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君不知》绍臻

9、八 你说话也该

　　缪楠拉着轻喜拐进了包子铺前方不远的一处巷子，远远听到前方琴声悠扬。

　　只顾着往前跑，竟见面前是一处私家小宅式的酒馆。

　　院中有山有水，有林有鸟，有如桃花源一般别具一格。院中建了许多处小亭子分散在不同的地方，相隔甚远，或许是因为能来此地吃酒交谈的人皆是京都的贵客，怠慢不得。亭子间距离远些，交谈起来不会被邻座听得。

　　设计者倒是独具匠心。

　　眼见有包子铺的伙计果真追过来了，缪楠赶紧拉着轻喜钻进了湖前的一座小亭中，这座小亭子在酒馆最深处，装饰简单却大气，外有帘子遮挡，似乎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就站在这亭子中也不是什么好法子，见餐桌大而华丽，红绸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缪楠拽了轻喜缩进桌子底下，想来这该是最安全的躲藏之地了。

　　似乎是此处的宾客要到了，一歌姬进入小亭内，听得桌外那歌姬调了琴弦便开始弹奏。

　　嘴里轻吟浅唱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歌姬的声音在耳边环绕。

　　京都之中才女不在少数，歌姬的本领居然也能让人回味无穷。

　　那轻细而柔和的嗓音，让人闻其声不见其色便能感受到这位女子的动人魅力。果真如她歌中所唱，是为“窈窕淑女”，让人“寤寐求之”。

　　也难怪这京都之大，许多文采飞扬且颇有见识的官宦子弟皆独独倾心于歌姬舞姬，视她们为崇高无上的红颜知己，把酒言欢，共度春宵。

　　作为女子，缪楠已被这声音夺去了魂魄，若是再有一张天仙之颜，岂不是会夺了这大半壁江山男人的命。

　　缪楠摇摇头暗想，自己这似男若女的女子此生恐怕都要与细腻精致几字擦肩而过了。

　　果不其然，这间亭子的客人来了。

　　缪楠趁机撩开桌布，想看看这位歌姬的真容。

　　往上探去，果然一副倾国倾城之容。见歌姬起身微微欠身行了李，想必这桌客人也来头不小。

　　以缪楠曾出入的青楼经验来说，这无暇的容貌加之动人的嗓音，想必这位歌姬是这处酒楼的头牌。

　　只见她黑发齐齐垂下，额边秀发随湖边的微风轻轻飘拂，一缕青丝落于朱唇之上，鼻子小巧玲珑却高高挺起，一双忽闪的，似是沉在水潭之下的蔚蓝眸子，明明毫无表情，却似海波般波涛汹涌。

　　举止行动间皆小心翼翼，含羞不已。

　　见有男子走过这附近，缪楠赶紧放下了桌布。

　　歌姬刚刚坐下，喝了水清嗓，亭外便是一阵骚动。

　　坏了！包子铺的老板娘果真找上门来了！

　　缪楠屏住呼吸仔细听老板娘嚷嚷，“路上有人见到吃了我包子铺霸王餐的两个男子进了你的酒馆，你若今天不把人交出来，我非砸了你这店不可！”老板娘身后站着一排伙计，个个神气的很，非要酒楼老板给个说法不可。

　　“去去去，你这个卖包子的也不看看我这是什么地方，瞎叫嚣什么！我酒楼中的客人岂是你能得罪的起的？你若再不走，我可要报官了！”酒楼老板觉得眼前的胖女人莫名其妙，并不给她好脸色看。

　　“你还报官！”老板娘气得整个人都膨胀了起来，面红耳赤地大喊大叫道：“你藏了吃我家铺子霸王餐的小子，我就看看你报了官是抓你还是抓我！说不定就是你店里的伙计干的！”

　　果然，酒馆里刚刚落坐的客人见此情景，觉得煞了吃饭的好心情，纷纷离座而去。

　　酒馆老板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缪楠心中暗想：这老板娘可真抠门，就欠了两笼包子便追的这么紧，改日来了还给她就是！

　　那老板娘望向酒馆里的亭子，“唉？那间亭子里是否坐着两个男人！”她吩咐身边的伙计道：“走！过去看看！”

　　酒馆老板还未来得及阻拦，她便气汹汹的带着一众小弟进了亭内。

　　听见包子铺老板娘的声音越来越近，缪楠心中已打起了响鼓：完了完了，怎么就这么巧，进了这间亭子！

　　老板娘掀了亭外的帘子，却见亭中坐着的两位公子虽也是风度翩翩，举止投足皆能看出是富贵难言之人，并非她要找的人。

　　酒馆老板也追进来，“你这个疯婆娘，我酒楼中可不是些吃你包子铺里的烂包子来的起的客人，你知道这桌的客人都是谁吗你......”

　　未等老板唠叨完，包子铺的老板娘便腆着脸笑嘻嘻问道：“二位公子可见过两个与你二人差不多大的男子？”

　　只听其中一男子道：“未见。”

　　缪楠觉得声音有些耳熟，或许是情急之下，缪楠一时未想起来这声音在哪里听过，越想去分辨，反倒越想不起来。

　　“你这个疯子，快点给我出来！这亭子中坐的可是......”老板未说出口，刚刚说话的男子轻咳一声，示意他不要说下去。

　　老板娘被酒馆老板彻底激怒，非要跟他死磕到底一般，道：“是谁！老娘可告诉你，计算今日你这破酒楼里坐的是衙门县爷，你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算将你这个破酒馆翻个底朝天，不找出那两个狗崽子，我便不走了！”说着，包子铺老板娘对着身后的一众伙计道：“给我搜！”

　　这可吓坏了亭中弹琴的小姐，那小姐或许是从未见过这样争吵的场景，一时之间竟弹断了弦，白嫩的手指立刻渗出了鲜血。她小声啜泣着，眼泪已顺着脸颊往下流了，却不敢作声。

　　桌上的客人应是看见了，道：“下去吧。”

　　歌姬行了李，随从跟随着扶她急急出了亭子。

　　“怎么办啊，小姐。”轻喜未出声，对着缪楠做出口型，“太丢人了吧。”

　　缪楠累的发抖，两半屁股在地上坐的是又麻又疼，受伤的那条腿已经不能动弹，狭小的空间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想起身换个姿势，却一不小心碰上了旁边男子的脚。

　　“完！蛋！了！！！”缪楠的脑子里已经响起了爆炸声。几秒内，她已经想到了无数种这名男子会怎样把她和轻喜交给包子铺老板娘处置的方式。

　　果然，一双手出现在桌布上，紧接着，桌布“哗”地被掀开，一张大脸出现在她面前，“缪...缪枫？”

　　桌前的男人也惊讶的很，望着坐在桌子底下似仰八叉还穿着男装的缪楠，他瞪大了眼睛，道：“姐？？？”
　　缪楠立即踹了他一脚，做了个“嘘——”的手势，她轻声说道：“你闭嘴！我就是那个吃包子没付钱的人！”

　　可她的提醒根本没用，此刻的缪枫已经笑抽了风。

　　“哈哈哈哈哈哈......”缪枫笑得停不下来。

　　缪楠气得掐了一把缪枫的大腿。“啊！你干什么！”缪枫疼的大叫。

　　“你快去把那女人支走啊！你要我怎么出去！”缪楠不敢大声说，只能一边指指缪枫，一边指指亭外，张大了嘴却不能喊出声。

　　“谁？”似乎是对面的男子低声问缪枫。

　　“我的傻姐姐。”缪枫一面大笑一面回答。

　　对面的男子似是不解，刚想问什么却听到缪枫的声音：“老板，你去叫那包子铺的老板娘过来。”

　　缪楠又是一脚踹过去，手舞足蹈的冲缪枫喊，却不敢出声：“你做什么！让她来做什么！”

　　缪楠已经在桌子底下骂了缪枫几百次了，让他把人支走，反倒是把人往这叫。

　　“老板娘，这包银子可够那两个男子的包子钱？”缪枫问道。

　　老板娘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够够够。”

　　“那您拿着这银子回铺子里去吧，做生意不容易，在这找人可不是得耽误了一上午的生意。”

　　“这可不是说吗！我这也是小本生意，居然还能遇到两个吃光了摸屁股走人的狗崽子！”
　　缪枫又是“噗”地笑出声，还顺势踢了踢桌下的人。

　　“那两人的包子就当是我请了，您请回吧。”缪枫笑道。

　　“好嘞，祝二位爷升官发财！”说罢，又对着身后的小伙计道：“快点回去！”

　　“出来吧我的姐姐。”缪枫已经满脸贱贱的笑，他一手撩开帘子，一手去拉已满头大汗的缪楠。

　　“哎！你别...别拉我！”缪楠气急败坏的打掉缪枫的手道：“我在地上坐麻了...起不来了...”
　　缪楠哭笑不得，窝在原地，更是动弹不得。

　　轻喜从桌底下钻出来，“少爷。”缪枫点点头。

　　随即，轻喜见了缪枫对面的男子，她一副不得了的模样道：“太...太子爷？”

　　对面男子只点头，并未说话。

　　缪楠只顾着嘴里唠唠叨叨抱怨缪枫，并未听到轻喜说了什么。她在太子府过了八九个月了，除了事事小心，连说话也要规规矩矩，寄人篱下的感觉让她度日如年，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自己似乎获得了重生。

　　“缪枫你快抱我起来，我好像真的起不来了。”

　　缪枫蹲下身子，却因为个头高，桌底下也矮窄，胳膊卡在两条桌腿间，怎么也抱不起来缪楠。

　　“要你这个弟弟有什么用啊！”缪楠抱怨道。

　　缪枫蹲下身轻轻给缪楠按摩动不了的腿，道：“你是不是在太子府过得太好，长了一身懒肉，坐在地上这么一会腿竟麻了，我可是不减当年风采，你倒是荒废了一身功夫？”

　　“哎！你轻点！”缪枫似乎碰到了她腿上的伤口。又道：“我过的好！过得好的要命！你这个不孝的弟弟，多久没见过我了！没了你，我自当过得好！”

　　“若不是西北安置之事困难重重，我倒是想你出嫁之时就过来陪你。”缪枫突然温柔起来，轻轻给缪楠按摩，见她腿上绑着绷带，他伸手扯了扯，却并未拽掉，问道：“腿上绑这破布条子做什么，难道是京都又流行起了什么穿衣打扮？”又像是想起什么问道：“难道是之前我听闻的那条受了伤的腿？”缪枫轻轻皱眉，“伤的这么严重？还未痊愈？”

　　缪楠道：“早就好了！你怎么像个女人一样唠叨！”

　　“缪楠，你是不是又瘦了？”缪枫定睛看她，见她脸色苍白，人似乎也消瘦了。

　　“我在京都吃不习惯，你也不给我带些江南的吃食。不然我这样好胃口的人，怎么会变瘦！”缪楠故意说的大惊小怪。

　　“你也知道自己好吃，都被包子铺的老板追着打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太子府受了委屈。”
　　缪楠未应她，伸手拽着缪枫爬出了桌子。缪枫顺势将她抱起，只听缪枫道：“你说话也该小心些，你丈夫在呢。”

　　“我丈夫？什么丈夫？”缪楠望着缪枫一脸疑惑，几十秒中，她都没悟出缪枫到底在说什么。

　　随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粗口都差点骂出来。

　　她连忙把头转过来看向轻喜：“你怎么不告诉我！”她用口型问轻喜。

　　轻喜站在闭着眼就是一顿摇手。

　　坐在对面的男人竟然是李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