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人》叶有枯荣

1、归家

　　背着行囊走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已经温柔的依近了水面，半边水面都被染成了波光闪闪的红。新发的柳丝在晚风中晃荡，带着春日特有的柔软。
　　折下来一枝拈在手中把玩，任由新鲜的汁液弄了我一手。单膝跪地在河边清洗，这是为了防止敌人从背后偷袭而做的动作。即使已经回到江南，我还是没改过来这个习惯。
　　这双手生着厚茧，怎么看都不像军营中所说的谋略过人，娇生惯养的将军家幺子。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船夫摇着船桨接近河岸，探过头问：“公子，要坐船吗？天晚了，可以少给几个铜板。”
　　我将行囊扔到船上，踏着河岸上船时船身晃了几下，船夫打趣道：“公子身量高大，气势也猛，要不是长相偏寒国人士，我是不敢前来招揽的。”
　　我笑了一笑，尽量让自己没那么骇人。都要回家了，就不要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了。
　　微风阵阵，吹皱一池春水，老船夫沉默着一杆一杆的撑着船。等到离了浅水，才去摇动船浆。
　　我在船沿清洗镇命刀，厚重的刀身，却闪着锋利的光。晚霞给这天地间镀上一层暖红，那刀却不减一分杀气。
　　许久不曾说话的船夫终于开了口：“公子是从北疆回来的吧？”
　　我抬起头来，闭上眼睛：“林伯，我是来给你送春生的遗物和抚恤金的。”
　　船夫停止摇浆，背着我坐在船边上。
　　他整个脊背颤抖着，一双脚在水中震开波纹，打碎了一江残红。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压抑的悲哭。
　　我茫茫然地望着虫声起伏的河湾，想着来时的路程遥远，竟处处是离别，处处有愁声。一路走来，毫无安身之地，就像现在孤独地在水面打着转的船。
　　林伯，春生的东西已经带到。那句节哀顺变，在舌尖打了几转，还是没能说出来。
　　那被唤作林伯的老船夫转过头摘下他的斗笠，一头白发亮的刺眼。他过于干瘦，这就显得他的皮肤松弛的可怕，眼泪甚着脸上的沟壑纵横开去，“我知道你是林将军的幺子，前几年春生……”
　　提到亡故的儿子，他又哽咽了，“春生他很感激您，当初被街上的流氓敲诈围殴时，是您救了他一命。我那个时候就记住了你的模样。”
　　他神色莫名的变化了一下，“可是我没想到这条命，最后又还回去了。”
　　我低下头，仓惶地避开他的目光。我可以面对尸山血堆，却不敢面对一个父亲悲痛欲绝的面庞。林伯捂住脸哭了几声，才从指缝间挤出几句破碎的话。
　　“我们船夫一辈子都住在水上，岸上的人都欺负排斥我们，春生他娘死之前还拉着我的手，让我给春生找个媳妇，成家生子。”
　　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似乎是终于平复下来，“可我没有想到他会死在战场上，我就只有，只有春生一个孩子”两行浊泪滑落，他咬牙切齿的骂道“该死的北戎人。”
　　“北疆那边，现在怎么样了？”他目光探究的看着我。
　　“不乐观，每天都有人丢性命，每天都有新的士兵补给到军营。”我拍了拍身上的尘灰，“风砂飞扬，一路来尽是流离失所的百姓。能活着已经是不错了。”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船夫佝偻着身躯划船，好象一夕之间老了数十岁。到了河岸他又问我，“贺公子，您这是要回家了吧。”
　　我一愣，“是啊，我已经在军中呆了够久了，也该回家了。”
　　林伯擦擦眼泪，冲我笑，“回家好啊，回家要和父母多亲近一番。”他站在简陋的小船上，忽然让我不忍心看他。
　　走出好远了，我还感觉那目光如芒在背。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每个人的挂念。
　　这次回家，我要寻找一个真相。我记得我大婚当夜，新娘居然失踪了。当时受了重伤，一口血郁结在心，生生地晕过去。
　　我想不通，分明情投意合的心上人，为何我功成名就回朝时，她却忽然失踪？
　　更让我费解的是，我昨晚分明晕倒在江南的贺府，再睁开眼就成了黄沙漫天的军营。
　　我那个大老粗副将看见我醒过来，放过了自己挠成一团的头发，“少将军，您可算醒了，不然将军非得急得驾鹤西去看你。”
　　我虚弱的咳了两声，“陈副将，别乱用词，小心你项上狗头。”这一会我还没能反应过来，“茗莺找到了吗？”
　　“什么茗莺啊？我们军营都是男的，哪里来的莺莺燕燕？”
　　我抬起手在他头上敲了两下，“不会用成语就别瞎用。”
　　“齐茗莺，你们未来的将军夫人。这都不知道吗？昨天大婚还是你跟我去接的亲，这都不记得了？”
　　“哈哈哈，少将军，您该不会在军营呆久了，开始做春梦了吧？”他挤眉弄眼的冲我坏笑，“咱们军营哪里来的茗莺姑娘，就连做饭的都是纯爷们。”
　　“不会吧”，我喃喃自语，“要说是做梦，这个梦也太有始有终，真实的让我不敢信。”
　　陈副将又把他那张贼笑的脸贴过来，“您说的茗莺姑娘长什么样啊？我帮您再想想。”
　　“鹅蛋脸，大眼睛，白皮肤，身量中等。”我脸上泛了一层薄红，“差不多，差不多到我鼻尖这么高。”
　　无名野花盛放的山坡，温香软玉在怀。她踮起脚尖抬起头来，羞涩地送上一个吻。这些情节我记得分外鲜明。
　　“少将军，您居然记得这么清楚吗？那我就这么说，从三天前你受了伤后，一直到今天才醒。”陈副将拍着胸脯作证。
　　真的是做了一场梦吗？
　　我垂下眼帘，手腕上却传来凉凉的触感，我定睛一看，一条红绳缀着一个小巧的金色鸟儿。
　　“陈副将，这是什么东西？”我激动的喊出声来。陈副将也惊讶地叫出声来，“这！这是什么时候绑上来的？这三天一直都是我守着您的。”
　　“这个东西当然是茗莺给我的护身物。”我兴奋地摩挲着那个小小的金饰。
　　陈副将却正了神色，“这该不会是什么邪物吧，还是趁早丢了为妙。我可听说北戎那边有什么蛊惑人心的巫术。”
　　我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陈大枸，你且退下，我正好兵役服完了。我要回家一趟，查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次日我就从军营赶回了家中。江南还是一片祥和之象，歌声、嬉笑声从花楼飘落，和北疆的肃杀凄凉当真是一天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