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夜》寄篁

1、第 1 章 偏

　　偏爱夜的人不少。大多人爱在入夜后寻欢，隐在幕后，弃敝白日里的不快，换一身妖冶的皮，过激越而不寻常的生活，和平常的自己远不相像的。未入世的少年脱了白衬衫，褪了书香，在夜里挥霍不自知的青春；入世的人们烦厌世俗，在夜里寻半刻清闲。
　　也有不得不入夜的。
　　暗夜的风最清楚。在夜空里倚荡，风在积成深灰的层云下总会看见倒映在世间的无数星星的影子。一盏一盏，萤萤的微光，陪着失意或得意的人。
　　她最喜欢夜，尤其是子夜。高三备考的那些夜里，她常常一个人守着一方铺满书的桌子，和一方二十九楼的窄窗，窗外灌进来的风从冷寒到回暖，她手中的笔也从参考书上的习题游移到旁边稿纸的空白，落下杂念千番的字字句句。过了午夜，她常会从那方连边沿都已经溶进夜里的窗子向外看。
　　窗子依稀可见几道水流弯曲的旧痕，借着远处高楼的几点灯光，眼见天空暗的发紫，郁郁沉沉。

　　她还记得，中考完最后一次返校，她正因为考砸了怄气，他就蹭挪着椅子和她并排坐在最后一排，向后一倾，虚倚着墙，斜瞥着她的成绩单说，“考得不错啊。”
　　她瞪了他一眼，怨愤都堆在瞳孔，又状若无意地问，“你考得好，你要上哪啊？”
　　“XX中呗”，他眼里都是戏谑。
　　她又瞪了他一眼，“那可是省重点，出了名的变态，你怎么可能会去上？”
　　他看着面前班里的喧闹场景，眼里难得透出了认真，“不信算了。”
　　她不知该说什么，也转头看着眼前。跟放电影似的，一水的白衬衫黑短发，花团花散，一年又一年，这就散了。
　　原来，那就是他们分别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是那句吗？她有时也会恍惚。记忆就像被情感支配的尘土，好像随时都会逐风而散般不可信任。她说不好将离之语是不是那一句，就像她说不好他和她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墙面已经开始初显斑驳的红砖小楼还是如往日一样，摸上去手指泛凉，还带着些许刻痕。甬道边密密种植的白杨树，风一吹就扑簌簌放响。绕操场一圈晚上会放出清白光亮的路灯，好像又坏了几盏，在傍晚的秋风中独立茕茕。喷泉好像干了好久了啊，看见它有水的次数还数不过一只手。
　　面前的教学楼突然涌出一大群雾化的白色身影，笑闹着往外走，空气里的每个分子似乎都充斥了嗡嗡声。
　　蓦地，好像长距离的慢镜头，一个熟悉身影的眼神向这个方向聚焦，突然猛地把书包往身旁的人怀里一塞，向这里疾冲过来。似乎还喊着什么。
　　是什么呢……
　　四下骤然寂静下来。
　　阳光携了尘埃直射着眼睛。
　　耳边蓦地荡起悠扬的钢琴声。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窗帘的缝隙里漏进一束束天光。啊……已经好久没做梦了呢，是又想起他了吗……
　　她关了闹钟，捧着手机想，今天干什么呢。
　　突然感觉手机一震，她低下头，发现是一条海外发来的短信。“什么啊”，她点进去，正要随手删了，突然瞥见了最后的署名。
　　“……”，她把手机贴到瞳孔都失焦的位置，仍然不能相信那几个字。瞳孔跟内心一起，都开始了山动石崩的裂变。
　　他啊。
　　快要四年没影，跑的比什么都干净的，他啊。
　　手机屏幕反射着绵软的阳光，看着倒是暖人，但她觉得，里面的那个名字，才更烫眼。
　　他说他在新西兰。
　　哦，她已经知道了。
　　他说他高中还没毕业就出了国，现在在外面上学。
　　嗯，这个她也知道了。
　　他说很对不起，这几年都没有联系过她。
　　没关系，她不是也没想联系他嘛。
　　他说，我很想你……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是喜欢入了子夜后站在窗子前，看着对面的方向。
　　那是东南方。
　　她总在等待四个小时的时差蚀短他们的距离，至少让思绪得以重合在一天。
　　她一直以为他们在平行时空会少有交集。
　　聚了又散，像透明玻璃杯里热水倾进的刹那烫出来的翻卷的青叶子，流水的缘分尽了，终究都是要贴在杯子的不同角落，重叠和分离，都只看偶然罢了。
　　怎样都是……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