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潮集》淮鸫

2、养蜂人 【一年一年

　　1.
　　我是在高速路上见到他的。
　　当时五点多，天色才微微发白。我一个人在路上开，连声鬼叫都没有，大灯却突然照出前面一个巨大的黑影——我被吓了一跳，不过再仔细看看，就发现那是个活人。
　　人影高而瘦长，背后是一个巨大的笼子……箱子……反正是用黑纱布层层包裹的正方体，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我大胆停车：“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就这一眼，我发现他长得挺清秀的，时下流行的清新美少年模样。就是他的眼神不太对劲，明明他是在看我，我却觉得他根本没有看见我。
　　“先生？”我敲敲方向盘。
　　“我……”他终于又抬起了头，“我想去北方。”
　　北方？
　　“正好，我往北开回n市，不远了，送你一程。”我道，“箱子放尾箱吧，后座放不下。”
　　“……它们会闷着。”
　　“没事，我不关尾箱盖。”我笑笑。
　　他点点头。我下车帮他把箱子安置好，在调整位置的时候偷偷摸摸想掀开看一眼……被他一下抓住了手腕。
　　“不行。”他干巴巴地说。
　　我悻悻一笑，放下手，招呼他上车。

　　2.
　　我回了我城区里的家，小五立刻冲出来开门，刘姐在她后面探头。
　　小五狠狠地抱了我三分钟，才注意到我身后的他：“老大，这是谁？你的小男友？”
　　“路上捡的。”我回头冲他招手，“进来吧，你那笼子应该能进门。”
　　他却在门口站了好长一会，不知在发什么愣。
　　“他好像这里有点问题，一个人站在高速路上，也不怕被撞死，”我走出去，一边点点他的脑袋，一边对小五和刘姐说，“刘姐你夜总会那边有没有需要人的，让他干点杂活。”
　　他竟也没反应，任我戳了又戳，只是不断往里张望。
　　“别看了，进来。”
　　我把他拉进来，他被我拖得几个踉跄，却仍是稳稳地托着铁笼子。进来之后，他环视了一遍房子，把笼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处阴凉干爽的地方。
　　然后他把我家所有的绿色植物都摸了一遍……最后慢慢坐在地板上。
　　“怎么了？”我问。
　　“这里没有……”
　　“没有什么？”
　　“花。”
　　花？我看了看阳台上攀着的牵牛花，又看看老张刚从花鸟市场送来的小桃枝：“有花啊，挺好看的，你慢慢看。”
　　“不是……”他张开双臂，笨拙地比划了一下，“要周围都是花，一眼看不到头……全都是，甜的。”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我们的面前是一扇小小的落地窗——我改装的，觉得文艺。
　　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早晨，高楼参差，车水马龙。他的眼神空白却辽远，缓缓掠过朦胧的灰霾。
　　我知道该带他去哪里了。

　　3.
　　刚下过一点小雨，空气透亮清爽，我被泥泞小路折腾起来的小火气在下车的那一刻尽数消失。
　　扑面而来的花海，在艳阳下摇曳生姿，浓烈的色彩涌到我眼前。这片野花田一直在这里，一年年生长凋落，如今正是它们最好的时候。
　　不知何时，他把笼子抱出来，站在我身后。
　　“这些是不是你要的花？”我问，“我不知道你要哪种，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花……”
　　“谢谢。”
　　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双眼那么明亮，那么有神。千百花影印在他的漆黑的眼瞳里，填满了曾经的空漠。
　　他把笼子上的黑纱揭开，我终于看见里面是什么了——一大群蜜蜂在笼里嗡嗡嗡地冲撞着，似乎叫闹着冲向花田。
　　他打开笼门，漫天蜂群绕着他飞舞盘旋，又慢慢散开，没入无边花海。
　　他摊开手，有几只蜜蜂停在他的掌心。

　　4.
　　“你每年都这么走一趟？”
　　“嗯。”
　　“用什么花酿蜜，刚刚那些可以吗？”
　　“不一定……它们会自己找想要的。”
　　我们躺在一个小草坡上，他翻了个身，仰头望天。
　　“酿出来的蜜好喝吗？”
　　“不知道。”
　　我吃了一惊：“你没喝过吗？”
　　“有人每年都收我的蜜，我就全给他了。”
　　“谁？”
　　“他，总和我爸爸一起。爸爸死后，他来看我。”
　　“你才酿这么点蜜，怎么有钱生活？”
　　“钱？”他皱了皱眉，“是收蜜的人给我的纸片吗？他说那个能买到吃的，我每次出门都会带上。不过我给他们一张，他们就还给我很多张……我放蜂的时候会数，有时候多几张，有时候少几张，颜色也不同。”
　　我们都不说话了。天气晴朗极了，白云慢悠悠地漂浮着。
　　“你要不要……以后别跑了，留在这里吧？我们有很多伙伴住在这里，你可以在这里采蜜。”
　　他摇摇头。
　　“花是很容易谢的，我得追着它们。”
　　“为什么？为什么要一直养蜂酿蜜？”
　　我的这个问题似乎把他难住了，他在花田前安定下来的目光似乎又逐渐变成空白，穿过空气、云层，穿过形物的一切。
　　他没有回答我。

　　5.
　　我带他去的地方其实是我的老家。爸妈去世后，我自己也很久没回去过了。
　　好在邻居大强还没搬进城里，一家人继续守着祖上的地。我请大强暂时收留他，大强立即答应了。
　　晚上大强留我吃饭，我们喝了点小酒，他说话就开始眉飞色舞：“最近有人来征地，我家被划进去了，他们出了好多钱——等拿到拆迁款，我就和媳妇孩子搬到城里去，买点便宜房子租出去，那可真是，哎，钱生钱吧……”
　　他就在旁边听着，也不知道听懂了没，安静扒饭。
　　“那可得恭喜你，”我说，“到城里来给姐电话，姐帮你打点。”
　　“谢谢姐。”
　　推杯换盏几回，刘姐突然来了个电话。我漫不经心地接起，却差点被她急促的语气噎死：“老大，小吃一条街出事了……对就是阿彦那家店……x帮那里有人来强收保护费，我们也有人去出头了，现在气氛有点紧张……”
　　我放下酒杯：“刘姐你先让他们稳住场子，等我回来的……对就半小时……报我的名字看看，x帮管事的认我面子。”
　　“姐，”大强担心地问，“急事儿呐？”
　　“对，现在一定要回去了，过段时间我来接他，我们再痛快喝一顿。”
　　我抄起外套就出门了，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大强说他买了手机，忘记问他要个手机号了。
　　不过没关系，过几天我就回来。

　　6.
　　没想到那天的事没能善了，还是我酒劲上头抄板凳先上的……
　　然后被打进了医院。
　　我睁眼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哭得眼肿的小五，一旁的阿彦絮絮叨叨：“老大你可算醒了，x帮那边把那些不懂规矩的都清出去了，帮主前两天还来给你赔礼道歉，不过你没听到就是了……”
　　“别唠叨了阿彦！”小五回头剜他一眼，“老大你为什么这么冲动，还好救护车来得及时，不然你就傻了，还得断条胳膊！是你之前口口声声说我们不是□□，不能学他们的做派，现在你带头打架……我们这些在城里混饭吃的穷苦人都指着你保护呢！”
　　我看了看被石膏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退而求其次地用左手揉了揉小五的头：“我就是在保护你们啊。放心吧，我没事，我就凶凶给他们看，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们！”
　　小五憋不住了，破涕为笑。
　　阿彦说：“不过你的伤真凶险，医生说你得半个月才能出院呢！”
　　半个月？
　　我看看窗外。病房外那株大桂树已经开始落花了。
　　花期要过了吧。

　　7.
　　我刚出院，就心急火燎地赶回乡下。
　　我帮了这么多活不下去的人，难道还留不住他这么一个……
　　大强说：“他已经走了。”

　　8.
　　“花田里的花不是开得挺久的吗？他哪能那么快走？”
　　“唉，还花田呢，”大强叹气，“花都没见一朵了。”
　　那天我才知道，我走后第五天，拆迁办觉得那片地不应该“杂草丛生”，把那片花海铲平了。
　　他追在轰鸣的机器后面，大声喊着不要。
　　他跪在地上数捡回来的花草的残骸。
　　他重新用黑纱罩起笼子。
　　他又要往北方去了。
　　他说再见。
　　“不过他给你留了点东西。”
　　大强回屋里拿出两件东西，是小小的一罐蜂蜜，还有一张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纸。
　　我反复看了，上面确实只有几个歪七扭八的字。
　　“没有为什么。”

　　9.
　　蜂蜜我也尝了，很难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