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人》叶有枯荣

2、故人 奈何一碗清

　　一路回家的路上，沿路的柳树处处留情，拉住游子的胳膊不让人离开。天色晚了，街上的灯笼渐渐亮起来。
　　大概是因为在繁华的商街，沿途依然热闹的很。吹糖人的，捏泥人的，卖面具的，依然热闹，欢声笑语的酒肆。
　　我旁边还坐着个女扮男装的不知道哪家的小姐，出来连个丫鬟都不带。
　　“这位兄台，你说你是从北疆回来的？”她粗着嗓子，故作深沉的问。
　　我摆出一副凶相，“是啊，像你这样的娇贵小姐，在那边连半个月都活不了。识相点就赶紧回家，别在这耽误老子吃饭。”
　　她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凶神恶煞的人，委屈的跑掉了。天色也晚了，早点回家还安全一点。
　　哎，现在的女子真是越来越奔放了，哪像茗莺，都认识一年了，才拉拉小手。咳，我低头一乐，扯远了，扯远了。
　　老板把热腾腾的面端了上来，浇了喷香的卤肉和汤。他面上一层薄汗，手和脸都被热气熏蒸地发红，吆喝着就过来了。
　　“卤肉面，客人慢用。”
　　半汤勺卤肉，一把发好了泡在水中的豆芽，两片烫熟的油菜。
　　人间烟火味，最令人心安。我急切地抄起一筷子面，囫囵着咽下去，被烫的龇牙咧嘴。
　　嗯，果然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我忍不住笑着冲旁边的老板喊，“老板，你这面真是一点都没偷工减料啊。你这么做不亏吗？”
　　老板笑眯眯的看过来，一双绿豆眼闪着精光，“做生意是不能偷工减料的，我一般直接涨价。”
　　一口面噎在喉咙，我咳嗽了几声，闷头吃面。
　　旁边只一盘炒青菜，绿油油的好不诱人。在北疆能吃上青菜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我一根根地挑起来吃着。
　　老板忍不住过一会就看一眼我，估计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把青菜吃出了鲍鱼燕窝的既视感。
　　最后乐的扑哧一声笑出来，“公子应该是离家太久刚回来吧？”这会人也渐渐散了，他闲下来就扭着微胖的身躯坐到我旁边。
　　“是啊，刚从北疆回来，眼看着快到家了，偏偏天黑了。就先吃个饭，找个地方吃饭歇脚。明明再走一条街就到家了，竟然不敢回家吃。”
　　“离家太久了是这样，怕见面太动情，更怕的是物是人非。该早点回去还是要早点回去啊。”
　　我吃完盘中最后一根青菜，把剩下的面也囫囵吞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还是明天再说，结一下帐吧。”
　　老板一毛巾抽在我头上，“你这后生，恁的不听话。”我猝不及防得哎呦一声，“老板，你这下手有点狠啊。”
　　“抱歉了哎，之前抽我儿子抽习惯了。”老板有点愧疚地看着我。
　　“我要是你儿子，一准跑得远远的。免得天天被抽。”我开始嘴贱。
　　“可不是嘛，前几年和我吵架，一生气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老板转过身刷着他笨重的大铁锅，看起来应该是有些年头了。
　　“没事，父子哪有隔夜仇？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吧。他不回来还说明他没到活不下去的窘迫地步嘛。”
　　结果被老板嫌弃，“你要是不会安慰人就别说话，我听你说话挺欠揍的。这碗面和青菜一共十八文，看在你说话欠揍的份上，算你二十文好了。”
　　掏钱的手僵在原地，“老板你认真的吗？”
　　“不开玩笑了，今天算请你吃的好了。算是辛苦你走这一趟。”老板神情变得严肃，眼眶却开始发红，“我儿子是真的没了吗？”
　　“你不用藏啦，我刚才就看出来啦。刚才的小盒子刻的是我儿子的名字吧。我本来不识字的。我儿子开蒙那会缠着我教我认字，要不我还不知道他没了呢。”
　　“即使人没了，也要告诉家里人啊。天天挂念着......现在他总算是愿意回家了。”夜风还夹着几分寒意，他略带抱怨的哭声让我不知所措。
　　我以为我会慢慢习惯，稳妥的安慰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家，最后发现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我不是他们本人，做不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人要是没了，回家比背井离乡还令人伤情。
　　涕泪横流的壮汉使劲拍了几下木盒，好像他儿子还能听得到他说话一样教训他，“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了不起，谈什么保家卫国，明明连家里祖传的铁锅都提不动。”
　　我反驳道，“没有，他很厉害的。他给军营出的战术救了不少人。我们还开玩笑说他怎么都不像面摊老板的孩子，反而像是上了太学的大才子。”
　　老板瘫坐在地上，周围几个摊子的老相识过来安慰他，他却只是自己紧紧的搂着盒子哭。
　　我收拾了包袱，把面钱放在桌子上就逃也似地离开了。
　　他们很多人都听说北疆有个叫贺沉阳的将军经常打胜仗，于是一门心思地到军营参军。可我不是神，不能保证他们每个人都能回家。
　　某些层面上讲，我也算是个杀人凶手吧？
　　手腕上忽然像是烫似的刺痛了一下，我若有所感的抬起头，面前一块木板写着悦来客栈。
　　是这里了，茗莺很喜欢这家客栈，这里说书的那个盲眼少女是她最喜欢的说书人了。
　　对了，我和茗莺怎么认识的来着？
　　那个时候应该是盲眼少女说《江湖欢喜录》的一出时说到，“最后魏延儿就离开了京城到处流浪，最后留在一家客栈做了个说书的。她身子虚弱，不太能劳累，坐在那里讲故事却能一讲一天。”
　　“能说的故事说完了，她干脆开始讲她和罗绪的故事，行走江湖的侠女到最后还是离开了玉芝公子，又不想让自己的故事影响少年少女望而却步。于是就编了个好听的名头，她说江湖总是令人欢喜的，至少奔着自由去的人大多如愿。”
　　“就这样她在客栈说了三年的书，罗绪都没有再来找她。她大概明白两个人是真的只能一场绮丽的梦了。还不如抓紧眼前，再觅良人。”
　　旁边一个少年给她端上一杯茶，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他好像是不会说话。我心中嘀咕这故事中的魏延儿莫非就是盲眼少女？她就这么说出过去的事情也不怕哑巴少年心中不痛快吗？
　　一道悦耳的声音横添进来，“你说错了，罗绪最后有一天找到了那家客栈，他跟魏延儿说，我问心有愧，在这里听你讲了三年的书，始终不敢和你坦白。魏延儿最后就和罗绪一起长长久久的过下去了。因此这一出故事才叫江湖欢喜录。无论如何，有情人终成眷属。故事里的和故事外的虽不是同一对，却都圆满了。”
　　盲眼少女愣了愣，笑道，“你说的对，不过你说完了，我明天就没有故事说了。”
　　我气愤地说，“你自己看过就看过，弄得别人没的讲，还怎么混饭吃？”
　　黄衣少女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明天黄鹂就要成亲了，自然是不必每日怕耽误生计吃不上饭。”
　　盲眼少女羞红了脸，周围的人也恍然大悟地祝贺，“黄鹂啊，这成亲无论如何都是好事，怎么也不说一声呢？”
　　“黄鹂不是有意瞒着大伙，只是囊中羞涩，一切从简，何必叨扰众位叔伯大娘。”那个少年走过来，也喜气洋洋的接受大家的祝贺。
　　他在黄鹂的掌心写了什么东西，黄鹂痴痴地笑起来，依着他一副欢喜的模样。“阿默说他备了酒席，不过十分简陋，明天请大家到后街地院子里吃喜宴。”
　　我这会正尴尬，打算偷偷溜走，却被那个少女拦住，“这么大的人了，麻烦出门带着脑子出门好吧。”
　　“我…….”我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说，干脆转身往外走。她就慢悠悠的在我身后走着，我转过头问她，“还有没有事？你还要嘲笑我一路不成？”
　　她哈哈一笑，“你这个人情商真的低？将来也不怕说不上媳妇？”
　　挠头一笑，我得意道，“我们家不说亲，只能联姻。嫁过来了还能跑不成？”
　　“……极有可能。不过轮不上她倒霉，你个傻小子，我看上你了。”
　　我饶有兴趣地打量她，她也不甘示弱的看回来，不过发红的耳尖还是暴露了她。
　　“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见到你这么.......”
　　“这么大胆的？”
　　“不，你口味比较独特。”
　　“......”
　　林雪岸后来是大吃一惊，用他的话来说，“你这么个榆木脑袋居然还能吸引女孩子？”
　　切，还没人吃赤诚之心这一款不成？说我是榆木脑袋，我这榆木脑袋还不愿意随便开花呢。
　　后来才发现她只是比较能说，亲近的时候总是装作忽然看到有趣的东西，借故害羞到躲开。不然也不会偷偷摸摸了一年，才刚刚牵上手。
　　没错，我身边的朋友都不敢相信，居然是我的心上人主动追的我，我居然被追了一个月才开窍。人生处处是意外，此话不假。
　　万万没想到，最后就是这个黄衣娇俏少女嫁给了我，后来她大婚当晚果然就跑了。一想起来我就感叹她是不是故意捉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