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成为定局以前,所有的事物都并存着希望——冲破牢笼桎梏的期许和突如其来的失落。 里媛坐在休息室里,不过,和维斯所在的自修室隔了不止一星半点的距离。维斯右手边的窗户里,能看得见弯卷出弧度的欧式的黑色窗栏,映着窗外那一池碧水和垂挂着滴着水的芭蕉叶、朱红的大斑百合盈盈招碟,那是里媛最喜欢的景色。但现在,她的右手边看见的是喧闹的马路,来往的行人。背着书包的小男孩,低着头跟在似乎是奶奶的人的后面;拎着水蓝色手包,顺着碎发的年轻姑娘,在夏天这个阴雨绵绵的午后,纷纷路过这间轻易无人问津的休息室,偶然向窗内的人投以一眼,却又是那般无谓的而又迅速移开的,未曾久视,亦未曾踏进。不过,令里媛小小开心的是她正坐在维斯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那天,维斯穿了一件绿色T恤,低着头在看借阅区的杂志,而里媛则刚从牙科医生那儿逃离出来,穿着夏天最爱穿的牛仔背带裙前往图书馆,假装与维斯有一次美丽的邂逅。正想凭经验摸到自修室里,却在踏进大门那一刻掉了头,眼前闪过的是瘦长而安静的身影,玻璃窗里,坐着维斯,他在休息室!里媛也是前不久才得知图书馆局部位置有变动,然而也是在变动后第一次到图书馆。尽管不想承认那点巧合的窃喜,但是,推开玻璃门的那一瞬间,里媛就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个距离维斯最远的位置,但同样可以,清楚地看着维斯拉开椅子,走向杂志区,放下手中看完的,伸出他那钢琴家的手,从书架上轻轻拾了一本书,而后,静静走近。在他拉开椅子,复又坐回原位时,里媛不舍地收回视线,就好像第一次看见维斯时那样,只要远远看着就好。 里媛第一次看见维斯是在六年前,里媛从外省回来。重回故乡的感觉就好像重新认识一个地方,熟悉而陌生,熟悉的是这里的街道,路还未新建,带有磕磕绊绊的斑驳痕迹,陌生的也是街道,店铺换新速度很快,离开一年,曾经和里奇一起有过美好回忆的蛋糕店已经不见了,只留下老旧待拆毁的招牌在黄昏里飘摇着。夕阳总能把人的回忆拉的无限长,亦能带起逝去的伤感,记起逝去的人。里奇永远留在了蛋糕店里,至少,六年后,在里媛心里是这样的。维斯在里媛茫然站在街上暗自神伤时骑着自行车从里媛身边飞过去了,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这么高,但已然可以看见他那瘦高的模样了。维斯在夏天经过穿着短裙的里媛便是那场莎士比亚剧目的开始:那阵风带起了里媛的裙裾,纵然有打底裤,里媛尖叫着捂住飞扬的裙摆,远远的,似乎有声几要被淹没的“对不起”。里媛的脸大概是绛紫色的,有惊惧、悲愤,但更多的应该是难堪吧,时隔一年,纵使有所变化,街坊邻居大都是还在的。尤其是,在里媛惊叫的时候,里奇从蛋糕店,不,应该说是一家新开的韩国料理店出来了,还未等和里媛打招呼,就看见里媛紧紧攥着裙角,耳边是淹盖车鸣声的里媛的尖叫。没有想到里媛的突然出现,他大步走向惊惧站着的里媛,跨到她面前。 “里奇?!”里媛看清来人后表示羞愤,她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心里乱乱的,低着头不敢看他,闷闷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奇还在想着刚刚的事,没有回答,只是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里媛下意识的想要回答,但又想到这毕竟没什么好说的,便不快地回道:“你不是都看到了吗。”说完,便自顾自地往前走去。里奇急了,朝着里媛跑去,复又挡在她面前,问:“我应该看到什么吗?”他脸上有细细的汗,里媛想替他擦去,伸出手却被里奇握住了“什么时候回来的?”里奇的语气有些冲,隐隐的似乎是愠怒。里媛对突如其来的里奇的动作感到的错愕,但很快便被他那一如既往强势的语气给消散了。这会,她反而平静些了。里媛看着里奇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大而明亮,就像他逝去的父亲;时而会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微眯着的时候,仿佛令人感觉他已经洞晓了你的一切。在他面前,里媛几乎没有什么可以隐藏的。 “你是来取笑我的吗?”那声音听起来有些悲凉,好似来自很远的地方。里奇有些害怕,他想,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可是,好像并没有啊。他去看里媛的眼睛,那就好像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能够窥视里媛的东西了。 夕阳照在里奇脸上,他身后的影子盖在里媛的影子上,他的眼睛好像突然失去明亮了一般,里媛的脸在他眼前变得模糊起来,仿似蒙上一层雾。里奇抬起手在眼前挥了挥。等他终于能看清时,里媛已经走远,正转身走进了小区,细长的影子闪动,转眼就消失在转角。“我没有,我只是,想问你过的好不好。。。。。。”喃喃低语,流失在了车来人往的街道上。夕阳无限长,拉长了彼此的影子,却渐渐,失去了交集。 里奇提着打包的韩国料理,在家门口停下。他看着对面二楼透出来的光,知道里媛在里面,莫名沉重的心情就好像落入水底那下落的过程。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总算找到了熟悉的钥匙,上面还系着里媛离开时替他系上的名字符。许是经常拿在手里的缘故,边缘处的棱角变得光滑,亮漆也渐渐脱落,露出其本来的颜色。里奇没有马上打开门,他静静看着对面亮着灯的房间。其实,他本不该期待的,然而,曾经以为正确的决定最终只是强加的自私罢了。他还像小时候那样喜欢关心她,可是,她不一定愿意再这样被痛恨的人关心了吧。里奇自嘲的笑笑,低着头看着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几转,最终打开了门。 关门声骤去,对面的窗帘布微微晃动,里媛走回书桌前,看着上面摆放的合照。似乎还是在不久以前,里媛和里奇相遇在那家理发店里,隔壁是吵闹的麻将馆,里奇就站在理发店门口,嘲笑刚刚捡了碎发的里媛。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啊,就像莫奈画里那明艳的色彩。这样想着,里媛不但没有觉得里奇是在嘲笑自己的发型,反而还友好的和里奇一起笑了起来。等到阿姨找到里媛时,她已经和这个开朗的小男孩成为了好朋友。那天天气很好,夕阳是橘红色的,映得脸也红红的,影子也染上一层橙晕,在柏油路上交叠着,一前一后。后来里媛才知道,原来彼此的家也是前后排,学校亦是同一个。放学的时候,里奇妈妈来接里奇也会顺带接里媛。紧挨在车后座,原来还是不久前的事。 曾经的确是有很美好的回忆的,但是那不过是遗落在过去时光里的弃置物,里媛感叹自己太过怀旧,自以为是,忘记了那人的无情。打开衣柜,拿出睡衣,里媛走进浴室。水声起,雾气氤氲满室,一切烦恼抛诸脑后。里奇打开鞋柜,将黑色的皮鞋放在最上面,紧挨着一双红色的尖头高跟舞鞋。视线在鞋子上停留,一年前的夏天,她曾经来过,遗落了这双鞋,却不知何时能物归原主。里奇轻轻拿出那双红色舞鞋,依旧光亮的色泽,那是里奇过去一年来想她时的凭借。灰姑娘失落的水晶鞋带给她一份梦幻的爱情,而里媛的红舞鞋带给她和里奇的或许只是深深的伤痛吧。天,渐渐呈现暗紫色,里奇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书桌前的窗户正对着里媛的房间,她也静静地坐在窗前,月白的窗帘上透出女子的身影,就好像遗落在世间的仙灵,朦胧的,触不可及的,以前是,现在也是。里奇伸出手,张开手指,去触碰对面透出的光,手上的伤疤在光与影的交界处闪闪发亮。“你的手怎么了?”耳边又出现了那个惊慌的声音,当初的不以为意想来确实弥足珍贵的。里奇合上眼,在里媛家的灯光下睡去,早已预料到的无话可说,原来真的发生时,竟是如此失落,难过的,是真的失去了呢,不过,这样也好,毕竟,时间不多了。 黑夜,如同寂静时空里诗人的野怪,心灵,飘忽在漫无边际的旷野。重逢,以及又一次的永远告别。有的人告别是因为害怕迷失,迷失在一座不属于自己的城里,独自无所归属;或是迷失在竭尽全力的追逐里,忙碌却无所得;抑或是迷失在感性的心里,终日惶惑无依,便选择了逃离甚至伤害。如果,能够早点懂得远方依旧有守护的站台,也许,那些顾虑的心灵不会有那么多的担忧烦扰。 “亲爱的里奇,很想念在七重天的你”里媛坐在休息室里,窗外的阳光漫无目地,一如当年却是温暖的透进来,在这个冲满凉气的空调间里有了暖暖的感觉。“我真的不想要忘记你,如果你还在就好了呢”七年前和里奇在一起的时光从里媛离开的那一刻起便已尘封了。里媛抬起头,熟悉的穿着绿色T恤的高瘦身影不见了,空空的椅子被推回了原位。休息室显得更空寂了,就在这一会儿的功夫,维斯便离开了吗?有些人注定不会在生命里留下太多痕迹,带着遗憾、伤感逝去。维斯于里媛就是这样吧,没有了太多的交集,害怕受伤害,所以宁愿不联系。每一次,都变成了里媛的偷偷注视。这么多年了,竟然一直没变呢。 原木的休息座上,里媛盯着杂志上标明时尚的那一栏,笛莎的公主系列在某购物站上的活动照片如同一场盛宴,曾经亦是里媛憧憬过的。她拿出手机,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划过,最终轻点。欧根纱在蓬蓬裙上点缀映衬,满眼的粉白,大底,公主的童话都是这样的。恍惚中,里媛好似看见当年穿着蓬蓬裙的自己了。繁复的裙摆,亮白的灯光,舞台上的女孩闪闪发光。 马路上的鸣笛声透过窗户刺啦啦地震痛里媛的耳膜,起身,走向馆内的自修室。巨大的芭蕉叶晃晃地反射阳光照在里媛脸上,百合绽放在水池边上,隐隐有些水珠。步子越来越近,在掀门帘的那一瞬,里媛看见了坐在第一排安静看书的维斯。抬起的手在帘子前划了个圈,径自垂落。默默转过身,朝楼上走去。“维斯,我不想要你误会我”习惯了离开与逃避,真正的面对需要太多的勇气,里媛走进阅览室。能够看见维斯是一件令人期待而担忧的事。有多少次,维斯就站在里媛面前,可为了内心所谓的矜持,里媛最终没有告诉维斯里奇的承诺。 阅览室里只有里媛,她突然想起里奇一次也没来过,不喜欢来亦不愿陪她来。里媛喜欢看书似乎是很小就决定了的事。上幼儿园的时候,每每下课,里媛不是和小朋友玩而是坐在位置上看书,渐渐长大,依然这般,便也未曾有什么朋友。里奇是她生命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吧,最初的朋友,最初且一直喜欢的男孩。如果不出意外,也许,他们能一直在一起。脚步轻轻浅浅,不知不觉走向放置散文的书架。在认识维斯之前,里媛从不曾踏足这一排,她从来只喜欢看国内外小说。对于散文,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不是鸡汤式哲理就是学究式哲理,写的通俗平民些的也多让她心生厌烦,她称自己为厌世,就是不喜欢世俗所喜欢的,偏爱那些小资的,最好是越少人喜欢越好。里奇看不惯她这样,便总训斥她说着讨厌世俗的话,却依旧做着世俗之人所要做的是,“有本事我们普通人做的事你什么都不做”里奇通常都这么呛她,带着满满的嘲讽,眼神痞痞的,却又在里媛气急预备落泪时,讨好的笑起来“我不过是开玩笑,你又不可能真那么做,对吧!” “里奇,我宁愿你只是和我开玩笑”正在想着,就看见管理员把还回来的书一一摆回书架上,经过散文那一边的书架时,那本白色封面的书就这样突然地掉了下来,在空中挥舞书页,翻转,落在管理员的脚下,声音回荡在阅览室内,空寂地在书架间徘徊。里媛在管理员还忙着排书时弯腰捡起那本书,那本书似乎是被翻看过多次了,边角的毛糙就像人脸上的皱纹。下意识翻开,首页竟然留了几个字,淡淡的铅笔痕迹“维斯…”后面的字看不清了,或许是被擦过。铅印像是一幅褪色的画,落在了时光里,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清扫不到,亦寻不到,就这样终于失散了。里媛不会写这些,一来太过矫情,二来她明知道维斯喜欢看散文,又怎会做这样的事,令其误会。细细看那笔记,字体略圆,在笔末有些回勾,显得圆滑,脑海里闪过一道同样纤细的身影,熟悉的感觉让里媛想起了何妍。维斯、何妍,那些扎堆出现在生命里的人如今大都逃不过回忆的宿命。关于何妍,里媛说六年中前半段是属于她和何妍的,而那种人一般被称为闺蜜。里媛不想否认,因为那时她们差不多就是了。说起来,能够和何妍成为“闺蜜”还是因为维斯。就像言情剧里大多数闺蜜戏码那样,她们喜欢上了同一个人。“维斯…”手指轻触上那几个字,里媛的心里升起一种忧伤,莫名的,带着记忆的过往。 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就是为了能够在某一天找到一个不必终日依靠回忆的地方。回忆是里媛这六年来每天都在干的事,她不止一次质疑过自己是否只是做了一场荒唐的梦,然而,脑海里时时浮现的清晰的画面提醒她这一切都曾发生过,她再也不能忘记这些人,摆脱这些回忆。“She comes in the morning and the evening she has gone,every little hour every second you live.Trust in eternity that is what she gives…She is the one that you never forget.”耳边回响起当年唱给何妍听的歌,“好听,下次再唱《指望》给我听”何妍眯起她那单眼皮的眼睛,挤出嘴巴旁边的两个小梨涡,笑着对里媛说。“嗯。”时光,就是一场指望,只是有的人早已知道自己该指望什么。“指望……我不曾指望维斯能够在意我,但我亦不曾指望我的未来会没有里奇…”阅览室寂静的时空里,每一点呼吸都能感触到书页上留下的熟悉的味道,维斯的,里媛的,还有,何妍的……在不同的时间,都曾有过相遇,那些曾以为不会被发现的,被遗忘的,在这一刻的图书馆,里媛在,见证了曾经的存在。 摩登的街景,小城早已不是回来时的样子,更不是当年离开时的样子。没有什么所谓的物是人非,在里媛眼里,一切都早已不同。早上出门,赤薇花铺满了里媛家门前那一片空地,满眼艳丽的火红迎着空气里飞舞的微光。前一天的雨重了落花,也湿了里媛的记忆。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些难忘的过往,里媛自持没有“过去的就让他过去”的能力,至少,不完全有,时时落入回忆的梦里。只愿一切从七年前的夏天再重新开始。 2 里媛正准备出门的时候,门铃就先响了,里莉莎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快给他开门,那是我刚到的快件!”她急促的呼吸声有些重,木质旋梯被她踩的咯吱咯吱得响。里媛打开门,夏天早上八点多的太阳就这样毫无保留的窜进拉着挡光窗帘的房间里,阳光停留在里媛脸上,迎着光,似乎能呼吸到空气里似曾相识的味道。“请问是里莉莎吗,这是快递,请签收。”声音带着独特的磁性,轻而沉的质感弥漫在空间里,里媛忽然就感觉到有些紧张,她看不见快递小哥的脸,却莫名地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从骤然加快的心跳中传递出来,直达每一个细胞,这让她有些恍惚。直到那低低的男声再次响起“这是快递,请… …”“好”说着,里媛接过那只属于里莎莎的硕大的纸箱。挪动着小碎步,好不容易搬进了门里,直起身吐出一口气。正欲伸手关上门,里媛恰好看见小哥回到摩托上,拿起安全帽戴上,熟悉的侧脸轮廓,有什么在里媛的喉咙里犹豫着。“里奇…”瞬间,摩托发动离去只留下初初的噪声。 怅然的驻足,里媛似乎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门口,只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忆刚刚的场景,那人真的是里奇吗。熟悉的侧颜和声音以及空气里残留的气味让里媛几乎认定他便是里奇了,可又转而想到里奇早已离开了小城不曾回来过,只因他是去往了七重天,世间再不会有里奇了,便又觉得不过是幻觉而已或者只是相像的人罢了。这一阵长久的失神直到里莎莎那毫不淑女地喊声才被打断,里媛直言箱子太沉,随即关上门自顾回房间。门一关上,里媛便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只想就这样瘫软在床上。窗帘是她在早上就拉开了的,此时阳光灌满了整个房间,曾经想要的落地窗如今却看起来那么的讽刺。里媛起身拉上窗帘,帘尾的挂珠碰撞的声音和窗帘被拉上与横杆的摩擦声让她觉得不像平时那么令人烦躁反而突然间想要更多的声音去填满她胡思乱想的脑袋。房间仍有些亮,窗帘未被拉严实,里媛躺在阴影里,视线聚焦着光束,在光束停止的地方,留下一片光晕,却模糊了被包围在其中的事物。空气里的微粒在光里翻滚着,飘散,却始终不曾坠落。里媛起身,用手去触碰那一束光,骤然而来的刺眼却是从迎着光的手掌上散发出来。 那一刻,仿佛见到初见时的光,耀眼然而并不刺眼。没有物是人非,因为力气甚至没有留下什么念想给她。里媛看着梳妆台上的镜子,里面映出她的脸——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纵使时间过去久远,她仍然保有当年的稚嫩感。里奇在时,总爱捏她脸颊,曾经不喜欢的感觉,却也只剩满满的怀念。时光总怪人们不懂得珍惜,一夕失去,总觉留恋。终归还是抵不过满心的伤感,里媛在孤独的空间里封闭着自己,似乎就能静下心来,去感知触碰另一颗遥远的心灵。 房间的气压很低,里媛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悲伤的感觉浸溺着她,喘不过气的感觉深深包围着她,昏暗笼罩着她。她突然就感觉到了害怕,她想要找莎莎的肩膀靠一会,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靠着她,像以前一样。门轻轻地漏出一条缝,一点点地,楼道里的光穿过门缝,渐渐照亮房间,窗帘被拉开,聚拢,收在两边。里媛的脚步很浅,木质楼道没有发出嘎吱的摩擦声。一路向下走,里媛的心情是纠结的,她没想好如何和莎莎说刚刚听到的快递小哥的声音和里奇很像的事。或许,还是先别说吧。每次难以抉择时,便选择先逃避。里莎莎正忙着搬快递上楼,里媛见状,便上前想去帮忙。莎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指使”里媛当苦工,她叫停了积极帮忙的里媛,一个人挪着箱子沿着楼梯往上走。瞬间失去依靠对象的里媛看着莎莎挪动的背影,栗色的长卷发轻轻晃动着,随着莎莎的步伐左右摆动着,在空气里留下可爱的弧度。没有吃过早饭,里媛已经有些饿了,她慢慢走向厨房,莎莎总会在冰箱里装很多东西。随手拿了一个三明治,里媛关上冰箱门,然而,不知是不是磁铁坏了,门没有轻松合上。里媛复又加大手劲用力关上。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关门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杂音,啪嗒的声音轻浅的落在耳朵里,发出奇妙的回响,耳膜之间的颤动,细细的痒。里媛蹲下身子,去查找那声音源。手指在地板上摸索,沾染上细细的灰。指尖触碰到一层薄凉,混着灰尘粗糙的质感。一纸蓝色出现在里媛的眼前,纸张已经有些许褪色,以及灰尘的杂质感让它显得不那么精致。信封的四个角有些微折皱,没有署名,却写了“里媛收”。里媛不记得自己何时收到过这封信,以及她不可能将这信落在厨房。虽然知道可能是莎莎放的,但里媛并不在意。随意地打开信封,抽出那张有些泛黄的纸。 后来里媛说如果可以,她当初一定不会弯下腰在冰箱和墙壁的缝里摸出那封尘封多年信,这样,她也就不会有机会拆开它。信是里奇写的,时间是七年前。那时候,他是想解释来着的吧。可惜,里媛没有给他机会,甚至,连信也被莎莎藏了吗?她想问莎莎是不是。莎莎是知道里媛和里奇所发生的一切的人。最后一次提起里奇还是关于他的葬礼,那是里奇的七重天。每一天,里媛都在想象里奇还在,他别扭地想要解释却依旧持着强硬的态度。以前里媛不觉得,她一直以为自从七年前里奇不顾里媛的伤心,硬是让她离开,她以为里奇不会再管她。可事实上,里奇还是像以前一样,其实,他一直都在的。信纸是泛着陈旧气息的,写信的人有些急促,却依旧保持着漂亮的字体。“里媛”,他写道,“。。。不管怎样,我会一直都在的。。。”视线,在触及到这行文字时,突然就模糊了。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后悔,但是,心就像被人拧着了,疼痛着。或许,的确如同莎莎说的一样,难过与伤痛只是因为作,所谓的矫情而已。如果不是因为那些小情绪,也许,就不会在听见关于里奇的最后的消息是从莎莎那里听来的逝去的消息了。目光所及,无非是多一些痛苦,在最后,里奇似乎是在用最大的痛苦,写完最后一句话,多么刺痛人心,他说他预感到自己就要像他父亲一样了。所以,故意许下不可以完成的承诺,却又告知残冷的真相又是为何。 里媛的手在那一刻似乎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变得不听使唤。尘封多年的信,原来是一场注定的无解的误会与错过。此刻,她只想问问里莎莎,为什么当初要说谎,不告诉她里奇离开的真相。然而,当她拿着那封发黄老旧的信,准备去质问里莎莎时,犹豫,迷茫。当里奇已经不在,知道真相又能怎样,不过是多一份伤心,活下去,亦是伤害莎莎的用心。没有人比莎莎更清楚里奇的存在对里媛来说意味着什么。 里媛迈向前的脚步就那样定住了,在她犹豫不决到最终释然放下的时候,她下定决心忘记今天所见到的一切,既然是过去的事,那就让它过去吧。 里莎莎把包裹抬回房间后,复又下楼,噔噔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作响。里媛走出厨房,就着窗外的阳光看里莎莎迎着光的脸,她已经化了淡淡的妆,蜜色的嘴唇闪闪发亮。“你拆快件了吗。”里媛的声音干干的,带着一丝沙哑,隐没在光影中的泪痕此刻黏黏的感觉提醒着里媛就在刚刚她曾经过一场怎样的思想斗争。她的手还有些颤抖过后的发酸,看见莎莎的那一刻,虽然仍有一丝冲动,然而已然可以保持些许冷静。“没有,不过我会自己回来拆的,记住不用帮我拆哦!”说着,莎莎丢了个飞吻给里媛,旋转过身,开门而去,留下一抹阳光透过的味道。空气滞留在密闭的空间里,房间在关上门的那一刻起,仿佛就陷入了深深的黑暗,折射进房间的日光,不再是带着金灿色彩的明媚,惨白如同新漆的墙。没有声音的寂静,一场黑白默片里,里媛独自参演,再多的黯然,也会被时间湮没。 发呆,失神,没有一刻让里媛如此纠结郁郁过,莎莎走的时候不同于往常的叮嘱在此刻敏感的里媛看来,也变得不正常起来。一切不正常都是因为里奇吗?里媛在心里问自己,她很想知道为什么心里留下的伤痕,脑海里存留的记忆,在参与者逝去那么久以后,还会在提及时,带来刺痛。 里媛复又走向厨房,对于难以想通的问题,当那个愿意无条件努力回答的人已然不在时,回忆或许是一种难言的慰藉。 里媛靠着厨房的门框,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似乎能想到当初莎莎藏信时的样子。莎莎才是那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人,在她最失落,最落魄的时候,莎莎作为见证者,一直都在里媛身边支持她、安慰她,陪着她度过那段时光。说起来,其实她已经很幸运了,如果不是莎莎,或许她会一直消极下去。所以,即使莎莎藏了信,隐瞒了她什么,她会坚定地相信,莎莎做的一切是为了她好。里媛重新装好那封信,将它放回原来的位置,一切,就和没发生时一样。里媛还是那个只知道里奇已经去往七重天的里媛,而莎莎,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漫长的等待,里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不想做些什么,也许,安静呆着,对她会是最好的选择。有时候,她想,她或许是在等莎莎,也或许是在想找一件事做让自己脱离目前的状态。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手机的铃声提示音仿佛是一个莫大的解救者,里媛放空的双眼里,闪现一丝期待。拿起手机的手是如此的迅速,在粉色的手机壳上留下一层湿湿的汗。信息是陌生的号码发来的,大抵是些广告之类。不耐烦点开,却也不想继续等待,里媛起身回房间,走楼梯时,木质地板的摩擦声再次响起,夹杂的颤抖在这所公寓里不过是寻常。 窗外突然就变了天,天黑了。窗户里的世界突然就暗沉了下来。房间也是一样,没有开灯。在这个时候,里媛突然发现什么都不能做,她只是静静坐着,空气都仿佛能够压死人。独处,是最容易看见内心的时候,她内心此刻是不平静的。即使选择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但是。。。她的手此时紧紧攥着衣服的一角,眼睛里没有一点儿光芒,却是狠命地使劲,像是只要这样就可以解脱掉什么。好想找个人说说话,眼泪就那样直直地砸下来了,没有一点儿以前的温柔模样。像是一个预兆,她闭上眼睛,张开嘴叫了出来,但是发出的声音只有一个简单的“啊”可此时的她像是失语的孩子,只会用尽全身力气喊叫,“啊”应当是此时她最想讲的。然而,没有人听,也幸好没有人听。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难过和软弱——她已经忘了如何去应对,只好假装不会。 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她感觉眼睛已经在流不出更多的泪,开始发涩,而脸上的粘腻感几乎让她感觉被人覆盖了一层面膜,无法呼吸般的难受。她终于冷静下来,问自己,我在干什么?是啊,一提到或者想到和那个人有关的事,就会不由自主难过,痛心,可这不是当初自己最讨厌的吗?世界总是很奇怪,一切不同寻常不过是作茧自缚,在得不到之后的痛苦里找寻曾经的拥有感,存在感,除了增加所谓记忆,不过是无意义之极。 后来,当里莎莎回忆起从外面回来看到的里媛的时候,她说简直不能相信站在屋内的女人和她出去时呆在屋里的女人是同一个。那天傍晚,天气很好,阳光从屋外梧桐树密密的树叶间透进来,斑驳细碎,点点跳跃流转在里媛脸上。她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了,似乎是从前有什么压在身上的感觉消失了,从那会开始的她看着很轻松不再那么低沉,连微笑都隐隐作痛。虽然里莎莎不知道这个中原因,不过她很开心看到里媛轻松的模样,无事忧心的感觉真的很好,至少,莎莎觉得凭里媛现在的状态,大概可以不为里奇的事情所难过了。关于里奇的真相就那样辗转在口中,几欲逃脱而出,却在即将出口的刹那,被莎莎硬生生给吞咽了回去。有时很庆幸某些时刻的临时决定,比如里媛恰巧在那天决定忘记,而莎莎也最终没有说出真相,大概又是最初的模样。有些困惑,围绕了很久,注定不能解决,却可以选择逃避;有些人或事,注定要选择忘记。也许回到最初不是最好的选择,却是最安全的选择。 泛舟莲上,情窦初开。所有美好的相遇不代表美好的结局。这种事情对于里媛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了,只有深切体会过才会知道有些遇见意味着什么。回到最初,只不过是逃避现实的一种办法,而绝非长久之计。她看到莎莎开门进来,依旧光鲜亮丽,即使多了些疲色,但是明媚的气场仍然在,她看起来永远那么快乐,里媛心想。不说羡慕,而是真心希望自己像莎莎一样,这样想着,她开始渐渐回忆起莎莎带给她的轻松愉快的感觉。说不出的美妙感,现在,她也变得轻松了起来,就这样笑着看着莎莎吧。白色的吊带裙衫在温暖的灯光里呈现出柔和的轮廓,勾勒出莎莎曼妙的天生适合跳舞的身姿——修长而充满女性的丰满与温润。也许里媛这回是把她看成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