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集》淮鸫

3、黄夫人 【她手里没

　　一
　　我是半年前来到这座小镇的。
　　作为一个没什么本事的道士，我的工作就是在巷口支个摊，给人看看相、算算命，偶尔也帮忙写信抄书。镇上的人大都信神佛，所以我的生意不错。
　　只有一个人，从来没有找过我。偶尔在巷口碰上我开张，她也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
　　那便是黄夫人。

　　二
　　黄夫人的夫家姓李，但她决不肯改姓。
　　我也听街头巷角的闲言碎语，她丈夫确不是个好男人。那老李很瘦，贼眉鼠眼，整日游手好闲，混迹酒肆。在黄夫人生下女儿后，更是三天有两天不在家。他也曾想像别的男人一样打骂妻儿，却被黄夫人拎着扫帚从里屋打到门外，从此见到夫人都缩着头。
　　持家的是黄夫人。她织布，还会绣一手漂亮的花，镇上的夫人小姐全爱买她的花样，赚的钱不多，但她在自己身上节省了不少，把女儿送进了镇里的学堂。
　　黄夫人是看不起她丈夫的。
　　我曾路过她家，听见门中飘出她训斥女儿的声音：“不要总是畏畏缩缩的，做人重要的是抬起头。背挺直。可以一时失意，但不可弯了脊梁。”

　　三
　　日本人入关了。
　　战火尚未烧到小镇。虽然镇上的气氛日益紧张，可安土重迁的他们不愿离开。
　　但是，黄夫人却开始收拾细软，要去投军了。
　　所有人都很不理解。黄夫人绣了一辈子花，既不会拿枪，也不会杀敌功夫，能进得了军队？
　　“我可以给他们做饭，也可以缝补东西。我想做点贡献，总有我的位置。”
　　那女儿也不顾了？
　　“我带她同去。”
　　黄夫人的女儿却不领情。她说她没有黄夫人那么有志气，她一点儿也不想进学堂，也不想投军。简而言之，她不会做送死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怕。”黄夫人淡淡地问。
　　她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摸摸流泪的女儿的头，把包裹里的钱又拿出许多，塞进抽屉。
　　然后她打开门，消失在初秋的凉风中。

　　四
　　黄夫人不让我看相，我也远远研究过她的。
　　她总有一天会拿枪，也会短命。

　　五
　　黄夫人的遗物被游击队捎来。
　　她的丈夫也死了，由她的女儿办丧事。女孩把她的衣冠冢建在她生前常去的山谷里，面对一丛萋萋兰草。
　　女儿去问游击队她能不能参军。可队长说她觉悟不够，只说可以先跟他们走。
　　我其实知道，她的觉悟有一天也会够的。她的面相像黄夫人。

　　六
　　战争打了又打，接着是姗姗来迟的和平。
　　我从小道士变成老道士，蓄了胡子，仍在巷口摆摊。我的生意很冷清了，新中国大家都不讲封建迷信。
　　我也没什么新鲜事可看，只有昨日黄昏时，有一个镇上少见的军人从我的摊口走过。她手里没有枪，只捧着一束兰草。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