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断纯情》三春生

11、尤寻篇 第 11 章

　　夜，凉如水。没有温热的灯光浸染的窗子也显得凄凉。紧闭的门，同样没有丝毫温度。尤寻默默看着那门，轻轻伸出指尖，刚碰到上面剥落的漆皮，便逃也似地缩回。

　　这世上有一种凉意，能冷到如火般灼人。

　　拿出钥匙开门，然后将屋中所有的灯都打开，亮如白昼，最后一缕暗色都被驱逐殆尽。尤寻此时才深深吐出一口气，神经绷紧了很酸很涩。

　　瞧了瞧她的卧室，如他所料。然后习惯性地走进厨房，剥葱，葱白切段；橙黄色的鸡蛋打两个在碗中搅成乳黄色的汁液；倒油，放入葱白，等糊焦的香味飘出，再倒入热气腾腾的开水；等一会儿，揪出一撮白玉似的面条，等其如白龙在沸水中翻腾游弋，倒入蛋液。尤寻缓慢而有序地在灶台前操作着，像在做一道数学题一样细致。这是小时他自己摸索会的。她盘着一家发廊工作没有规律，一个人饿的时候就颤巍巍地站上小板凳，自己拧开煤气罐的阀门。

　　昏黄的台灯下，微微散热的面条，上面切了几片他腌的萝卜咸菜。如此简陋的一餐，却是现在的他所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

　　在常看书的地方坐下来，无心翻书。只是掏出耳机听着熟悉的旋律，呆呆看着那只碗，那盏灯。

　　怎么说出口呢，即使是一半的费用对这个单亲家庭来说一笔不小的开支。巷子里的那家理发店挣不了多少钱，尤寻清楚。这些年她身边走马灯似的不断更换的男人才是家里主要的收入来源。为了保护他，她几乎不会带他们回家。但是两年前有一个男人尾随她知道了住址，曾趁尤寻一个人在家时摸来，企图对他不轨。幸好她及时赶回，抓起水果刀狠狠刺伤了她的恩客。那个噩梦般的夜晚至今回想起来仍令尤寻阵阵恶寒，他握紧拳头，这笔钱恐怕她要向那个蒋叔叔讨要吧……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小房子似乎被世界遗忘。她搂着冰凉的臂膀，脸笑得僵硬。在如此凉的夜里没有谁为自己披一件外衣。围在身边的男人都只知道欣赏女子洁白无瑕的双臂，在镂空的蕾丝下逗引出若即若离的欲望。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或许是最可耻的生计，可是这是她从母亲那学来的唯一一样东西。姣好的容颜是她最大也是唯一的资本。但她绝望了吗？不，等看到自己租的小房子里透出一缕温暖的光，她就又重新产生快乐和幸福。轻轻推开门，一眼便看见那碗热气早已散尽的面条。放下皮包，一路蹑手蹑脚走到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支柱和梦想所在地。少年昏睡的侧颜稚嫩而坚毅。她轻轻拿下他耳畔滑落的耳机，心疼而欢喜。眼角的细纹藏不住了，在明辉下根根分明。她憎恨命运的不公，唯独一次感谢过上苍，那就是他出生的时候。

　　快四十岁的尤如俯下身来，用温柔的目光细细抚摸过尤寻跟自己年轻时相仿的眉眼。

　　当年从旧城落荒而逃，如破败纸偶般一边拼命从阴晦的记忆旋涡中挣逃，一边艰难地同这个冷漠而势力的社会战斗。慢慢学会制造一具人皮面具，慢慢学会怎样利用好女人的□□。慢慢地，肉与灵像细胞发生质壁分离，剥离后，失去重量的心便不时想要获得死亡的轻松。

　　幸好那时有了尤寻。

　　尤如还记得尤寻刚出生的样子，皱巴巴的巴掌脸上带着一副固执的表情，眉毛淡得看不出，不肯出声让她一度担心是不是生病了。等慢慢长大，父亲的影子渐渐看不出，一双眸子越来越有她的样子。不过那份灵动，后来慢慢染了淡漠，对她也多了份疏离。

　　吃完凉了的坨成一团的面条，转身来到儿子身边，蹲下来靠在沙发上继续凝视。

　　小时的他是多么可爱啊，而现在，自从在理发店无意中撞见自己的那种生意后尤寻就再也不跟她亲昵，好像她是什么不洁之物不愿再靠近。尤如犹豫地伸出手，像匍匐前进的哨兵，终于望到了对方的岗哨，却因为怯懦最终放弃。手从尤寻的肩膀上收回，拥抱他的渴望被狠狠压了下去。她是世上最不洁的母亲，却也是世上最平凡的女子。她有她的自尊，虽努力包容尤寻的疏离，可被理解与包容的渴望同样强烈。

　　白昼与黑夜等长，光明和黑暗却无法等量。尤如的半生沾染的黑暗拥有死亡的重量，而光明如此稀薄、缥缈。不是没整日与烟酒为伍浑噩度日，不是没试图坐在宾馆的浴缸里一点点割破手腕的皮肤。神慷慨地赠与了她一副好皮囊，却吝惜给她安排一个好命运。然而她还是活下来了，即使肮脏如蝼蚁还是好好活着。因为她的宝贝，足以抵消生活任何恶意的中伤。曾经灵动如山林出没的小鹿的眼睛早已消失，眼尾堆起细细的皱纹，现如今走在街头的尤如，还是那么引人注目，但也只是一个落满世俗红尘的犹韵徐娘。但她的儿子，在她拼尽心血的保护下，却像偶落凡尘的冷漠王子，高傲、自尊、不染纤尘。

　　尤寻就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她活下去的意义。

　　不知何时，她也沉沉睡去。

　　这一夜，尤寻与尤如都做了一夜噩梦。

　　黎明的曙光飞进来时，尤寻自然苏醒，眼睛下面烟熏般的黑影预示着这晚一夜未好眠。他惊讶地发现她竟然就趴在沙发上睡着，地面冰凉，她穿得同样轻薄。心中虽不适，手脚却比内心诚实。蹑手蹑脚为尤如披上自己的外衣，然后走到厨房。

　　尤如醒来的时候，尤寻已做好早餐，黄灿灿的鸡蛋饼和加了糖的豆浆。

　　没有问候，没有交谈，两人自觉地坐下来默默吃起来。但是尤如注意到今天尤寻吃得格外少。

　　“我……想参加一个英语比赛。”

　　尤如一直在等尤寻开口，却担心倔强如他只会把事憋在心里。

　　此时她暗暗松口气，点点头。

　　“但是我英语……不太好。”尤寻握住筷子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嗯，那要怎么做。”她有点迷惑，关于学习的事他从来都不跟她说。

　　“所以老师是说……让我报个补习班……”尤寻别扭地开了口。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时间似乎都凝结了。尤如明白了尤寻需要什么，可是他却不愿说出来，是担心自己挣钱不易呢，还是不想用那些臭男人的钱呢？但是无论如何，她都会支持儿子的选择。虽然从小到大尤寻没有主动提过多少要求，但是每一次她都会无条件地支持。

　　“我今天下午去银行提钱，多少钱？”想说这次都是她自己辛辛苦苦理发挣来的，可无论如何他还是不会相信罢。

　　后来，尤寻进入到了高楚带领的领衔班，这次白老师可以不用受到因为自己招致的困扰了，尤寻虽然这么想着，却不敢随便对待，不是为了要成绩的班主任，更不是为了大赛第一名的头衔，他下定决心要学出成绩来，只是想要对得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