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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欲说忘情,情难忘 第二章 ...

  •   第二章 欲说忘情,情难忘

      璇玑宫外的天河依旧清冷如故,时有流星划过天际坠入星河之中。河边石桥上一个背影孤独对月,一袭白衣胜雪三分。河岸一树银花垂绦轻摆,一只魇兽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时而抖动抖动脑袋,这半边天地才听得见点声音。
      “唉……”桥上那人长长太息一声,“魇兽,你可是在想觅儿呐?”可是魇兽不能作答,只乖巧的走来将头埋在那人衣角边磨蹭。“她得偿所愿,如今一定万分的美满快活”那人轻抚魇兽的额头,竟也露出了些许笑容。
      天帝少有笑容。关于当年的事,天界里的传言早已翻新了一轮又一轮,唯独只有天帝从不展露笑颜这一条,无人会想起要去更改。岂知润玉何止不再有笑颜,便是连话也常常不与人多说两句了,谈论公事也尽量简洁。众仙早年间也常拿润玉与先天帝太微作比,众口难调,褒贬不一,有时好事者故意将针砭之言传到润玉耳里,却不料多如泥牛入海,得不到半分回应。润玉的清冷给了六界一种错觉,好似天界里并无这个天帝一般,只是眼见秩序日日渐明,天界又恢复了法度森森的模样,天帝座下贤臣能将林立,大家也心知一切从未超脱他掌握罢了。于是众仙越发生出敬畏之心来,越是敬畏便越是疏离,到得今日润玉威望鼎盛,可是能与交谈者竟也只剩下了身边这只不说话的魇兽。
      “觅儿,你可有片刻会想起我?想起你的小鱼仙倌?……”润玉闭目皱眉,时至今日想起忘川之战也是心疼难当,“当年的润玉痴念成魔,伤你,伤这六界实多,但那个他已经随你一起消散在忘川之滨了,如今剩下这风烛残年之身只为赎罪而活……觅儿,觅儿可知小鱼仙倌已是来日无多,不知灵力散尽之前可能有幸再见你一面呢?”润玉说得痴了,忽觉丹田之处又是一阵发虚,四周所布下的结界闪闪烁烁已经不能连续,心到一声“来得好快”,连忙强束心神勉力支撑住,又一收式索性撤了结界。
      天河边的结界撤掉之后,润玉才发现河外有一仙侍正焦急的来回踱步,认出是新补入璇玑宫的小仙童泊渠,他原先是邝露玄洲仙境里的小徒,邝露见他心思灵巧荐他入璇玑宫,因为灵力低微暂时只做些扫洒侍奉的事情。泊渠远远望见了天帝连忙奔了过来。
      “如此慌张…”天帝责备到。
      “禀陛下,刚刚天门轮岗交夜之时,有一歹人借机闯进了天界,像是……像是十分厉害,破军将军已经嘱咐三军戒严了,这下想必正四处缉拿呢!”那泊渠只有四千年仙龄,长成之时润玉已经重新登位开始着力清整天界了,这些年只见天界练兵,肃整内务,哪里瞧见过真正对付外敌的阵仗,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破军既已部署停当,这等小事又何须再来禀我?”
      “这……这……”
      润玉见这小童吞吞吐吐,心知他肯定还有别的事情没交待清楚,只一负手,冷眼望着他。
      那泊渠叫天帝盯得发毛,咚的一声叩倒在地,这才说:“求陛下恕罪,方才泊渠在省经阁洒扫,听外面喧闹,一时好奇便跟了出去。在殿外正好遇到破军将军……破军将军见我四下乱窜将我好一通数落,待我回省经阁时,只见……只见那殿门大敞,灵锁断裂!我心知不妙,将省经阁上上下下盘检了一番,发现少了……少了几部仙书……”
      润玉问道:“可有名目?”
      “是……是辟风秘经、云烟令笔录,还有,还有梦陀经这三部,我翻遍了省经阁借阅注,至少已有百年,未有一次借出,那便应当是……是被人窃走了的”
      润玉听闻有梦陀经在内心里一沉,那本是他生母遗留之物,其上多有记载偏门别术。润玉与之渊源颇深,本是生母怕他在斗争之中无力自处,期望关键时刻可以以此异术出奇制胜,赢得半分生机。哪知其后诸多变化,润玉修改梦珠、用血灵子逆天改命、立血盟借穷奇之力……所用禁术均是出自这部奇书,虽确有出奇制胜的效果,但实则对自己颇多损伤。如今润玉拨乱反正,罪己诏上第一条乃是为君不仁,挑动天魔大战,祸及六界无计;第二条便是监守自盗,私用天界禁术,乱致两仪失调。润玉再登天帝位,对禁术的管控几近严苛,整个天界非集九卿商讨不得使用禁术,否则或受鞭笞,或处雷刑,一应严惩;各处仙府私藏之仙书全部登籍造册不得随意流传,就连月下老人搜罗的话本也要一一记录,惹得月下仙人十分恼火。而对自己则更为严格,封藏璇玑宫内一切奇门异术典籍,加天罡之印存于省经阁内,非设坛朝会不得重启。
      润玉在心里沉吟,《梦陀经》虽记录庞杂,但威力较大的法术大多归于水系,《云烟令笔录》乃是历代水神对《云烟令》所做的批注,其中多有独到之处却是水系法术的正宗,并无半点偏斜。而《辟风秘经》文如其名,所载尽是偏门别类,然而多用在木系修为上。这些书册如果真是被今天这个闯入者窃去了,那么他目的何在呢?一人断不至于修行两派法术,否则相生相克,如何操控?而且那《云烟令》是再平常不过的典籍,《云烟令笔录》虽少有,但不过是些修习的心得,即便拿去也需仰仗自身苦修,又何必大费周章来闯这九重天重地窃取呢?
      “《梦陀经》《云烟令笔录》两册属水系,存放在坎位;《辟风秘经》属木系,存放在震位。下震上坎为屯卦,多有来路艰辛,凶险异常之象”润玉黜眉道了声“随我来”,也不理会那泊渠是否跟得上,径自向璇玑宫去了。

      璇玑宫外森森然强将如林,破军星君站在中军之首,一柄金乌战戟在手,战袍飘飘,面色凝重。
      忽闻远处飘来一声:“九重天有我破军将军镇军何人胆敢前来造次?”天帝驾临,仙迹未寻,先闻其声。
      “我等参见天帝陛下!”璇玑宫外将士陈兵布阵,遮天蔽日,可此时数千之众山呼却如出自一人之口,铿锵傲然,如雷霆一般。那泊渠后于天帝一步赶到,听见这众军复命之声竟吓得一踉跄,跌坐在天帝身后。
      天帝也不理会,在军前长身而立,朗声道:“破军将军,今夜如此阵仗御敌,想是来者不凡呐!”
      “回禀天帝,今日之事颇多异像,破军严阵以待,断无闪失!还请天帝假以时日,待破军查明情由再向陛下复命!”
      润玉心里更是起疑,这破军向来心直口快,治军也是杀伐决断,为何今日打起周旋来了?
      “喔?破军将军如此重视,定非等闲之辈。本座与众将士同袍同仇,自当一同御敌。”天帝右手一挥,捏了个唤剑之诀,只听四周隐隐有风雷之动,赤霄剑来如同彗星凌月,迅雷不及掩耳,再看那宝剑周身如赤,端得一柄神异之器。众天兵久不逢战,这些时候日日勤修,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战场建功,此时见天帝如此神威,登时精神又为之一振。
      可那天帝赤霄在手却不布阵,反又是一招剑诀,只听那赤霄剑铮的一声急射而去,噗的一声钉在了璇玑宫门前立石之上,只觉璇玑宫周围灵力激荡旋绕,陡增三分肃杀之气。
      “本座以天帝之尊亲自带军迎敌,可如今连来者是谁也不甚明了。如此严阵以待未免太给来人面子,传出去还道本座畏惧于他。哼,这六界之内怕是无人消受得起!破军听令,速令三军回营,撤查九重天各处仙府,探明来者何人,切记只许门外探寻,不得入府叨扰!璇玑宫只留一队亲卫驻扎天河之外,随时听候调遣。”
      破军急道:“陛下乃六界至尊,万万不可以身犯险!”
      “以身犯险?”天帝眼神决毅,伸手指向那立剑之处,“也要先问过这柄赤霄剑!”
      破军再无二话,军令一出,天兵来去如风,各自领命执行去了。
      璇玑宫骤然间又恢复了空空如也。破军跟随天帝入殿议事去了,泊渠毕竟仙龄尚浅,经此一遭晃在梦中,瞠目结舌地跟在后面。路过殿门时,被那赤霄剑气逼得不敢直视,远远地绕过那立剑之地,蹇足跟了进去……

      “说吧!”大殿上天帝瞪了那破军一眼。
      “嗯……这……”破军甚是局促,“本将探得,贼……贼人是在今夜交夜之时,趁着天兵打开天门之禁才溜了进来的。”
      “只一人?呵,此贼天门之禁也破不得就能劳动你破军将军亲率三军缉拿?我天界的界防莫非也太轻率了些!”
      “陛下,此人灵力的确不甚高强!值守天兵与此贼交过手,灵力尚不及二等天兵,被天兵所伤……只不过,只不过贼人的血,似乎……似乎带着灭灵之怒!”破军自掌军以来,这恐怕是说过的最忐忑的一段话了。
      “灭灵之怒?!灭灵族已经绝族……不,不对……是鎏英的人?!”天帝这才有些戒备了,天界魔界曾经摩擦不断,忘川一战之后,两界关系甚是微妙,既不主动修和,也不相互侵扰,全靠着润玉与鎏英这天魔二君各自约束部下维系。如今这魔界之人重新出现在天界,来着为何尚不知晓,也难怪破军如此反应。
      “即便是鎏英亲信,处置敏感了些……破军将军的反应也未免过激了。”天帝接着问道。
      “唉!属下理会得!还请陛下不要问了,交由属下处置,属下愿担一切罪责!”
      “破军,你有何事不可对本座言明?……”
      天帝正在愠怒之际,听得外面来报:“禀陛下!闯进天界之人已经找到了!藏在风神的居风谷内,现已为我天军所控制!”
      天帝拍案而起,道一声:“好!你速去军前传令,不得为难,待本座亲自问询”。
      “且慢!”破军拦下那天兵,向润玉行礼道:“陛下,此等宵小之徒何劳陛下大驾!破军前去处置便了”,说罢大步向外走去。
      “站住!”润玉一声怒斥,挥手打发了那天兵回去传令去了。破军受了天帝呵斥,僵在当地,脸上神情甚是古怪。
      “哼,适才三军阵前本座不便言明,即便我天界有大敌入侵,破军将军身为三军之首当锁闭八方天门,重兵固守我天界三重关!今日整个九重天不见你一员兵将是为界防而布,反倒是我这璇玑宫外层层重兵把守!看来破军将军不仅认定了此贼是冲本座而来,还怕我这天帝奈他不何呀!呵,今日之事待本座问清原由,再来问你失职之责!”
      破军阻拦不及,天帝已经去得远了,破军心中大乱,速去调来天河之外所驻天兵,匆忙赶往居风谷去了。
      润玉到得居风谷,只见天兵押解着新任风神跪在他那幻风峡口之下,见天帝到来,风神叩首行礼也不与辩解。润玉望了他一眼,径直向里走去。天兵围得水泄不通,见天帝进来,缓缓让出一条路。润玉再往里走,见那众仙围困中央蹲坐着一人,体质纤弱,罗袂葳蕤,她缓缓抬头看了润玉一眼,就只一眼,润玉的心似乎也挺跳了。他骤然往前跨出一大步,又似被人生生扯住一般停在当地,脑中更是五雷轰顶一般,刹那便明白了破军的所有用心。
      “觅儿?!……你回来了?……”润玉一阵眩晕,被身边的天兵扶住了。心里又是欢喜,又是苦涩,有千言万语却久久说不出一句来。润玉心想,破军知道了她身带灭灵之怒而来,定是怕她要报前世之仇,而他这天帝必定束手以待,绝不抵抗。觅儿,你真的是来杀我的吗?你可知我早已身如不系之舟,神形俱散之前得以见你一面已是万幸之至,若能死在你手下……润玉,润玉求之不得。天帝柔肠百转间,众仙静声,都只觉得此事大有为难,不知天帝如何处置。他们哪能得知润玉已然做好引颈就戮的打算了。
      那锦觅一双眼睛盯在润玉身上,却满是不解的神色,问道:“你便是天帝?”
      “我是润玉,觅儿可还记得我?”润玉失魂落魄,只怕她已将自己忘了,反倒唯愿她当真是来找自己报仇的。在心里念了万句“我不是什么天帝,我是你的小鱼仙倌,只想做你的小鱼仙倌……”却终是没说出口,呆呆的回了锦觅一句。
      “哦,你很好,看来外面传言不虚。”
      润玉听她夸自己,心头一甜,往事浮上心头,恍如隔世一般,回道:“润玉铸成大错,勉力维持至今。此生能够再见到你,润玉已经心满意足了。”
      “哦,嘿嘿,客气,客气……那,你这些属下能不能先退下,我……我想单独跟你谈谈。”锦觅说道。
      众仙都显得极是尴尬。走,怕此女对天帝不利,留,又知他二人痴缠颇多不便耳闻。便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没处奈何。
      “众仙劳顿,都退下吧,本座身有孽债,一日不清偿一日难以安身。今日之事关系天魔二界稳定,不得对外说起,若是……到时候天命所归,请火神和破军尊诏行事。”
      众仙见天帝说得决断,不敢违逆,陆陆续续都散去了。
      “诶!风神留下!”锦觅朝润玉一笑,神色间又带点央求姿态。
      润玉见她这副神情已是心醉,想来还是初遇不久她央求自己带她出水镜之时才有的模样,怎肯弗她意?回头见风神还跪倒在幻风峡口,便唤他上来一问究竟。
      新任风神名曰皓初,本是凡间儒将之家的公子,自小慧根不凡,仙缘颇深。在凡间之时惩恶除弊,便已声名鹊起。后又得昆仑山祖师提挈点播,苦修半生终于飞升为仙。天魔大战之时他跟随邝露之父太巳仙人军下,仗剑忘川东漓,万夫莫敌,颇有战功。太巳仙人隐退之时力荐他主位太巳府,却被邝露以天界火、风、水、夜四神空缺无补,正是用人之际为由压下了,推荐入居风谷暂代风神之职。润玉诸多考察之后,以为他性情坚毅,行事稳妥,加之灵力精纯,不久前刚拜为风神。
      “觅儿,此番你一人前来所为何事?旭凤呢?”润玉想到他二人情深意笃,双宿双飞,心里一酸,“你拿那两本书,可是身上有何不妥?”润玉心知旭凤何等样人物,锦觅若是有所损伤他无论如何也会亲自前来找法子相救,绝不可能让锦觅独自行事。可又始终抱有一丝期盼,盼锦觅单是为了见他而来。
      “旭凤?哦,旭凤!他天天高兴得很呐,他哪儿顾得上别的事儿!嘿嘿,我也没事儿,没事儿。我是来找风神请教点儿法术,顺便借你的书一用,你该不会不许的吧?”
      润玉大惑不解,低头眼询风神,只见那风神眉头紧黜便只摇头,连连叹气却不吭声。
      润玉心想,“觅儿与风神何时相识?风神所修乃是木系法术,与觅儿所修水系大为不同,不能让她胡乱休习呀!如此说来《辟风秘经》单是给风神拿的了……不知是何缘由。”
      润玉还未作答,便听远远的传来一句怒吼:“来者是谁?!为何闯我天界?!”声音刚落,破军便领着一队天兵赶到了。
      锦觅一惊,直往风神背后躲,见所有人都注视着自己,慌道:“那个……我,我叫锦觅,我叫锦觅!”甚是尴尬的笑了两声,“各位幸会,幸会……”
      破军向润玉抱拳行礼,见他并为阻拦,便继续问道:“你说你是锦觅,你真身为何?修行了多少年?如今是个什么仙阶?”
      润玉听出破军言中别有玄机,隐隐又觉的事情不太对劲,稳了稳心神,且看锦觅如何作答。
      “额……那个……我嘛,我是葡萄嘛!就是,那个……半仙,嗯!半仙!”
      润玉心中一落千丈,闭目摇了摇头,锦觅真身乃是霜花一片,身世不明的时候以为自己是葡萄精灵,常以半仙自居,但自她父亲洛临仙逝之后,为慰父亲亡灵,尽儿女之孝,在外便绝不会自称真身是葡萄了,况且她身遭大难,几近散尽仙身,又如何会称修为半仙?润玉啊润玉,你到如今竟还痴念缠心,以致如此不查。
      润玉心下已经明了八分,仔细一看,那姑娘头上簪的葡萄藤簪,正是锦觅当年所簪的锁灵簪。锦觅那时居住在璇玑宫,锁灵簪不再常用了,便也存放在璇玑宫内。忘川一战后,润玉也不知有多少日子朝夕只注视着这支簪子,之后大梦初醒,才一并交还给了旭凤。这簪上一纹一毫他也记得清楚,是绝不会看错的。这姑娘虽不是锦觅,想必与锦觅也有一二联系,润玉心想。温言道:“你不是锦觅,那么你是谁呢?……”右手一挥,锁灵簪应招跌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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