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为药》朴壹先生

5、第五章（已修） 她已经深切

　　不等次日，当天夜里姜贵妃便派了人来，说明日要请苏念前去小坐。

　　于是，第二天拂晓之时，天都还未亮，苏念就被一个老嬷嬷带着一群侍女折腾了起来，说是姜贵妃此刻已经在凤鸾居静待苏念大驾，特意派了她们来伺候苏念的。

　　苏念听得此言，即便是再困乏疲惫都说不得二话。

　　莫怀素赶来的时候，正看到三个丫鬟围着苏念在帮她束发。

　　“怀素。”苏念一见她来，立刻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朝她招招手，唤她过来。

　　老嬷嬷见状便让丫鬟们退下了，紧接着却又来了一拨人，端着菜肴进了屋，一一摆上了桌。

　　苏念在怀素的搀扶下缓缓挪到了桌前。

　　尽是些非油即辣的菜色，临着跟前最近的一盘红烧肉看得方才起床的苏念一阵反胃。

　　怀素在一旁帮苏念布菜，提起筷子却是迟迟下不去手。
　　他们祁国吃食本就比焱国不知清淡了多少，苏念本就有些不大习惯，更逞论这大清早，如此油腻之物简直让她胃疼。

　　怀素刚想质问，却听得那老嬷嬷垂眸盯着地上，似是恭敬地开口道：“这些菜色都是焱国名扬天下的佳肴，贵妃娘娘特意嘱咐膳房为祁月殿下准备的，希望殿下喜欢。”

　　苏念强忍着不适吃了几筷子便再下不了筷，笑容勉强：“谢过贵妃娘娘的好意。”

　　老嬷嬷闻言立刻极有效率地命人撤了菜肴。

　　苏念看着撤走的菜肴，肚子悄悄地极小声地叫了叫，下意识望向那盘油光红亮的红烧肉，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觉得她已经感受到这位贵妃娘娘深深的恶意了……

　　然而，朝阳刚出，一天才刚刚开始。

　　苏念所住的洢梅居在西苑，姜贵妃的凤鸾居在归一园东苑，而归一园占地方圆二十几里。

　　苏念在莫怀素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凤鸾居，却不见那个静候她多时的姜贵妃。

　　“祁月殿下，万分抱歉，贵妃娘娘先前等了殿下将近一上午都未能等来殿下，方才竟是突然旧疾发作，只怕今日是不便面见了，殿下请回吧。”

　　拖着扭伤的脚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苏念笑容有些僵硬。接下来只怕是日日都要被这样毫无意义地折腾了。
　　如此倒也罢了，怕是怕这位贵妃娘娘为她准备的不止如此……

　　苏念深吸了口气，姑且能避一时是一时吧……

　　“如此，本宫便不打扰贵妃娘娘休养了。”

　　“祁月殿下慢走。”

　　苏念一转身脚都软了，笑容有些委屈，没走两步还被人从背后撞了腰。

　　“啊-”
　　身形一歪又触了受伤的那只脚，苏念一声低呼，歪倒在莫怀素怀里。

　　背后响起一个小孩审问似的声音，尚还有些奶气，语气却已经很是嚣张。

　　“你就是西苑那个新来的？”

　　苏念闻声回过头，脚边站了个华服丽冠的小胖墩，仰着头，一双眯眯小眼斜看着她，一看便是个十足的小霸王。

　　“小殿下！”
　　几个宫女追上来，着急忙慌地帮他穿好毛绒披风，递上袖炉。

　　苏念看着眼前的小娃娃回忆起五皇叔说过，焱国皇嗣多命薄，武玟帝如今已是不惑之年却仅有四子一孙，这四子甚至还包括前不久被废的太子和年少便被发配荒地的阜辽王。
　　她看眼前这小胖墩骄纵傲慢的模样和华丽精致的穿戴，心道。
　　那想必眼前这个就是焱国现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唯一的皇孙了。

　　苏念揉着腰看着眼前这个堪比年画娃娃般，“福气满满”的小胖墩深吸了口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光得低头，还要笑着低头。

　　她笑道：“你是……黎安小殿下？”

　　小胖墩高扬着下巴，轻哼了一声表示肯定，然后小白萝卜似的胖手指着苏念的鼻子道：“皇奶奶今日身体不适，你来陪本宫玩。”

　　莫怀素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将苏念护在身后，恭敬道：“小殿下，我们公主昨夜不慎扭伤了脚，今日恐不便陪小殿下……”

　　小胖墩双目一瞪，怒道：“你敢违逆本宫？！”

　　“怀素，本宫无碍。”苏念看了看姜贵妃寝殿的方向，深吸了口气让怀素退下，然后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娇声问道，“小殿下想玩什么啊？”

　　莫怀素有些担心，却也不再说什么。

　　小胖墩得意洋洋地朝莫怀素哼了一声，随即笑容满面地对苏念说：“我们去晓风潭玩吧！”盯着苏念的那双眼睛里精光暗闪。

　　苏念看着他明媚的笑容，不知为何突然背脊一凉。
　　这狼窟虎穴里不至于连个半大点的娃娃都是洪水猛兽吧……她在这般年纪的时候都尚还万事不知呢……

　　晓风潭是一汪莲花池，也是归一园奇景之一，据说这潭中的莲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所出莲子清甜可口，与寻常莲子相比简直堪比云泥之别。

　　“我们进去采莲子吧！”

　　这小皇孙似乎很是喜爱这晓风潭的莲子，苏念跟着他走到晓风潭边，宫人们便轻车熟路地从荷叶深处拉出一支精美别致的小船来。
　　莲花长得极高极好，苏念站在岸边，那荷叶都快高过了她的胸口。

　　一个宫人率先跳上船，跟着其余宫人们一起地将黎安和苏念等人扶上船后，拿起船桨便准备划走。

　　小胖墩却突然一把夺过那宫人手里的浆，大喝道：“下去！本宫只让祁月姐姐陪本宫！”

　　苏念闻言不禁皱起眉头，这话似是喜欢她，可这小皇孙的眼底自始至终对她都是不屑轻蔑的，这话说得毫无根据。若是不说，只怕旁人都看不出她就是这小娃娃嘴上挂着的“祁月姐姐”。

　　苏念被他突如其来的诡异亲近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疑窦顿生。
　　可一想又觉得自己最近越发敏感多疑，连一个小娃娃都要猜度，似乎有些荒唐……

　　那宫人不敢有违，也顾不得船头已经离岸边数尺远，赶忙爬上了岸。
　　船另一头的莫怀素眼观鼻鼻观心地低着头，专心为苏念挡着太阳，屹然不动。
　　小皇孙瞪她，她目不斜视默不作声。

　　“你也给我下去！”

　　莫怀素毫不动摇：“小殿下，我家祁月公主现在……”

　　“怀素。”未等她说完，苏念便打断了她，“去岸上候着吧。”

　　皇室最不能得罪的就是皇子皇孙，这一点在哪儿都一样。

　　莫怀素欲言又止半晌，看着苏念若有所思不由分说的模样，只得福身领命，下了船。

　　黎安把浆往苏念怀里一塞，吩咐道：“走吧。”

　　苏念看着他雀跃的背影目露深思。
　　小船悠悠荡荡，迅速被莲花丛藏入深处。

　　莫怀素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视野内，心下难安，于是乘着宫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掐指凝出一缕夹金白光，正准备将之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飞去时，却发现方才成型的白光微微一颤骤然消散。
　　莫怀素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这才发现，她在这个归一园里……使不出法力。

　　此时莲花丛深处，小皇孙站在船那头兴高采烈地采着莲蓬，一路采一路吃，吃得不亦乐乎。

　　直至岸上人再听不到他们的声音时，苏念才轻轻放下船桨，笑容和善地问道：“小殿下可是有何话要同本宫讲？”

　　小皇孙回过头，嘴里还塞着莲子，用鼻子冲着苏念：“是皇奶奶有话。”

　　“贵妃娘娘？”苏念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言行态度差别如此诡异。

　　小皇孙埋头吃着莲子，苏念千思一瞬的功夫，他便将手里的莲子都吃了个干净，船上散着一地的莲蓬碎。

　　他仿佛还意犹未尽般，舔了舔嘴唇，看了看苏念，又望了望四周的莲花丛，指着不远处一株巨大的莲蓬命令道：“你帮我把那边的莲子采来，我再告诉你。”

　　苏念忍不住掩面偷笑。
　　真对得起他这一身“福气”。

　　他似乎是很馋了，急不可耐地夺过苏念手里的船桨：“我来划桨，你快去！”他说着不耐烦地用力跺起脚，催促着苏念。

　　苏念被突然剧烈晃动的小船吓一跳，来不及多想，赶紧表示妥协，在他的催促下有些无奈地伸手去够那莲蓬，探身伸出一臂却还差一点点，她刚想回头让黎安将船桨给她，手还未收回，一开口却突然感觉到后脑勺一痛。

　　“啊！”

　　苏念被打下了水。

　　水彻骨寒凉。
　　冬日的衣服极为厚重，饰物繁多，苏念挣扎了几下，只感觉浑身的衣服像是在水里突然成了活物，她越是挣扎越是被束缚纠缠，冰凉刺骨的水也跟着涌进衣袖脖颈里。

　　“救……救命……啊……”

　　黎安站在船上愤愤地叉着腰，似是还气不过一般抱起船桨顶在苏念身上，奋力将船推得更远。

　　“哼！活该！……让你惹……皇奶…伤心！活……该！狐狸精……”

　　水声翻涌，在耳边翻腾，孩童尖锐的叫骂声断断续续地刺破水浪，听得苏念心惊胆战。

　　“救……”

　　混着泥沼的水浪扼住了她的喉咙，捂住她的嘴，让她再说不出一句话。

　　黎安站在船头，看着苏念挣扎的动静逐渐小了些，得逞一笑，然后深吸了口气酝酿了一下，下一瞬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救命啊！救命啊！快来人啊！来人！”

　　岸上的人听到动静立刻慌不择路，大叫的找人的还有直接跳进晓风潭的，一时间整个莲花丛里鸡飞狗跳。

　　“来人啊！祁月姐姐失足落水了！”他喊得鬼哭狼嚎，似是惊恐害怕极了。

　　苏念听着那皇孙尖锐的声音隔着潭水传到耳边，她突然感觉一股恶寒涌上背脊，胃里跟着一阵翻腾。

　　这里不是地狱，却比比皆是恶魔。而她猝不及防毫无防备，无力挣扎。

　　“哗啦！”

　　突然，半昏半醒中，她被一股不知何处来的力拽进湖底，她下意识抓住了身边的一缕水草，顺着又似乎抱住了个什么东西。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覆上了她的眼睛，一股暖流顺着那东西缓缓淌进体内，她竟是突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通畅起来，连意识瞬间清醒了不少。

　　方才清醒了些许的她下意识抱紧了方才无意识抱住的东西，以求保命，却又忍不住想。

　　这莲花池底何来的水草……她抱的又是个什么呢？
　　仍是睁不开眼，使不上力，她只感觉有什么缠住了她的腰，耳边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一如梦里那般笑意满盈。

　　“我们又见面了……酒鬼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