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屯

9、第二站

　　“小游！”
　　徐散无头苍蝇一般，在甲板上四处奔找了半天，才可算在船头看见了那个半虚的影子，当即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扶着膝盖道，“我总算找到你了！这是怎么了嘛？收集人物就收集人物呗，我有什么地方说错了，你别生这么大气啊。”
　　游灵书回过头，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平静得冷漠的神色。
　　“不必勉强。”她道，“你的术有收集地点和收集人物两个功能，各有好处，我只是看见合适的人，就给你指出来罢了。但只收集地点，不收集人物，也完全没有问题，收集地点得的利也够用的了。”
　　她说罢，徐散便见一蓬白光在面前散开，他那本书——小游和他都叫它“游记”——自光中浮现，飘在了半空中。
　　它自动往后翻了几页，然后空白的页面上现出一张逼真至极的图片：广阔的海面，波涛翻涌之上，霜白锁链连起的无数巨大黑船向海天之际无限延伸，从那图上甚至好像能闻到海风的微腥味道，触碰到海水深沉的凉意。
　　徐散忍不住伸手去碰书页，手指便从书影中穿了过去。
　　“它和你现在都是虚像，”游灵书道，“你想翻动它，用想法就可以了，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可翻的。”
　　这本游记就是徐散的术，但自它出现的那天起，除了他自己、谁都看不见的游灵书，就一同出现了。游灵书是什么、是谁，徐散一无所知，她自己也说不知道，连这个名字，都是徐散起的：“游”取自“游记”二字——徐散从悟术那一刻隐约知道这本书的用法，就开始叫它“游记”了。一开始叫的是“游书灵”的——小说话本里，神仙的剑有剑灵，器有器灵，所以徐散就把游灵书类比成书成了精呗——被她嫌太随便，他就随手把顺序倒了一下，改了个“游灵书”，这回游灵书还没来得及抗议，那支看不见的笔就飞快地把这个名字写在了徐散的名字后边，游灵书只好打碎牙往肚里咽，认下了这个随意的名字。
　　要说她是书灵，也就是说，是徐散的术的一部分，倒也真像：她比徐散自己还了解这个术，往往帮着他使用；但如果她是术的一部分，为何名字属在和徐散相同的位置呢？又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顺便说一句，前时说了，悟术者是最了解自己术的人，这句话和徐散对游记的很多用法不明并不矛盾，因为术是有发展空间的——尽管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发展——而术师了如指掌的，只是他们已掌握的那部分术。大部分人对自己术的发展空间不仅无法掌控、而且毫无感知，以为自己掌握的就是极限了。像徐散这样，能清晰地看到发展前景，甚至还知道应该怎么去努力的术师，可谓幸运之极。

　　徐散的手虽没有碰到图片，但那张图上，忽然逸出点点细碎的白光，向他飞去，很快没入他的身体。徐散怔愣了一下：“这算是……奖励？”
　　游灵书翻了个白眼：“你要是觉得好理解，这么说也行吧。准确来说，是你达到了相应的标准而得到的术的发展。”
　　徐散道：“是因为我完成了‘收集海崖’吗？”
　　“嗯，准确来说是达到了这一次的收集完成度。但海崖值得探索的可还多着呢。”游灵书道，“你见到了海崖、海崖防线的黑船和霜石锁链，见到了海崖守卫的大致实力和他们的日常战斗的场景，还有难得的逆潮，以及很多碎片景物的收集，这的确有一定的收集度了。”
　　“太好了！我能感觉现在隐身的时长……”徐散狠狠砸了一下手，兴奋地刚要和游灵书汇报好消息，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句呜哩哇啦不知在说些什么的人声，徐散茫然地扭头看去，只见两名海崖士兵一边交谈一边走了过去。
　　“什，他们在说什么鬼啊……”徐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
　　“西方语。”游灵书淡定道，“这里是西海崖，守卫由西方帝国负责，基本上全部是西方的人，不说西语，难道说东方话吗？”
　　“你是不是忘了，‘解除语言障碍’，是游记给你第一个收集点的辅助能力？现在收集完成了，能力当然也就收回了啊。”
　　“什么？！”
　　徐散一脸要被逼疯的表情，“那我这，我这就语言不通了？我还在海崖啊！我要怎么回去啊！我怎么给别人解释我突然就不会说也听不懂西语了？天哪天哪天哪！”
　　他急得开始胡乱撸自己的头发，把本来好端端的发型揉成了一头鸟窝。游灵书见怪不怪，游记在二人中间往后翻了几页，她道：“你现在除了旁观者没有别的能力脱困，不如来看看下一个收集地点的选择，还有附赠你的辅助能力，说不定会有帮助。”
　　徐散揉头发的手一顿，勉强冷静下来，定神向纸面上看去。

　　图像浮动。
　　这回出现的不是清晰如真实景象的图片，而是暗彩的模糊铅笔画——徐散是习惯的，他第一次选择海崖前，书上出现的也是这样的图。
　　第一幅是一堵依稀是斑驳白色的城墙，墙外能看到涌动的人群，十分守序地排队进入城内，城门上方用阴文刻着城池的名字。右下角浮现出黑色的文字，和城门上同样的三个字：漱冰城。
　　然后图像淡去，第二幅显现出来：连绵高耸的山脉，似乎覆盖着皑皑白雪，山间有宏伟的建筑或隐或现。文字：太平书院。
　　图像再次变淡，第三幅：西式的街道，豆点般的人来来往往，各色优雅的建筑鳞次栉比，远处一座似乎是金色的宫城被画笔下简陋的阳光照亮，城墙下却投下大片铅笔涂抹的阴影。右下文字：佩恩斯。
　　最后三幅图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从上到下排列的三个地点的名称。

　　徐散先是看到第三个地方时，眼睛猛的一亮，觉得脱困有望，但查看了辅助能力，居然不是再给他一次语言能力，心情立刻一落千丈，咬牙切齿地先把它排除了。
　　当然，从旅行的角度来说，他的选择也是一样的：徐散是个东方人，对西方了解甚少，所以他想去的地方，除了海崖这种世界范围的有名地点，大多也都是东方的地方。西方大帝国的首都佩恩斯，就先算了吧。
　　至于海崖那么多，为什么非要跑到西方帝国管辖的海崖，那自然是因为第一次游记给他的三个选择里，海崖这一项，便指定了要他到西海崖去。
　　再看其余两个：太平书院，还有流国国都漱冰城。倒都是他很想去的地方，但眼下还要考虑怎么不露马脚地回到内海崖，徐散的脑子飞快转了起来，他依次查看游记给这两个地方的辅助能力，细细思考，要怎样才能不被发现，他突然不会西语了呢？
　　如果完全不用说、不用听西语……
　　思忖了半天，徐散慢慢形成了一个主意，随着他的意愿决定，一张图画也缓缓在书页上固定下来：
　　太平书院。

　　天色渐暗，黑船上，流砚和赤若谏的暂时住处。
　　两人刚刚又清洗完一艘船回来，连续几十艘黑船的输出术息，就算是他俩都有些体力透支，现下终于得空，可以坐在船舱内安省地喝口水，准备休息。
　　流砚终于定下了主意：“我到底还是不放心，这边事了，我还是要回漱冰城一趟。若谏你呢？”
　　赤若谏端着水杯耸耸肩：“我和你说了不管啊，也算是辜负了院长一片苦心了——我回书院。顺便帮你请个假吧，你要回去多久？”
　　流砚蹙着眉开始估算，门却突然被敲响了，他下意识地起身去开门，赤若谏却忽然拦住：“我没有感知到来人，这不正常。”
　　他递了一个“小心”的眼神，流砚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一只手暗暗运转起术力，另一只手按下门把手拉开门。
　　只见门外，一个穿着杂工衣衫的年轻人一脸忐忑地站在那里，不自觉地在身前交叉手指握紧双手，见他出来，紧张地开口道：
　　“大人……两位大人，我昨天……昨天，刚刚悟了术……我听说……我可以，跟你们到太平书院学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