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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立秋后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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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后一个月,便是楚历的鬼节。楚人崇巫术,敬鬼神。这日早朝时,楚侯领文武百官在章台殿举行了祭祀。
不过立国几百年,楚人渐渐被中原的风气感染,渐渐觉得鬼神信仰太过沾染蛮夷之气,终究不登大雅之堂,这祭祀仪式也就日益简单了,不过杀了几头活牛祭鬼神。要说最传统的祭祀,如今只能在楚国乡间见到了。
八年前的这日,楚王后病危,缠绵病榻一年有余,尚未年满三十的她已经油灯枯尽,最终没能等到楚王下朝祭祀归来,就永远地阖上双眼。
彼时商莘才九岁,她跪在塌前紧紧握住阿娘冰冷的双手,第一次意识到这双手再也捂不热了,阿娘阖紧的双眼再也不会睁开,这个对所有人都冷若冰霜,只对她一人温柔慈爱的高傲女人,永远离开了她。
王后不受宠,这在宫中人人尽知。循楚历,鬼节发丧乃不祥,王后发丧的日期便推迟了三日。于是世人皆以为先王后忌日乃是三日后,知道内情的人过了八九年早已忘得干干净净,如今将此事放在心上的,大概就只有商莘一人了。
今年是商莘即位来,头一个在和平中度过的鬼节,早些日子她给司礼下诏,要在今日举行招魂仪式,却被司礼给驳了回来,说是前朝没有在殿前招魂的先例,于礼不合,不给商莘面子。
司礼和他的八王叔濮阳君关系密切,此前三王叔高阳君谋反逼宫时,濮阳君率了府兵来勤王。那时商莘即位不到一年,年纪幼小,还是个女君,贵族大多选择观望。王室诸位叔伯中,只有濮阳君在商莘孤立无援的时候相助。如今,商莘心里再不舒服,也不能为了这件事情和濮阳君闹得不愉快。
下朝后,酒儿就见商莘脸色十分不好看。
商莘在外人面前,极少喜形于色,或者失态于前,修养极好,但在她们这群自己人面前,并不掩饰自己情绪的稚气的一面。只见商莘长长的睫毛垂下,嘴紧紧抿着,一双姣美灵动的眸子此时掩饰不住躁意。脱了朝服就瘫在贵妃榻上,也不知想些什么。
酒儿也不管她,她和商莘多年早已形成了默契,商莘不说,她也不问,只顾自己低头整理文书。
过了半晌,商莘突然开口道:“民间祭祀,可是穿朱红色?”
酒儿是名门闺秀,自幼入宫,自己也没有见过民间祭祀。不过她想了想,书上似乎这样讲的:“朱红是正色,驱邪,应该是吧。”
商莘似乎一下子来了精神,她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宣路公公进来。”
路公公名唤路十阳,是商莘的贴身内监,自商莘生下来,就在身边伺候着,要数这宫里商莘最信赖的人之一了。路十阳进来行了跪礼,抬头便看见自己的小殿下眼睛里似乎发着光,也不知脑瓜子里在想些什么。
“你现在去兰台,叫所有人都着上朱红色衣服。去内务府取红纱百帐,给寡人在兰台装饰上,还要置鼓置酒......”商莘眼睛一眯:“寡人要十年以上的女儿红百坛,别数少了。”
路十阳一听,心说这小祖宗要坏事,他知道商莘酒量差,酒品也差,沾了点酒天王老子都不认得,赶紧劝道:“殿下不能沾酒,沾酒伤身啊。”
“不必多说,必须酉时前都给寡人备好了。”
路十阳听这语气便知道商莘心意已决,她打小骨子里倔得很,表面上看上去从善如流,心里面对自己做出的决定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路十阳自小看商莘长大,打她从襁褓里就开始侍候着,对商莘是打心眼里疼爱。见劝她不动,只好赶紧心里叹了口气,承应了退下去办事。
只是他在退出殿门时,轻轻朝商莘投向一瞥。此时已到午后,日光斜照,从窗缝里溜进大殿,细细碎碎地洒在商莘身上,在她的面庞勾勒出一道金色毛茸茸的轮廓,此时她长长的睫毛被镀上一层黄金,低垂的双眼有些迷蒙,不知道望向哪里,嘴角微微向下,原本美艳到令人惊心的容貌,竟生出几分寂寥和惆怅。
路十阳突然一惊,这刹那,他仿佛透过了十年时光,看见了王后的影子,先王后绝色倾城,商莘和她,是有六七分相似的。
昔日那个全楚国最尊贵的女人,也是常常像这样坐在渚宫外殿的塌上,午后的阳光也照不暖她的容颜,就这样坐着,听着宫里宫外蝉鸣鸟叫,望着窗外云卷云舒,一坐就是一下午,日复一日。
唯有小殿下结束课业,来给阿娘请安时,王后毫无生气的面庞才会由心底绽放一丝笑意,轻轻牵动嘴唇。
原来今日,是先王后忌日啊。
路十阳在心底叹了一声,轻轻地退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