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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知心 ...

  •   世界好像一下子归于寂静了。
      徐散站在旁观态里,较其他人看得清楚,他看见一片昏暗之中,黑色的魔物一只只坠落而下,在半空中散做两半。
      那随之飘飞的黑色影子——
      游灵书不确定地道:“羽毛?”

      “啪嗒”。
      露西身上的最后一根木梁被掀起抛开,她努力抓住来人的手站立起来,他的手心冰凉,在她努力借力的时候甚至抑制不住地微颤了一下。她余光扫见地上了无生气的魔物尸体,浑然不似就在前一刻的恐怖狰狞。还有一地散落的黑羽,就是这些柔弱的东西像切豆腐一样把所有血翼蝠切成两半。
      她站了起来,然后抬头看扶起她的人,所有人的救星。还是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但这次离得近,她得以看清那双浅褐色眼睛里的神色,坚毅而又温柔。
      西维尔将手里还剩下一半的鸦羽披肩——备用的演出服饰——放在她手里,一言未发地转身走开。

      远处海天相接处,黑色的潮涌渐渐稀散,流砚放下手,眉间浮出一丝疲惫。
      逆潮暂时平息。

      无论西海崖经历了一次怎样的死里逃生,无论戴薇瑟剧团在事后清点时,发现了多么重大的损失,太阳仍会照常升起。
      柔和的白色日光照在黑色巨船上,海面上一片清新的气息,血迹早被冲刷干净,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
      甲板上,哈克士官正忐忑地看着两位太平书院的援兵,等待他们的答复。
      “西海崖的最强战力也不过一个晚上就垮了么?看来海崖守卫可真是江河日下,徒有虚名。”
      赤若谏毫不客气地扯开一个讽刺的笑容,悠然道。
      哈克的拳猛地握紧,低下头去,牙关紧咬,对轻蔑将军的话气氛到了极点,却到底没有顶撞出口。
      赤若谏火上加油地又摇了摇头:“下头的人心理素质和表面功夫也不行。”
      流砚见他似还要说下去,连忙打断:“若谏。”
      “知道知道,少说两句吧。”赤若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继而大大咧咧地拍拍哈克的肩膀,“行啦,既然西维尔将军无力清洗魔物留下的气息,那我和流砚就代劳吧。”
      “这本来也是我们的分内之责。”流砚连忙补充道。
      哈克的脸色稍好了一些,勉强道了谢,离开了。
      流砚和赤若谏各自伸手,淡淡的光芒从他们身边蔓延开,分别向船的两侧伸展。

      徐散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晃到了他们面前。
      一位是国祚万年的大国流国的太子流砚,一位是几乎有同样实力的强国赤国的王子赤若谏,这样生来就含着金汤勺、高高在上的人物,他以前从没见过,若不是悟术,按理来说跟他该是一辈子没有交集,所以徐散站定了之后,还是多少有一些紧张的。
      但反复观察发现这两人确实看不到自己之后,他就自在了很多,光明正大地打量起来这两个天之骄子。
      先是流砚,这短短一夜的功夫,流砚的威名已经流传得满船皆知了。但这么一近看,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东方样式、天青并白的衣袍冠带,颜容并不突出,但很柔和,姿态言行都透着股自然的随和温良。
      讲道理说,流砚的容貌确实称不上英俊,充其量就是比常人略顺眼一些。但衣装精良优美、身世显贵、实力又极其强大,这些特质在人们、特别是少女的眼里,可都是一大截一大截的加分。
      何况他又有那样的气质。就算是在肃穆的海崖黑船上毫无多余动作的站着,也确实有种飘然出尘的感觉。
      徐散莫名地有点不敢凑上前去,好像怕亵渎了这景象,又怕把他碰碎了。他莫名觉得,流砚这个样子,应该就是量产的言情小说里那种一抓一大把的男主男配: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那种。幼稚,不现实,却又风度翩然,温润如玉,就是能迷倒一大批人。但这种人是不该在现实中出现的,可流砚又偏偏是现实的人。
      徐散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看着他手中的白光一直蔓延到船尾。天青色衣袂随海风飘飞——毕竟生在流国旁边,这种常识徐散是知道的:天青是流国尊色,流国又尚颜色浅淡,唯有国君和储君才能穿天青和白色的衣服——这衣着正昭示着那青年的身份之尊,也暗示着他那种翩然、从容、儒雅而又稚气得又可笑又不可思议的矛盾气质的原因:
      那是只有在最洁净无尘、最养尊处优的环境下,方能养出的贵族气。看起来如此单薄脆弱,却又带着他活过近二十年的坚韧惯性。
      徐散感慨地叹出一口气,刚要感叹几句,忽然警觉地噤声——开什么玩笑,他再说一句“有趣”,游灵书又要开始催他收集人物了,他只是喜欢旅游好吗?收集人物是个什么鬼啊!

      然而他没说话,游灵书也开口了。只听她在一旁轻声道:“徐散,收集这个人,好吗?”
      徐散本能地就要出口吐槽她,话到了嘴边突然意识到她的声音有些不对,他咽下言语疑惑地转过头,只见游灵书已双脚落地站在了流砚面前,仰头看着他,徐散说不上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和表情,但总之热切、忐忑而复杂。
      “你……”徐散心里一下不着边际地冒出几百种宿世情人、人鬼情未了的故事来,居然就这么直接问了出来,
      “你喜欢他?”
      但他立刻就后悔了。
      因为游灵书听到他的问话后,半透明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浑身发颤地向后退了两步,她转过头来看着徐散,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狠狠摇头:“不用了,徐散,当我没说过,不用了。”
      话音刚落就在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小游?小游!”徐散从来不知道游灵书还能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的,一下子慌了神,顾不得再打量两位王子,四处奔跑呼叫了起来,“小游!你在哪里啊!快点出来!不是,我哪句话说错了你说我改不成吗?小游?!”

      徐散的大呼大叫自然是一丁点都没有落入流砚和赤若谏耳中,两人还是泰然自若地延展着术息,一点点洗刷掉魔物留下的气息。
      远看去,整艘船都被一层淡淡的白光包裹住了,赤若谏微微放松了些精神,侧过头看着神色显得过于紧绷的流砚,开口:
      “有心事?”
      “啊?若谏。”流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他吓了一跳,也转过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让你见笑了。”
      赤若谏随手解下腰间系的红珊瑚挂坠,一只手抛着把玩,语气略有些不耐:“啧,流国人都是像你一样,什么时候都要彬彬有礼客气得要死吗?”
      “礼是我国的辅德,自然要时刻恪守。”流砚提醒道。
      赤若谏又“啧”了一声:“知道,就像尚美是我赤国的主德一样。哎呀哎呀,这种事就随便啦,都叫你给带偏了——你刚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到底是在想什么?”
      “若谏,你这可算打探别国机密了吧。”流砚难得开了句玩笑,随即道,“不过这件事你也知道,是我的王兄主张进攻黑子城的事。”
      “你的王兄?”赤若谏也难得露出一丝惊讶,“你是说流国君主的那个继子?你和他的关系倒好像不错?坊间可是传遍了你们争权的小道消息啊。不对,这不重要,你是说打开天墙进攻黑子城的主意,是那个继……你王兄领头的?那他听起来势力不小啊。”
      见流砚惊讶地朝他看过来,赤若谏毫不在乎地撇撇嘴:“我知道这件事东方大国都相互有沟通,不过我被赤国的王族圈子边缘化好久了,最近也没什么兴趣打听,不知道不行吗?”
      流砚很好教养地没做任何评论,只是温声向他解释道:“我王兄如今是流国的北泽王,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要打开白子天墙、攻打万年前最大魔族聚集地黑子城的计划,就是他提出的。若谏你就算不关注这些事也应有耳闻,这个计划从被提出来就饱受阻难,我也一直担心……”
      说到此处他忽然沉默下来,但赤若谏已经能从他的三言两语中推出结果:“担心你王兄,只是担心的方向变了。”
      流砚惊诧地看他,半天才道:“不错……我之前担心大哥被那些饱食终日、尸位素餐的人所阻挠,但我现在更担心……他错了。”
      赤若谏接下他改变想法的原因:“因为海崖的情况。”
      流砚点点头:“因为海崖的情况。”
      海浪声阵阵拍击耳膜,赤若谏轻叹一口气:“流砚,你有没有想过,书院为何要派我们两人来救援海崖?”
      流砚不明所以,他和赤若谏的确是第一次合作,但两人实力在太平书院都是拔尖,也都各自领导过许多任务,这个安排没什么可疑啊。
      赤若谏道:“流砚,你有没有想过,你我以前为何从来没有合作过一次任务?”
      流砚下意识道:“因为环境。你我能发挥出最大实力的环境截然不同,若一同执行任务,就必然有一个人受限制。比如这次。”
      ——海洋环境对赤若谏的限制实在是太大了。
      “那为什么这一次又非要指定我们两个人呢?”赤若谏反问。
      流砚一时语塞。赤若谏也不为难他,平淡地道出一句惊人之语:“因为救援海崖本就是其次,院长的真正目的,就是让你和我,看一看海崖现在的样子。”
      流砚大吃一惊:“你是说……”
      赤若谏打断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何时对北泽王计划的正确性起了怀疑的?不就是在亲眼目睹海崖守卫如此不堪一击的战力之后?逆潮许久不曾发生,像史载那样毁灭性的大规模的,更是千百年都未有了,所以各国都把目光转向了内斗,你看这和万年前天生圣人面对的情况,相不相似?”
      “所以,”流砚试着接下去,“你的意思是,院长故意派我们两个人来海崖,就是为了让我们看到海崖守卫如今不受重视的情况,继而把这种认识带给流、赤两国,这两个东方的最大宗国?”
      但他旋即又犹疑:“可是我们书院如今已经可以在逆潮发生的第一时间感应到并派出支援,逆潮实际不足为惧,哪怕是没有了海崖守卫,也完全可以。这个提醒,是不是有些守旧过迂了?”
      赤若谏叹了一口气:“我想院长他们担忧的也正是这个感应器。海崖是有危险的地方,有巨大危险的地方,任何一个好好读过历史上几次大逆潮的人都会知道,也都会明白海崖防线到底有多么必要。但许多年大逆潮乃至于小逆潮的缺失,让人们从感官上遗忘了这种危险。感应器的发明更是从理性上似乎抹除了这种危险。可感应器从来没有经历过大逆潮的考验,我们都不知道它能不能感应出像历史上那几次灾难一样的大型逆潮——是,我当然知道逆潮的规模越大,魔力波动就越大,越容易被感应到。我的意思是……感应器能感应逆潮,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会不会是个阴谋?”
      流砚睁大了眼睛:“可那是院长他们一致认可的成果!”
      “我知道。”赤若谏显得有点烦躁,疲于解释,“我不是说非要是内部的阴谋,魔人……谁知道,总而言之,这个地方有巨大的危险,只留一条保险绳未免太托大。我想院长他们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吧。”
      流砚顺着他的思路理下去:“西海崖的情况需要改善,不过你我没法出力,就连书院对于西方帝国的影响都有限,不过流国的东海崖的情况,应该也好不了多少,这次我回流国肯定要去看一眼。东海崖需要兵力和物资,进攻黑子城更需要……”
      赤若谏突兀地“嗤”的一声笑出来,流砚错愕抬头,忽然明白过来:“你觉得我王兄要攻黑子城,是为了内斗?为了争霸夺地?”
      “我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赤若谏不置可否,只是道:“海崖与反面世界相接,其后是不计其数、不可预知的强大魔物,是真正的威胁。而黑子城,它曾经是最大的魔域不错,但那是那个叫玉楼兰的魔王还在的时候,玉楼兰已经死了一万年了,黑子城易主了好几个魔王,全都不堪一击,如今它被白子天墙围的死死的,外人不可进,其内不可出,内部没有强大的魔人,也不可能从外面找补充,不过是一些残存的鬼魅魍魉,根本不可能有真正的威胁——当然了,北泽王的看法也许与我不同,我也不便妄议。你当然可以继续相信他。你可以去看、去改善东海崖,可以回去劝阻你哥哥,也可以帮他对付阻碍他的那群老不死——我虽然不敢判定北泽王就是怎样,但可以肯定阻挡他的大部分人绝不是有什么更深的考虑,只是抱着自己的利益一下都不肯多动弹罢了。无论如何,流砚,你可以去坚持你心中的正义。
      “而我呢?我坦率的告诉你,即便我今天和你指出了这么多——我不会回赤国、不会提醒他们,我不会做任何努力去改变,就算是我现在笃信正义的那些。”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海风将他的胭脂色衣裳纷乱吹起,赤若谏微微挑起嘴角,那一张比流砚好看多少倍不止的脸庞被这个生动的表情衬得刹那惊艳:
      肤如凝脂,眼尾流红,眼角下一颗若褐色的泪痣生得恰到好处,随他的每一个高傲、冷酷、讽刺、轻佻的神色,勾出一抹入骨的动人。
      ——望得深了,才见那是入骨动人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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