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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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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因第一次去长安的时候,那年,她十三,黄河决堤,地里的庄稼都被淹了,死了很多人,有横在路上的死人,也有横在路边的死人,她的家人?好像也死了,那时候,她们只知道,只有去了长安,才能活下去。
她进长安城的那一天,阳光明亮,高大的城墙比她见过最高的树还要高,那些人身上的衣裳,比地主家的要好一百倍。
这,是长安?
一股人流从四面涌来,她亦消散在人流中,守城的士兵持着发着寒气的刀,将所有人阻在门外。哄哄闹闹的,让她头疼。
忽然,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散开,她却没有,她自幼便听力不好,等发觉不对劲时,头上便是一阵阴凉。
“谁呀?”
连因转过头,却看见一个大的像房子一样的马车,还有八个配着长剑,长得凶神恶煞的男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为。
薄纱的帘子被掀开。
连因看了许久,也不知该叫他什么,那人赤足袒胸的侧卧在车中的软榻上,身上披着紫色的布,长长的头发随意四散,面容,却让她想起以前村里的婆婆说的神鬼故事里面的妖孽。
“妖孽。”不知怎的,连因竟把心里话说出来。
在她前面站着的男人突然一把把她推倒,饶是她皮糙肉厚,手上也蹭了好几道血痕,不过她也明白,她应该说错话了。
货郎说,长安城中多的是身份显贵之人,只要他们乐意,想杀谁就杀谁,那时还以为是货郎唬她们的话,没想到。。。。
后来,连因被那人带进了城,住进了足有九层的簪坊,那个字,过了很久,她才知道怎么读。
虽是住的最底层,但是,连因却觉得是三生有幸。
但是,她很久没有见过他,她在簪坊,有吃有住,总想着,怕是神仙生活,也不过如此。
她在看到他的时候,在簪坊的四楼,他坐在中间的圆台上,手里不知道在动些什么,而她,却无意打翻了一个客人的酒杯,后来才知,那客人与他,差点打起来,幸亏她那杯打翻的酒。
他将她带上了九楼,若说她所见得簪楼,是奢华至极,那这里,却是恍如天宫了,虽然,她不知道天宫什么样,却是能找到的最好的词。
他说,他叫:簪白,这个名字,她读了好多遍,才记的清楚。
她被留在他身边,做他的贴身丫鬟,虽然她什么都不太会做。
他总说,她呆,她傻,可惜的时候,他十句话,她最多能听见一两句,当他发现这个“秘密”,却更热衷于和她说话,每次却要问她他说了什么。
每个月的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很懒散,嘴角带着莫名的笑意,有时,会在窗前,望着某个方向,望一整天,不吃不喝。
每月的初三,他都会出城,回来后的三天,她都是见不到他的,很多年以后,她在想起这段事,才忽然明白,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初三。
他慢慢教她认字,读书,教她弹琴,跳舞,但是,他却从不找人治她的耳朵。
她十八岁的时候,成王谋反,今上,死在了城外的十里亭。
那天,他站在窗口,弹了三天三夜的琴,最后,从那个窗口跌落。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生逢乱世,你的美貌,就是天大的罪孽。
也不知,他是对谁说。
她,成了簪楼的主人,来长安的五年,她从未出过簪楼,那是第一次,在送他离开的时候。
可是,出去了,却更喜欢九楼的安静了。
这一年,南方的宋国打进了长安,她遇见了她第一个男人,宋的将军,那天,他闯进簪楼,不由分说的便带走了她,当他发现她的耳朵有问题,却和簪一样,不治。
每次外出,他总会带各种新奇的玩意给她,每次回来,他都会带她出去。
很多次,她想问他,他到底是她什么人?终究未问出来。
那年,他的妻子来了,那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
他被流放边关。
而她,却被送进宫,惊鸿一舞,成就妖妃之名。
她成了皇帝宠妃,皇帝为她治好了耳朵,这一次,她清楚了听见了世界,却无比怀念听不见的世界。
北方匈奴打来,皇帝离开,而她,却独守这诺大的长安。
匈奴首领常常邀她下棋,出行,直到有一天,他说他来了,要替皇帝夺回长安,他问她,是否愿在城墙一舞,一试真心?
这一次,她却笑了,她忽然明白,簪其实是对她说的,可惜,倾城美貌,终不敌江山如画。
一如簪,一如她。
她一身红衣,坐在簪曾经坐过的窗口,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从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