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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暗流 太太沙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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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金铜仁来说,今天可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
会场里冲突发生的时候,他就躲在不远处的廊柱后面,听了个全乎。
他简直难以置信,杜家是怎么敢跟木村先生对着干的?
他就是松江人,所以深深恐惧木村几兄弟在东北的势力。杜家再有钱,也不过商贾之家,跟势如破竹的皇军怎么比?
金铜仁悔死了,本以为抱上大腿,哪成想“大腿”上赶着找死。
经过一下午的深思熟虑,他决定弃暗投明。投诚要赶早,事不宜迟,他趁着夜色拜访尊贵的木村大人。
木村泰看着眼前这个精瘦猥琐的男人,实在很难相信他是名运动员。
“你说你知道杜湛邦的秘密?”
木村泰卧在高榻之上,盯着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金铜仁,满眼轻蔑,“说说吧,若被我发现你是骗我?呵……”
“小人不敢!”金铜仁鼓着眼睛,一五一十、添油加醋把他和杜湛邦的交情,以及他观察到的,打听到的消息都交代了。
“你说他们兄妹乱|伦?”
“千真万确!”金铜仁忙不迭点头,怕大人不信他,还举起手起誓,“巴林城里谁人不知?那两人可丝毫没有廉耻之心,整日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啧,木村泰面露不屑,想想这杜湛邦人品也不过如此。他回忆了一下今天杜湛邦身边那位孟小姐的风姿,确实是位佳人,糟蹋了。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们这位杜老板,”木村哼笑一声,意味不明,“属实桀骜啊。”
金铜仁又接着抖落些小道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木村泰半阖着眼睑,边听边琢磨,完了把人招呼到跟前来低声交代一通。
说完,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怂样,嘲讽一笑:“怎么,不敢?”
那话里威胁意味颇浓,唬得金铜仁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不敢不敢,小人一定办妥!”
一声闷雷响起,春雨连绵而下。
在这个潮湿温暖的夜里,有人满肚算计无眠,有人相拥相暖安眠。
孟斯唯清晨醒来,发现杜湛邦已经离去,床头柜上放着三朵朱槿,一看就是早上摘的,还沾着露珠。
孟斯唯拿起来闻了闻,想着也不知道他几点醒的,突然就笑了。
看见如此鲜嫩的花,满腹愁肠似乎都淡了点。
想想人生就是这样,不管正在发生什么,即将发生什么,我们总要热烈灿烂地活在当下。
今天的早餐只有四个女人在家,杜肇和杜湛邦一大早就去了工厂里。
昨天的事,大家都有意瞒着老太太,饭桌上一片温馨。
快吃完,老太太突然提到:“你俩来了这么久,还没做新衣服吧?正好我今天约了裁缝上门,给你们呀,一人做几套娘惹裙试试,小姑娘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这老婆子看着也开心。”
白梨“唔”一声捂住嘴,“祖母,您怎么不早说,早知等会要裁新衣,我就不吃这么多了,您看,我小肚子都鼓起来了。”
一番话,引得其他三人都看向她肚子,白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大笑话,脸一红,又捂住肚子,不好意思地说:“哎呀,你们看什么呢!”
大家笑了一阵,知道姑娘皮薄,倒也再没拿这事儿打趣她。
很快几位裁缝上门,带着斑斓的花色绸缎,还请来了一位在当地颇有名气的绣娘。
娘惹裙配色鲜艳明快,剪裁优雅合身,和当地的气候一样,明艳火辣,薄纱搭配镂空刺绣,精美绝伦。
老太太做主,给母女三人各裁几身娘惹裙。
季雨想到昨日杜肇说的那番话,猜想女儿她们肯定很快就要回国,劝道:“母亲,我就算了,衣柜里还有好多新裙子没穿呢,先给小梨和南希裁,姑娘们爱俏,着急穿呢。”
孟斯唯看向母亲,两人想到了一处,又不忍拂了老太太好意,只好挑些简单大气的花色做。老太太乏得快,等她回屋后,季雨又删了几套料子,只叮嘱裁缝要快。
她只希望,在孩子们回国前,能让老太太看上姑娘们穿新裙的模样,别留遗憾。
弄这一出,自然瞒不过心思玲珑的白梨。等人都散了,她拉过孟斯唯喝茶,只问了一句:“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孟斯唯本来也没想瞒她,简单说了在商会发生的事,最后小声加了一句:“最近巴林也不太平,来了许多日本人,安全起见,杜叔建议我们尽快回国。”
白梨追问了几句昨天的细节,听完愤恨摔了杯子,“日本人欺人太甚,罪该万死!”
溅起的碎瓷划过白梨细白的小臂,留下一丝血痕,惊得孟斯唯倏然起身:“姐姐!”她拿手帕紧紧捂住白梨的伤口,着急地要带她去找医生。
“没事,你别怕。”白梨安抚地朝她笑笑,掀起手帕给孟斯唯看,“瞧,没流血了。”
轻微一道划痕,手帕压一压连血迹都不再有,白梨没当一回事,可孟斯唯却很在意。
白玉有瑕,总是会让人更觉可惜,孟斯唯心疼地说:“可你还要上大屏幕的呀,这要留疤了,可怎么办?”
白梨笑她关心则乱,“一道划痕而已,明天就好了。”
温柔的阳光洒在手臂上,那点子划痕几乎没有痛觉。白梨想起了另一条同样美丽的手臂,可那上面最终留下了无数斑驳的伤痕,连带着那美丽的主人也香消玉殒。
那时的她该有多疼啊。
“我曾经有个好姐妹,就在前年冬天,日本人让她去唱戏,整整三天,最后她撑着一口气是被抬出来的,当天夜里,她在我面前咽的气。”
白梨面无表情,冷漠地说出这段话,但那战栗的身体却暴露了她的愤恨和痛苦。
孟斯唯紧紧抱住她,哽咽着:“姐姐,姐姐。”
“他们凭什么!凭什么!”白梨低吼着,发泄她对日本人的痛恨。
孟斯唯心中也有同样的悲愤痛苦,每一个国人在国恨家仇面前的情感都一样,所以她此刻无法安慰她什么,只能用同样瘦弱的臂膀支撑着她,互相传递力量。
“南希,小梨。”远远地,季雨拿着一张帖子走来,她看见两个姑娘情绪低落,心中一咯噔,柔声询问:“这是怎么了?”
白梨背过身去,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然后又恢复了平时的晴朗模样。
“季姨,没事,我俩就是瞎聊了会儿天。这是什么?”
提到手中的邀帖,季雨更添忧愁,“你们看,这是吕家刚送来的宴请函,吕司太太晚上要办沙龙,邀请咱们三人赴宴,随帖还来了个小娘惹,说吕太太叮嘱咱们家千万赏脸,也是为了给昨天的事赔个罪。”
孟斯唯见帖子上真写着女眷的名字,心中厌烦这种强买强卖的做法,只说:“这鸿门宴他家设了,咱们就必须赴吗?不去又如何。何况商会那事,他家赔个什么罪,他们已经是明显倒戈的那一派,一丘之貉,何必又去修补表面关系。”
当然,这些只是气话,孟斯唯也知道此时不是任性的时候,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季雨牵过女儿的手,知道她是被昨天的事吓到了,安抚地说:“你也不要太忧心,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们的厂还在这边,到底不能不给地头蛇脸面。这样吧,晚上我自己去赴宴,你俩找个缘由推了。”
“那怎么行!”孟斯唯第一个反对,对方摆明了不怀好意,她不可能让母亲一人前去。
“是啊,季姨,既然名帖都递来了,咱们就一起去瞧一瞧,有人做伴总好过一个人去虚与委蛇,怕您累得慌。”
季雨一手牵一个姑娘,笑道:“行,那咱就一起去,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招。”
既然都明牌上桌了,除了比底牌的实力就只能比胆识了。季家的女人,什么都不缺,胆识自然也不会比谁差。
季雨想了想,着人去告知杜肇一声。时间不多了,娘仨回屋换了身赴宴的装扮就往吕宅而去。
吕祺敖近年升任政教主管,风头正茂,祖上曾是闯南洋的先锋人物,家底深厚,所以宅子也建得很是气派。
吕太太是昆城人,年少时随家人迁来,虽三十多年没回过故土,但爱侍弄花草的习惯却没变。在四季如春的巴林,更是方便了她这爱好。
今日的沙龙主题正是插花。
吕太太邀请的人不多,季雨带着孟斯唯、白梨到的时候,花房里错落的圆桌不过坐满了两桌。
季雨眼一扫就心中有数了,基本都是昨日见过的熟面孔。合着这是转战“太太路线”了,还是想拉杜家入伙搞小团体啊。
“杜太太,可算盼到你来了。”吕太太体态丰腴,热情洋溢,她看见季雨走来,忙起身迎过去,佯怒打趣道:“平日里姐妹们大聚小聚的总也难见你身影,今日可算是赏脸了,不玩够可不放你回去啊!”
季雨也亲热地挽住她的手,回笑:“你们都是雅趣的人,我嘴笨,这不是怕扰了你们的兴吗。”
“杜太太可别自谦了,谁不知道你当年可是沪城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然也不会迷得杜老板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啊。”
话是好话,但怎么听着那么刺耳呢。大家望向出声的人,原来是范家的第三房太太。
范家正房太太一心礼佛,闭门不出。二房太太去年难产殁了,后来新娶的三房太太就是这位本地娘惹阿珠姑娘,现在范氏的应酬都是她出面,昨天跟在范质祥身后,季雨对她有点印象。
季雨对她的话置之不理,略一颔首,越过她落座。
陈市长夫人今天也来了,她和季雨年龄相仿,在以前的几次交集中颇合眼缘,她是本地人,中文不太好,和季雨半中半英地交流倒也颇为顺畅投缘。
刚到巴林时,季雨就带孟斯唯和白梨去拜访过陈夫人,这会儿见面,自是一番寒暄。
阿珠的话落了空,被人彻底的无视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手中新鲜的花枝快被她揉烂了,她忍住难堪,想起老爷的话,又挂起笑容蹭到市长夫人和季雨那桌。
陈夫人亲热地握着季雨的手:“昨天的事我也听说了,拿督很是自责,他啊,不知道你家和木村的旧事,商会的事他很抱歉,让我先代他道个歉,后面我们再安排一个正式的席面,咱们坐下来,一笑泯恩仇,以后大家都在港城发展,和和气气才好嘛。”
吕夫人先跟着附和,随后在座的一些女眷也都说着以和为贵,和气生财之类的话。
孟斯唯突然觉得好没意思。这些人远离故土、远离战火,安逸的生活早让他们遗忘国耻国仇。噢,不对,他们甚至都不觉得自己还是中国人,那里发生了什么跟他们毫不相关。
真可笑,妄图中国人和日本人一笑泯恩仇?永远不可能。
见当事人没反应,阿珠心里埋怨她们不识好歹,面上却是一副最识大体的模样,恳切地对季雨说:“杜夫人大人有大量,回去也帮忙劝劝杜老板,昨天的事呀都是误会。我家老爷平时最是敬佩杜老板经商的智慧,大家都是生意人,谁跟钱过不去呀。”
看季雨脸色不太好,吕夫人接过阿珠的话,劝慰她:“这巴林港城啊,别的没有,风景可是数一数二的好,最是养人,你和老太太就安心在这儿住着。说句不好听的话,国内的战事在国内打,我还不信能打到这儿来?咱们在巴林呀,都是一家亲。”
季雨很想对她大吼:“你可是中国人!”但看着这些富贵窝里养尊处优的富贵太太们,她终于深刻理解了昨晚杜肇那句含泪泣血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就是一场鸿门宴,多说无益。
季雨笑着对陈夫人、吕夫人说:“哎,这都是男人们的事情,咱们呀就甭操心了。昨晚老杜回来,心情不甚美好的样子,让我少出门、少打听。今天要不是你盛情邀约,我最近都懒得出门的噢。咱们今天不是插花吗,我手不灵,可得多教教我。”
吕夫人和陈夫人隐晦对视一眼,笑着开始张罗大家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