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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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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龙和二哥的事情最终找了一个叫三爷的人来调停。这个人是道上有名的和事老,据说他看事情很冷静,几乎没有什么情感,每次也都能给出大家都服气的结果。不过他很难请,近两年更是不出山了,而且一旦请了他,后头就真的不好再纠缠这件事情,因为他后面有很大的靠山。
二哥很重视这个人,摆了好大的排场请他到场,小虾米就是在接待他的酒店门口见到他的。他虽然被称为“三爷”,但是看起来也就是三十出头的样子,是很年轻的,而且穿的是马甲西装呢大衣,衬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风度翩翩,几乎是个斯文的读书人的样子,只是神情有一些特别的冷淡。
后来小虾米才听说,这个人原来是个正经人家的好孩子,上的是国内顶尖的大学,似乎还立志做学问的,不知道怎么的,有一天突然混到了这条道上来。小虾米还跟他的兄弟们吹说:“我就说他像个读书人吧,你们还不相信。”他小时候有一个知识分子邻居,混得不好,但是死倔,他觉得跟三爷有一些相似,至于那些道上混的装腔作势的“斯文人”,他觉得他们跟三爷是完全不同的。正牌和假货,泾渭分明。
不过到这顿饭吃完的时候,小虾米知道了为什么这个人年纪轻轻却地位超然。因为到酒店门口接他的,是秦爷的管家。
秦爷是这地头真正的老大,大龙和二哥这些大哥大,见了他也要规规矩矩的。秦爷年级也不大,但是秦家世代混黑,势力之深非寻常人可想象,就算有一天秦家倒了,那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这位三爷背后是秦家,那就可以解释他的离奇和冷淡了。但是,这位三爷似乎并不姓秦。
不过,小虾米很快就忘记了这件离他有些遥远的事。因为三爷当场就和他的大哥谈妥了,二哥要把港口的生意给大龙代管一个月,而大龙要为之前那场火拼中二哥这边牺牲的兄弟出一份大力。这就意味着,他要忙起来了,因为他一直在港口做事。
小虾米再次见到三爷,是一年后的一次偶然。他奶奶年纪大了,不小心摔了一跤,进了医院。那时候小虾米已经混成了大虾米,他新收的小弟帮着他跑上跑下,他就忙里偷闲陪着奶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检查结果出来。
他坐着没一会,斜对面诊室的门就打开了,里边走出来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他们在外科诊区坐着,这个男人的气质却和这里血肉模糊的氛围不那么融洽,所以他扭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认出了那天远远瞧见的三爷。三爷全须全尾地站着,衣服包裹着的地方看不出有什么伤,行动也自如,神色也依然冷淡,只是眉宇间似乎透出一股子倦怠。里面白大褂的医生送他出来,两人还谈论着什么,在嘈杂的环境下一时听不清楚。大虾米想着,三爷就是三爷,看个病医生也对他毕恭毕敬的,还出来送人;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三爷何等身份,怎么会在这种普通人看病的医院看病呢?更何况是外科。道上混的,指不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伤处。等他再仔细一瞧,喝,那医生原来同三爷差不多年纪,两人瞧着还有些熟稔,医生把他送出门口几步,手臂都搭到三爷肩上去了,看神情似乎在向他确认什么事情,三爷冲他点了点头,他便爽朗地笑了起来,挥挥手,回诊室去看下一位病人了。
大虾米扶着奶奶经过那位医生门口的时候留意到,那位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医生,已经是副主任了呢。他揣测道,三爷名牌大学毕业,相比身边的朋友也没有差劲的,也许这位医生是他的同学吧,否则在赣城,哪个小医生敢搭三爷的肩呢。
不过没想到,三爷还跟正道上的朋友有联系。从大虾米入行的那一天起,身边的大哥兄弟们就无一不在告诉他:黑白不两立。混了这条道就一路走到黑,别想再回头。
但是大虾米也只是在心里想一想,毕竟,三爷那个层次的人,离他太远了。即便是等他坐到二哥的位置,请三爷出一次山都是难上加难呢。
又过了几年,大虾米鸟枪换炮,已经脱离二哥,到秦家做事了,也算是一个小头头。
但是最近三个月,他隐约感觉到秦家的势头有些不对。人在一个地方待得够久之后,很容易就对细微的反常有所察觉。就好比如果你的房子很小,那么你一进门就可以通过各种蛛丝马迹,甚至一种隐隐的感觉判断这个屋子里有没有进入其他人——包括来人是躲起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女朋友还是想给你致命一击的仇人。
因此,他保持着小心谨慎,默默观察着秦家内部的走向,虽然以他的级别还不能够知道什么,但是他多少明白要出大事情了。
怀着一种惴惴的心情,突然有一天,一帮警察闯进了秦家老宅,带走了秦爷。
大虾米就知道,重头戏要来了。为什么不说这件事本身就是重头戏呢?因为在听说这个消息的一刹那,大虾米就明白了这三个月以来的反常是为了什么——秦爷早就知道有这一天,在暗暗的为自己做准备。
他有预感,秦爷什么事都不会有。八成是要借此机会铲除内奸和异己。
果然,警察那边一直没有更坏的消息传来。拖拖拉拉半个月后,秦爷回来了。
秦爷回来的那天下午,大虾米被自己的大哥叫去一间郊外的仓库,并嘱咐他看好里面关着的人,秦爷晚点会过来。
大虾米觉得很奇怪,秦爷这么着急要处理的人,会是谁呢?还专门找了个地方藏着。他在秦家做事几年,都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仓库。难道是这次要倒霉的人?他进去一看,嚯,里面坐着躺着的歪七扭八好几个他这样的小头目,还基本都是不同的大哥手下的。这个人阵仗可真够大的。他心里暗想。
眼下仓库里形成了微妙的平衡,大家彼此之间互是战友和对手,谁也无法轻举妄动。大虾米想明白了这件事,更加觉得,这里关着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跟几个相熟的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找地方坐了下来。仓库重新陷入安静,只有轻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和呼吸声。大虾米想到,这大概是因为,他们都被自己的大哥一样嘱咐过:不能吵到里面的人,而且要时刻注意他的动静。
那个神秘的大人物被关在仓库的一个隔间里,仓库里的人的朝向无一不是朝着那扇门的。
大虾米默默琢磨了一会,就听到那个方向传来一声咳嗽,接着一个声音不大不小地传了出来:“倒杯水进来。”
大虾米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正好坐在放着水和杯子的桌子边上,闻言便起身兑了杯温水,走进门去。
这个隔间没有窗子,全靠头顶的吊灯照明。而且设备相当简陋,只有一张床和几步能走到的卫生间,卫生间里面也像是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的样子。
大虾米往前走了几步,才看清那个靠坐在床上的人,是三爷。
他心里不轻不重地咯噔了一声,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三爷见他进来之后不动了,便抬头看了他一眼。大虾米注意到他手上还拿着本书。
他走过去,双手把倒了四分之三水的杯子递给三爷,看到三爷手上和脚上都带着铁链。他恭敬地叫了声:“三爷。”
三爷接过杯子,又打量了他一眼——那一眼实在是冷静而平淡,大虾米惯是会察言观色的人,此刻却一点也不能领会三爷的意思。但是三爷什么也没说,慢慢喝了两口水,杯子还是半满的,他把杯子握在手里说:“这是个纸杯,放在里面总没关系,你先出去吧。”
大虾米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他的大哥确实交代说,里面的人的要求都要尽力满足,但是绝对不能给他什么他房间里本来没有的东西。大虾米走进这个房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是要让里面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工具。他觉得三爷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一个人,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将他这样严加看管,好像他诡计多端,一不留神就会逃跑一样。而三爷好像很明白自己的处境,并且习以为常了。
于是他说好。
他退出房间,转身关门的时候,又看了三爷一眼——他已经把杯子放到地上,重新开始看书了。这时候已经快要入秋,三爷只穿着最简单的长袖长裤,身上和衣服上一丝多余的配饰也没有,恐怕也是特意换的。他还注意到,三爷的头发有些长了,几乎遮住了耳朵——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开始没有认出三爷——印象里,三爷总是干净而且整洁的,但是头发一长,却显出一点随性和懒散来。他看起来有一些憔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囚禁起来的,总之现在似乎已经适应一些了,神情很平静的样子,还看得进去书。
大虾米又想起他那个知识分子邻居。在他还很小的时候,那人就是个大叔了。听巷子里的人说,他也是搞学问、搞研究的,只是不知道在单位里出了什么问题,被人赶了出来,甚至好像被那整个知识分子的世界排斥了,于是只能艰难地打打零工来谋生。他没有结婚,没有子嗣,也不知道父母是否还在,大虾米的印象里,只有一个看起来是他朋友的人,隔三差五会来找他一次。大叔在潮湿的一楼租了间很小的屋子,大虾米从他窗前路过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伏在窗前的书桌上或读或写,身后的屋子几乎被书堆满了。大虾米小时候没有人管,跟同学们玩疯了回家的时候,会撞见大叔在巷口的小吃摊上吃饭。有一年冬天,大叔看到他晚上一个人孤零零地往家里走,冻得裹紧了自己的棉衣,突然叫住他,问他要不要吃点热乎的。他没有禁受住热乎乎的麻辣烫的诱惑,坐下来喝了大叔分给他的一大碗汤和几块肉,却把青菜撇在一边。大叔看着他笑了笑,问他几岁了。他如实回答,便听到那人嗤笑了一声,说:“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可不该只长这么高,是不吃青菜害的吧。”大虾米非常愤怒,因为身高完全是他心中不可言说的痛。于是他狠狠地瞪了大叔一眼,想摔碗走人,却听见大叔说:“你知道怎样能长高吗?”
他于是不情不愿地安顿好自己的屁股,希望自己能听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大叔又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沉静,还有那么一点温柔和纵容。总之是大虾米非常陌生的表情,但是非常轻易地让他安静了下来。跟大叔说话以前,他只是觉得这是个混的很不好的落魄的中年男人,吃了一次麻辣烫之后,他却隐约感觉到大叔跟自己从小接触到的人都不一样。
那天晚上,大叔跟他说了一些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东西,还问了他很多习惯和喜好,告诉他怎么样能科学地长高,还给他解释了为什么这样能长高。他听得半懂不懂,却记住了一两个要点,默默地开始尝试。
后来过了大半年,他突然开始抽条,一年就从全班最矮逆袭成了全班最高。他喜滋滋地跑去想请大叔吃麻辣烫,因为他左思右想,觉得大叔给他提的那一两个特别适合他的他一直坚持下来的习惯是他长个的最大功臣。
大叔赴约了,但是最后也没有让他请客,只让他自己留着,多买点东西吃。他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打好基础,养成习惯,以后才会健健康康的。不然等你大了就晚了。”
大虾米很好奇大叔为什么懂这么多,说起来还头头是道的,又想起关于他的传闻,便问他:“你是研究怎么让人变得健康的吗?”
大叔却否认了。
“那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多?”
大叔看了他一眼,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难道不应该多了解一点自己的身体吗?如果你有心去学,这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在这一点上,我们国家的健康教育普及是相当缺乏的。”
大虾米又开始听不懂他的话了,于是老老实实地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吃麻辣烫。
小时候他只是觉得大叔有意思,愿意跟他说话,还请他吃麻辣烫,其他并没有什么稀奇的,直到长大了,他才渐渐明白那时候大叔的困窘和不易,更为他那种风雨飘摇我独自在的镇定所惊叹了。所以,他对于大叔那样的知识分子一直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可是大叔只在他们那里住了没有几年,就搬走了,大虾米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音讯。
在道上混的这些年,他只遇到过一个让他觉得跟大叔相像的人,那就是三爷。
三爷坐在那里看书的样子,让他想起大叔气定神闲地在麻辣烫铺子上跟他聊天的样子。
他有些浑浑噩噩地坐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上,觉得时间还没有过去多久,外面就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是秦爷。
屋子里的人都站了起来,他从座位上让开,心里直打鼓——不是说秦爷要晚上才过来吗?怎么这么着急?
秦爷看上去气色比三爷还要好些,他没有多做停留,大步走进了隔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