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令》一只斗笠

1、第 1 章 白李县县令

　　白李县县令孟秀刚刚上任不到半年，一场山洪就冲垮了山脚下的农舍良田。

　　县令和地主的庄子都在半山腰盖着，那天傍晚狂风暴雨，山洪肆虐，眼看着山脚下的茅屋林舍瞬间被卷进洪水里，老人小孩没哭喊几句就被没了头。

　　孟秀坐在窗前抿了一口茶，叹了口气道：“今年的税还没收，人就先没了，晦气。”

　　外面传来轻缓的两声叩门，孟秀头也没抬道：“进来。”

　　一个家仆打扮的清秀小男孩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案折子走了进来，在孟秀面前几步跪下，苍白瘦弱的手臂举着案台越过头顶，清脆的声音轻轻道：“老爷，折子拿来了。”

　　孟秀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抽了一个新折子递给小男孩道：“写个奏折上去，报一下这该死的天灾。不用我教你怎么写吧？”

　　男孩将案台放到旁边小圆桌上，双手接过折子，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轻蘸点墨，娴熟地写道：“天降洪灾，良田尽毁，臣虽位卑人轻，却不敢视人命如草芥，不顾一已之安危全力抢救，却仍不能如愿。望陛下体恤臣一片忠心......”寥寥几笔，简洁明了，清雅娟秀。

　　孟秀十分满意地笑了笑道：“你小子总算有点用处，不枉我花两吊铜钱买你个吃干饭的。”

　　男孩微微鞠躬作揖，正欲退下，身后孟秀突然叫道：“等等，老爷今天心情不错，二白你去后山捉些野味回来，老爷我今晚要开怀畅饮。”

　　“是，老爷。”二白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轻轻关上，站在回廊上望着山脚下，良久，叹了口气，跑去后山了。

　　二白跟着老爷已经有七年了。在二白五岁那年，在二白还不是家仆，只是街角无数个等待被买走的奴隶之一的时候，遇到了从青楼喝花酒出来的孟秀：一个衣衫微敞，眼角含笑的小公子。

　　那年孟秀遭人暗算名落孙山，颓废至极无所事事，挥霍金钱挥霍青春，早就没有活着的欲望了，却也不敢就这么死去。每天喝花酒听小曲儿，倒也算逍遥快活。可是偏偏一个回头看见了一堆在地上跪着的小孩子。

　　这年头贩卖奴隶跟贩卖牲口一样正当，结实点的孩子买回去做苦力，羸弱点的若是好看，也有人买回去养两年充作娈童，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孟秀想着自己吃喝嫖赌都做过了，还没有尝过娈童的滋味，就径直走到那堆孩子面前，一瞬间好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仿佛看见了救世主一般。

　　角落里一个孩子特别瘦小，缩在一个身形略大点的孩子怀里，脸蛋被洗得白白净净，却因为生病带着红晕，闭着眼睛，表情有些痛苦。

　　人贩子“啪”地一鞭子抽过来，打在那孩子旁边空地上，尖利的嗓子吼道：“死货，睡什么睡，给我睁开你的狗眼。”

　　大点的孩子忙摇醒怀中那个，轻轻唤道：“小白，小白，醒醒，有人来买咱们了，咱们有饭吃了。”

　　语罢，怀中那小孩儿慢慢睁开一双泪眼朦胧的大眼睛，看看孟秀，又看看抱着自己的大孩子，无力地说道：“有饭吃吗？饭？二白，我们这次，可以吃一整个大馒头吗？”

　　二白忙不迭地点头，小眼神儿望了望孟秀，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看的孟秀心内一紧。

　　敢情这不买还不行了，一买还得买两个！

　　孟秀环视一圈，其他的小孩子倒是淡定，看见孟秀朝这边走来，就不再张望了，低头睡觉的睡觉，发呆的发呆，孟秀现在自身难保，也不好把这堆小娃子全买回去吧，索性心一横，就打算只买这两个回去。

　　这边决定刚下好，那边却听见一阵哭喊声。孟秀转过头去看，那小白已经脸色惨白，没有一丝生气了。二白抱着他不撒手，边哭边叫他的名字，听的人心里揪着疼。

　　人贩子粗略地探了一下鼻息，一脸可惜地转过头去，大大咧咧地对孟秀说：“两吊铜钱，小白和二白都给你，活着呢，暂时还死不了。”

　　孟秀一脸惊奇地盯着人贩子，从没想到会有人这样冷血，但瞬间就接受了这样的冷漠。

　　一个人贩子，你还指望他喊大夫过来吗？

　　“哎。”

　　孟秀叹了口气，心想两吊铜钱还是有的，不妨多买几个回去，万一又病了死了，好歹还有剩下的不是，总比就这么在大街上冻着等死强。就这么喊来人贩子道：“那其他孩子也是这个价钱吗？我倒是可以多买几个回去。”

　　人贩子“呸”地吐了一声道：“其他孩子？你以为你买馄饨啊？其他的都龙精虎壮的，小爷我新搞来的，这俩，病秧子，没人买才贱卖的，其他的，十两一个。”

　　孟秀刚被莺莺燕燕摸空了口袋，十两是再也没有了，甩出两吊铜钱给人贩子，也是没得宵夜吃了，叹口气，就要走。

　　人贩子踢了二白一脚道：“走啊，赔钱货，有傻子买你们了还不走。”

　　孟秀的脸黑了一圈，心想我这还没走呢，你这么整合适？但想想也没什么错处，自己本来就是傻子，被坑被骗，死性不改。落得这么个下场。

　　二白却一脸天真地仰起头对人贩子道：“大人，你说帮我们找父母呢，还没找到。”

　　人贩子一鞭子抽到地上，暴躁地喊道：“滚，你爹妈死了。”

　　二白又啪嗒啪嗒掉着眼泪，却背起小白，步履维艰地跟在孟秀后面走。

　　踱了几步，孟秀良心不安，叹了口气，一把拎起小白，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二白的眼睛亮了一下，轻轻地拽着孟秀的衣服，跟着回家。

　　月光清冷，二白的心里却生出一丝温暖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