正制裁裴大人,若他实言相告,只能徒增殿下烦恼罢了。
      于是路顺心里打定了主意,决定瞒着殿下。就让殿下无忧无虑地快乐着吧!
      此时此刻,若是裴柏乔知道,商莘已经完全忘记了昨日发生的事情,压根不记得她带了兵来强行押她回宫,更没有人告诉商莘兰台是被她封的,商莘在心底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在这局占了上风的话,一定会怄到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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