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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夜茅店 郗傲群奔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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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氏父子和那两个中年汉子见李珏竟能在全力前冲之际慕然转身,俱都惊噫出声。他们见闻虽博,却不识“云龙三现”这门神功奇技。
郗成怒喝一声:“追”!四人联袂追下。一盏茶时分,四人轻功已分出上下,郗成和那两个中年汉子遥遥在前,郗傲群已落后半里之远。
李珏这“云龙三现”轻功,虽然奇幻无方,但只适合于几十丈方圆之内施展,用以长途奔驰,却非长技。以他的百年内力,若施展平常轻功逃命,早将郗成等人抛的无影无踪了。可偏偏施展“云龙三现”神功,虽瞻之在前忽焉在右,倒多跑了将近一倍的冤路,仍不免为敌人追及。
那两个中年汉子眼见距李珏已不过三五丈,清啸一声,自腰间掏出一对勾魂令来。郗成已腾身飞跃李珏头顶,落在身前。
三位高手,成品字形阵势,将李珏包围。
那两个中年汉子中的胖子将双令相互一击,“铮”地一声响,刚要开口说话。忽听背后摩云岭上喊声震耳,一阵大乱。只见山寨上火光熊熊,已映红了半边天空。
李珏暗喜,忖道:“老子真是福大造化大,命不该绝。这是谁在暗中助我?”
那两个中年汉子脸上骇然变色,向郗成施了一揖,叫道:“这小子独身一人,谅也没有多大本事,就交给郗前辈啦,咱们回山寨看看。”也不待郗成回答,急转身形,向来路绝尘而去。
李珏见机会难得,将身子一扭,已不见踪影。
郗成陡觉眼前一花,已失了李珏踪影。忽听郗傲群道:“爹,小心背后!”
“背后”两字尚未说完,郗成背后已中了一下重拳。他虽然及时运功护住心脉,仍是受了重伤,“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李珏喝道:“狗贼,还我师父命来!”身形突现于郗成左侧,伸掌印向他左肋。郗成心中惊怖,暗道:“几天不见,这小子怎地武功精进若斯?他使的这是……这是什么鬼身法?”不及避让,接了一掌。“澎”地一声,郗成坐倒,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李珏清啸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向郗成颈中斩下。“当”地一声脆响,火花乱迸,原来是郗傲群及时赶到,救了老父一命。
李珏道:“好狗日的,一起上啦,好的很!”一把长剑将郗群裹住。郗傲群当不住对方深厚无匹的内力,数合交过,摺扇便欲脱手而出。
郗成稳住心神,抽出洞箫,放在口边,呜呜吹动。他所受内伤颇重,一开始曲调断续不畅,但不到片刻,精神便随着曲韵振作起来,渐渐空而明之,宁而静之。
随着箫音突起,李珏便觉心神不宁,手法散乱。每到箫声音调转换,手中长剑便是一顿,或者向外门荡开。他心中惊骇道:“这鬼箫里头,必有古怪!”一面运起内力与箫声抗衡,一面稳定心神,尽量使剑法不受箫声困挠。堪堪与郗傲群斗个平手。
正在这时,正东官道上急速奔来一个人,迅若流星逝空,眨眼间已到了郗成面前。李珏欢呼道:“二哥,你来的正好!”来人正是岳峻峰。
郗成斜眼看去,见来人却是在芭蕉沟斗过一场的黑面少年,知道是个劲敌,箫音突然拔高,隐隐有杜鹃啼血之声。岳峻峰恍若不闻,剑光一闪,向郗成疾刺。郗成口不离箫,头颈微侧,箫尾翘起,将来剑挡开。
箫声未断,由悲切而激越,自宫调转为角音。
那边厢李珏心头直欲作呕,身子摇晃。郗傲群扇刃一闪,已划破李珏左肩。
岳峻峰撇开郗成,飞身往救。身在空中,游龙剑已然刺到郗傲群眉心。郗傲群回扇格挡,岂知岳峻峰忽然长剑反转,“嚓”地一声,削掉郗傲群束发金冠。
郗傲群应变极快,急忙伏地滚开,双腿连环上踢,顺势又往后翻出五丈有余,方才看清来人,背后冷汗直流,心下骇异道:“以我的身手,打遍江北无对。怎地一来到川中,便出现如许多的少年高手?”
郗成见儿子势危,停了吹奏,舞箫便奔岳峻峰。李珏神志已复,手中剑刷地甩出,正迎上铁箫箫管。
“呛”地一声清响,郗成虎口巨震,一松手,长箫飞向云霄。郗成神情一呆,李珏左掌已重重印在他的胸口。
郗成又挨这一下重手,伤处震开,连五脏都要翻转过来,张口喷出一股血箭。
李珏侧身相避,叫道:“老贼狗,含血喷人吗?”
郗成不敢恋战,叫声“群儿,快走!”向后翻出,抹身向东,没命狂奔。
李珏仗剑怒喝,随后便追。心中却纳闷道:“这老小子吐血盈斗,怎么跑得比上次还快,那是什么缘故?他妈的,上天我追你到凌宵殿,入地我追你到鬼门关。”
郗成在前发飘如戟,李珏随后白衣胜雪,一青一白两道人影,在奔向成都的山道上拉成一条直线。
郗傲群听到父亲招唤,拉一个败式,也向东疾逃。岳峻峰随后仗剑疾追。
郗傲群狂奔半晌,见面前现出两道歧道,爹爹早已不见。猛一回头,见岳峻峰追赶甚急,遂慌不择路,顺着东北道上跑下去了。
李珏跟定郗成,丝毫不肯放松。两人踏上东南岔道,见两旁尽是深山老林。李珏恐怕郗成钻进密林,一见郗成奔向山林,便高声叱骂,手中发出神芒针。
郗成听那神芒针啸声犀利,不敢入林,心中恨恨不绝,只得沿着山脊狂奔。时而牵动内伤,便是一阵剧痛难耐,一口鲜血喷出。
李珏追了两个时辰,肚中饥饿难耐。他心中暗惊:“这老儿几天不见,怎地内力精进这么多?上次见他,觉得他内力属阴邪一派,怎地这次又含了许多阳刚之气?”
郗成之惊,则更在李珏之上:“这小子至多不过二十余岁,川中四杰的内功相加,却及不上他的一半,又怎能作他的师父?几日不见,他这套古怪至极的身法又从何处学来?这样没命地奔跑,却不是要我的老命么?”叫一声苦,不知高低。
两人一跑一追,已越过成都折而向北,尽在荒山中奔驰。一个怕被追及丧命,一个怕仇敌逃脱,谁也不敢休息,一口气向东北奔了三天两夜。他们轻功虽佳,体力毕竟有限,由风驰电挚而至快跑,由快跑而小跑,又由小跑而至蹒跚挪步。最后郗成饿累不堪,行走间被石头绊了一下,跌了一跤狠的,连头皮也抢去一块。他索性一屁股坐在石上,喘息道:“小贼,有本事便上来,再战三百回合。”
嘴里这般说,心中却道:“莫说三百会合,不出一招,老朽休矣。”胸中升起一股悲凉。
李珏见郗成坐倒,便似放下一付千斤重担,登时浑身脱力,内息翻腾。他身子一晃,也坐在一块大石上,怒道:“郗老贼,杀师之仇不共戴天,小爷迟早要取你性命!”
郗成急速调匀内息,便待起身。但双膝其软如绵,哪里挣扎的动?正在这时,草丛中“噗”地一响,郗成钢杖疾刺,正中来物,原来是一只白兔。郗成意外之喜,伸手扯了,送入口中便嚼。
李珏跃至郗成跟前,劈胸便是一拳。郗成见这一拳来的突兀,不及格挡,急忙以杖拄地,撑起身来。“嘭”地一声,一拳击中肚子。郗成大叫一声,喉间兔肉激射而出,连血带肉,喷向李珏。李珏骂一声“日娘贼”,郗成又苦着脸逃开了。
二人追追打打,眼前莽莽苍苍,已是米仓山界。他们功力相当,奔跑起来又都不遗余力,是以每次都是差不多同时脱力歇倒。等力气稍复,各自就近打些野物充饥,倒也各不相扰。李珏年轻,每次体力恢复都比郗成快了半拍,每次便抢先跳起,给郗成一击。但他脱力之余发出的拳掌毫无力道,便如常人殴击一般,伤不了郗成。
饶是如此,郗成也吃了不少苦头,只觉平生之辱,莫过于此。
郗成痛悔道:“早知如此,我早用新参透的莲台九幻神功,焉能落败?早知今日之事,何不当时便将四杰峰烧了,灭去一切痕迹?”一路上自怨自艾。
这一日清晨,两人跑了一夜,都觉乏累不堪,相距三丈坐了,瞪着两双红眼相视。(因为睡眠严重不足,眼球布满血丝,便成红眼。)
郗成喘息道:“小兄弟,饿的实在走不动了。咱们还是先找些东西来吃,再赶路吧。”
李珏道:“是啊,我也饿的受不了。”一句话随口答出,忽然醒觉,怒骂道:“赶你奶奶的路!”
郗成头脑昏沉,迷迷糊糊地道:“我奶奶嘛?早死了。”
李珏哈哈一笑,喃喃道:“放屁,放屁!”身子一歪,竟沉沉睡去。
郗成想努力坐起,却也倒了下去。钢杖“当啷”一声,滚落路旁。
睡梦之中,李珏似乎看见二师父站在面前,失明的双目中满是泪水。三师父掩面嘤嘤而哭,胸脯随着啜泣一高一低。大师父来了,四师父也来了。两人弈棋,脸上却满是鲜血。二师父忽然眼光大盛,手提钢杖一阵猛挥,将另外三个师父打死。又见郗成笑嘻嘻地站在面前,样子非常可怜。李珏道:“爹,你怎么不来接我,让我一个人在江湖上流浪?”郗成忽然怒目相向,举杖便打……
李珏大叫一声跳起身来,只见月挂中天,清风阵阵,吹得身上衣衫飘飘。他揉揉双眼,见月光下一个干巴老头蜷蛐着身子,卧在草丛中,衣衫上结满霜花。那老头原是睡在石头上,不知如何滚了下来,口角边溢出一片血渍。几天之前,这人还是一付武学宗师气概,望之令人懔然生畏,今日却是这般模样。这人原本满头黑发,可这几日之间便成为灰白的颜色,睡梦中时常抽搐一下,显是怀了极大的恐惧。
李珏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悲悯之情。
但一想起四位师父的惨死,李珏大叫一声,伸手抄起地下钢杖,冲郗成的脑袋便砸!
岳峻峰跟定郗傲群,顺着岷江西岸,向北疾追。郗傲群顺着江堤向青城山山区狂奔,依他的心思,待进入前面深山,容易藏身,好歹也要将这黑小子甩掉,再图寻找父亲。
过了盏茶时分,前方出现一道大堤横亘江面,堤首立着一块巨碑:“都江堰”,右下首一行小字:“大秦蜀州太守李冰题。”
郗傲群爬上堤堰,便欲横跨岷江向东。却听堰上笙簧齐奏,箫笛交鸣,琴筝并响,一拉溜排开一队人马。那队人马排成一个方阵,阵外俱是黑衣武士,阵中却是八十名黄衣骠汉,高举金瓜斧钺,围定一顶黄呢大轿。
郗傲群见这阵仗,吃了一惊,暗道:“莫非是蜀国皇帝巡视都江堰么?这个冲驾的罪名,可耽待不起。”
岳峻峰冲上江堤,忽听堰上乐声阵阵,不禁有些奇怪莫名。
郗傲群见岳峻峰苦苦相逼,骂道:“黑小子,我郗某与你何仇何恨,你屡次生事相逼?上一次在芭蕉沟你无缘无故地捣乱,这次又苦苦追逼。你以为我泰山鬼门,便是好欺负的么?”
岳峻峰道:“你泰山鬼门,无缘无故地杀了川中四杰,那便怎么说?你们滥杀无辜,和金蛇门又有什么分别?”
陡听堰上“噫”了一声,管弦琴筝停住不奏。
郗傲群道:“那好,咱们便拼了命吧!”身体陡然旋起,手中铁扇化作一片光团,自上而下罩向岳峻峰。听得“叮叮”连响,人影乍分,岳峻峰左肩鲜血流出,郗傲群左胸添了一个血洞,堪堪将及心脏。
两人一动起手来,竟是两败俱伤。
岳峻峰哼了一声,也不顾肩头流血如注,挥剑揉身又上。郗傲群左手捂住伤口,头脑一阵昏晕,返身向堤堰上便奔,忖道:“便是冲撞了皇帝老儿圣驾,也顾不得了,说不定皇帝看在我是大宋使节的面子上,会救我一命,也未可知。”
岳峻峰虽然受伤不重,但只觉肩头阵阵麻痒,知道对手扇刃上涂有剧毒,忙震慑心神,运气将毒气逼入丹田,随后飞身上堰。
郗傲群奔至大轿之前,口喷鲜血,摔倒在地。岳峻峰一看大喜,跃起身来,长剑如白虹贯日,刺向郗傲群背心。
轿中有人击了一掌,轿前两名白衣人随声躬身,电射而起,直冲岳峻峰。
那两人身法如鬼如魅,似狂风,若闪电,虽后发而先至,眨眼间已到岳峻峰身前。左首白衣人倏地伸手托住岳峻峰执剑手腕,右首白衣人双掌齐发,拍中岳峻峰背心。
岳峻峰空中转身躲避,不料那两个白衣人配合得实在妙到毫巅,且身法奇快,连转个念头的时间都没有,便已中招。
只听轿中人说道:“金蛇门的宗旨,便是不容一个反对者活在这个世上。”
岳峻峰坠下,“扑通”一声,落入滚滚的岷江之中。
李珏手中的钢杖,没有击下。
米仓山上夜色寂寂,虫声唧唧,月光溶溶,竹影斑斑。李珏拖着疲累的脚步下山,回头看看卧在石上酣睡的郗成,心中不知是仇恨,哀伤还是懊悔。
六日五夜,三千里奔波,好容易追上仇人,却因一念之慈,又放过了。
想起自已刚才那一杖将要击下,忽地见郗成佝偻的身子在寒风中一抖,他的手腕也是一抖,心也随之抖动。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想到了自己那从未见过面的亲生父亲。他想到了郗傲群,以及郗傲群那双泪眼。
便在那一刻,在郗成颤抖于寒风中的瞬间,他高举的钢杖也垂了下来。
虽然外表刚强,他原本太过善良。
他又仿佛看见四位师父浑身浴血,向自己怒目而视。李珏泪水涔涔而落:“我不忍杀这老贼,是生性懦弱还是侠义本色?”
一直到山下,李珏靠在古松下睡着,这些念头还在他的梦境中交替出现。
天色即明,一骑快马自西向东,从李珏身旁驰过,将他从睡梦中惊醒。李珏正在梦中吃肉喝酒,忽被惊醒,擦一下嘴边的口水,心中懊恼至极。
马上骑者看见路边有人睡觉,十分惊奇,放缓坐骑,回过壮举来。李珏抬头看去,正和那人目光相对。不由跳起身来道:“大哥,原来是你!”那人一声欢叫:“哈,兄弟,原来是你!”来人却是拜兄辛无疾。
弟兄二人相见,欢喜异常。李珏心情激动之下,头脑一阵发昏,晕倒在辛无疾怀中。
再大的英雄,再大的本事,也抵不住饥饿的折磨。
辛无疾把拜弟扶上马背,下了米仓山。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飘下起大片的雪花。时间不长,山林河川都铺上一层银白。
前方出现一座村镇,上空袅袅升起一股炊烟。
不断飘落的雪片落在脸上,把李珏从昏沉中冰醒过来。他睁开双眼:“怎么,下雪了吗?好不容易见到大哥,小弟倒睡着了。”
辛无疾见李珏醒来,非常高兴,说道:“刚才我搭你脉门,知你内伤已愈。只是精神不振,想来这几日没有吃好睡足,定是疲累已极。”
李珏笑道:“他奶奶的。小弟手里有的是银子,却三番五次地挨饿。”遂把这些天来的遭遇说了一遍。辛无疾听了,又是惊奇,又是愤怒,又是高兴。当听到李珏与岳峻峰结拜,竟把自己也连在其中,又忍俊不禁。
二人进入村镇,找一间酒店坐下,李珏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经历讲完。
辛无疾道:“兄弟,你的内伤全好了,这可让做哥哥的好生高兴。邛崃之会,凭他有千难万险,咱们也不放在心上。”
李珏听了,心头一股暖流涌过。
两人说说笑笑,酒菜上齐。辛无疾一碗接一碗地喝着烈酒,看着李珏狼吞虎咽地嚼肉吃菜,微笑不语。门外大雪下得更紧,小小酒店之中,除了小二,便只剩下兄弟二人。
李珏给大哥把酒碗斟满,笑道:“大哥,小弟陪你再吃三大碗,这便吃饭了吧。我看你眼中布满血丝,这几日恐怕你也累得紧了。”
辛无疾笑道:“那好,今日便喝到这里为止。此处离岳家寨不远,咱们趁了大雪好行路,去把王老伯约了同去邛崃山,合力灭了金蛇门和泰山鬼门狗日的,你看怎样?”
李珏道:“大哥说得是。等报了白氏双侠和我四位师父的血仇,咱们再痛饮一醉不迟。”说到这里,脑海中忽又映出郗成的影子来。想那郗成身负重伤,俯卧在这满天雪地之中,不知会不会冻饿而死?
忽听远处马蹄声响,如雨打芭蕉,至酒店门口嘎然而止。两人相视一眼,暗道:“这样的大雪天,此处又非官道,怎会有人着急赶路?”
店门推开,“扑”地吹进一团雪花。一个红衣女子走进屋来,叫道:“店家,给姑娘牵马,做一碗肉丝辣面来。”见店小二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拍了一下柜台道:“喂,我说的话你没有听见么?”
小二吃了一吓,愕然道:“姑娘的马匹要吃肉丝辣面吗?”
红衣少女怒道:“呸!你这个狗头,怎地如此贫嘴滑舌?我是让你给马喂料,再给姑娘做碗肉丝辣面来,你没听到吗?”
小二看见少女腰中佩剑,咕哝着走出门去。红衣少女叫道:“你嘟囔些什么?”小二一缩脖子:“没嘟囔什么。小的是说,这雪下的好大,跟姑娘的脾气差不多大。”红衣少女“哼”了一声,忍不住“嗤”地笑了起来。
辛李二人望去,见那少女眉蹙远黛,目含秋水,悬胆挺鼻,含檀秀口,竟是一个绝色佳人。那女子身单衣薄,在这大雪纷飞之日,更增楚楚动人之态。
李珏忍不住脸红耳赤,一颗心怦怦直跳,暗道:“这个女子是谁,怎地如此面熟?我一见她,为什么会脸红心跳?”
那少女见店中有两个男子饮酒,便拣了一张较远的桌子坐下,侧背对着辛李二人,双眼看向窗外。
辛无疾见李珏如痴如醉,暗自好笑,拿筷子在盘子边上一敲,当地一声响。
李珏吃了一惊,回过神来道:“大哥,干么?”
辛无疾笑道:“兄弟,你看外边大雪纷飞,放着热酒不喝,等酒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李珏脸上一红,笑道:“那好,咱们趁热快喝。”喝了一大口,却连眼泪也呛了出来。
那红衣少女听了李珏的话音,身子猛地一震。小二已端上热腾腾的肉丝辣面来,陪笑道:“姑娘,您趁热吃,这样的大雪天,面凉了可就不好吃啦。”
少女道:“好啦,放在这儿吧,又来油嘴滑舌。”店小二放下面碗,溜回柜台后面去了。红衣少女瞧瞧小二,又抬头看向窗外。她左手拿着一双筷子去搅动面汤,将汤水溅到桌面上,却没有知觉。
店门一动,一股冷风夹着雪花扑进屋来,红衣少女身子一抖。
忽听耳边有人说道:“姑娘,你很冷吗?这汤面再若不吃,可要凉啦。”语调儒雅悠扬,极尽温柔。
少女一惊,见一个华衣青年正站在身旁,笑嘻嘻地望着自己。
那华衣青年又道:“姑娘这样出神,是不是在思念小生?小生也不知是哪一世修来的缘份,竟令姑娘如此倾心相恋。这……唉,这当真令我受宠若惊了。”说着话,顺势坐在少女之侧,便去拉她袖子。
辛无疾“吱”地一声把碗中酒干了,冷眼旁观。李珏暗道:“这人是谁?是她的未婚夫么?看样子却又不像。”
红衣少女嚯地站了起来,怒道:“你这个东西,从成都府一直鬼鬼祟祟地跟着本姑娘,到底是什么用意?”
那华衣青年笑嘻嘻地道:“姑娘,你长得美若天仙,一个人不嫌寂寞孤单么?小生千里相随,不辞劳苦,能有什么用意了?”说着又去拉红衣少女的衣袖。
红衣少女杏眼一瞪,一脚把桌子蹬翻,刷地抽出肋下长剑。华衣青年急忙缩手,衣袖已被截去一半,堪堪伤及小臂。
店小二见那青年调戏少女,正看得上瘾,忽见剑光映目,吓得大叫起来,喊道:“妈呀,不要在小店里动刀子呀!”
辛无疾忍耐不住,啪地将桌角打塌了一块,沉声道:“狗头,竟敢如此无礼!”
那青年回转头来。见辛无疾神威凛凛,显露了这一手高明掌法,又见桌下的两只空酒坛,脸色顿时变了数变,但瞬时恢复正常,干笑道:“不知丐帮帮主大驾光临,小弟多有冲撞,得罪莫怪。看在辛大侠的面子上,小弟和这位姑娘的过节揭过不提便了。小弟不再打扰两位的清兴,这就告辞。”
辛无疾听他这样说话,搞不清他和红衣少女有何过节,也就不好多言。那青年躬身而退,出门时一声长笑,跃上马背,踏雪而去。
辛无疾心中不快,说道:“兄弟,咱们也走罢!”
李珏道:“好!”算清了酒饭钱,两人冒雪出门。临出门偷眼回望,见那红衣少女正痴痴地望着自己。
又见槽头上拴着一匹白马,极为雄俊。
岳家寨离此只隔两个山环,转瞬即到。辛李二人进得寨中,见街上阒无一人。李珏幼时住过的小院篱门紧闭,堂屋门上着铜锁,锁吊上布满灰尘,显是久已无人居住。
在雪中立了半天,天色向晚,那雪下得愈发大了。二人怏怏回转,回到了午时喝酒的小店,见槽头上还系着红衣少女那匹白马。
辛无疾道:“贤弟,这几日来你是累得紧了,咱们就在这小店里歇上一宿罢。今晚怕是要有一场大仗好打。”
李珏暗道:“这个地方怎会有大架好打?”一转念间却已明白,笑道:“大哥,你是说那华衣青年。可是他已经……”
辛无疾笑道:“你以为他吓跑了是不是?依我猜测,他今夜一定还会前来。那小子是个淫邪之辈,他心系那个红衣女子,不能到手,焉肯善罢甘休?他以为我们早已走了,我们偏偏要来个守株待兔,给他一个好瞧的。”
李珏赞道:“大哥,真有你的,不愧统率数十万丐帮之众,举重若轻。”辛无疾微微一笑,拉马进店,店小二接进前院客房歇了。
李珏这几日千里奔波,疲累已极,头一挨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到了半夜,辛无疾将李珏从梦中唤醒,二人悄悄绕到后院,见一溜客房中有一间亮着灯光,映着窗纸倩影晃动,看体态正是日间见到的那个红衣女子。
二人隐身在廊檐之下,见那少女一忽儿对灯托腮,怔怔地出神,一忽儿又站了起来,在屋中踱上几步,叹一口气。李珏听着她的叹息之声,不由怦然心动,暗道:“她小小的年纪,为何要独自浪迹江湖,又为何有这么多的忧伤?”
忽听店外“沙沙”踏雪声响,一条人影轻飘飘地落在院内,直奔红衣少女所住的客房。借着白雪的反光,看来人正是那日间所见的华衣青年。那人提一口气,脚尖点地,如在水面上滑行,瞬间掠至少女窗外,用口水沾湿了窗纸,眇目向内观看。
那青年看了片刻,掏出一只小小的铜鹤来,将鹤嘴探入窗纸破孔,便要去拉动鹤尾。李珏知道那铜鹤里装的是熏香,见状大怒,身形一闪便到了那青年背后,提起腿来便是狠狠地一脚踹下。
辛无疾见拜弟动作如此迅捷,心中又惊又喜。
那淫贼屁股上挨了一记,痛入骨髓。他不敢声张,顺势一滚,已躲开李珏踹来的第二脚,身子一躬一放,已升上房顶,如一股轻烟,向着正西飞奔。辛无疾站在廊檐之下,仰手向空中一击,低喝道:“留下来罢!”那人身子一晃,以手护胸,跳下房脊去了。
李珏哼了一声,拧身上房,随后追下。辛无疾也正待上房追踪,只听窗子啪地一响,那红衣少女已站在面前。辛无疾从廊柱后闪出身来道:“姑娘,你……”,一句话没有说完,那少女杏眼圆睁,双手齐扬,一大蓬光闪闪的暗器迎面而至。
两人相距既近,暗器又多,再想躲时,却已不及。辛无疾嘿了一声,双手向外急拍,扫落了一丛银针,身形暴退数丈。觉得小腿上一麻,毕竟还是被射中一枚。
前院店家已被惊醒,出声问道:“小二,看看后院出了什么事情,是小偷吗?”
辛无疾暗道:“误会已成,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捉住那个淫贼,再来向那姑娘质对不迟。”垫步拧身上房,向正西直奔而下。那少女见此人中了自己的独门暗器,竟还健步如飞,心中极为惊讶,纵身上房追下,暗道:“姑娘这一枚针儿,便是十条公牛也毒死了,看你这淫贼还能撑到几时?”
那采花贼奔出镇外,迅若流星,雪地只留下两行淡淡的足痕,随即又为落雪覆盖。李珏见他身受重伤尚有如此轻功,不觉骇然。不到一盏热茶时分,体内真气流转,一如江河奔泻,三步两跨,已逼近那人背后。那人回头扬手,喝道:“照爷的暗器!”李珏将身一斜,飘出两丈有余,却不见有暗器飞来。那人跑上一个杂草丛生的土岗,见李珏追得近了,将手又是一扬。李珏伸手接到一物,却是一块佩玉。
李珏骂了一句“奶奶的,祭起法宝来了”,将宝玉揣入怀中。
这一稍稍耽搁,那贼已到了高峰之巅。
李珏暗道:“看老子的本事罢!”长吸一口气,施展开“云龙三现”绝顶轻功,瞬间已接近山顶。
那采花贼不料来人身法如此之快,再要回身逃跑,见背后竟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山涧。他猛然回身,哈哈笑道:“小子,我花间蝶纵横江湖二十余年,还怕了你这个黄口孺子不成。如今丐帮帮主不在这里,你就纳命来罢!”
李珏喝道:“你是花间蝶?那淫贼早在十年前便被崆峒四老打死了,看你年纪倒和我儿子差不多大,在这里胡吹什么大气?”
花间蝶笑道:“大爷那次寡不敌众,受伤呕血,已经十几年没有做这个调调了,今晚首次发市,又给你这小子冲了好事。你看我采纳少女阴经,所以能永保青春不衰。好兄弟,这项本事你要不要学?”
李珏叫道:“学你奶奶!”身形陡然拔起,直扑花间蝶。花间蝶身形挪开数尺,将右手又是一扬。李珏笑道:“狗贼,不会使暗器,只会祭法宝……哎哟!”不料这回却是真的,肩头一阵剧痛,已中了一枚袖箭。李珏痛得满头大汗,伸手拽出袖箭,向花间蝶掷出。花间蝶轻轻躲过,怪笑一声,手中已多了一对银钩,挥舞上前。李珏已不敢大意,探手扯出宝剑,两人在斗在一起。
花间蝶双钩舞动起来,宛似满天飘雪,恰如穿花蝴蝶。片刻之间,左六钩,右六钩,上六钩,下六钩,前六钩,后六钩,已打出三十六钩。李珏应付维艰,手忙脚乱,使开“秋风扫叶”剑法,堪堪自保,四十余招内竟没碰上对方一片衣角。花间蝶见银钩在来人身周一弹即回,竟攻不入他周围三尺以内,心中骇然:“这小子年纪轻轻,内力竟如此了得!我那袖箭之上喂有剧毒,他却怎地不倒?”
一阵脚步声响,一人疾跑上山。来人钢须暴长,身材奇伟,正是辛无疾。
花间蝶一见辛无疾,大惊失色,心中一慌,被李珏削下一片衣袖。他在日间被红衣少女削去一幅衣袖,现在另一幅又被斩去,显出两条光秃秃的手臂,极为不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