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番外一 传说中的丝 ...

  •   玉连山,金银寨。

      “夫人,快来看!”寨子里的金元宝一股脑儿撞开门,完全无视一旁想喊住他的婢女青儿。

      阿罗手上的笔一顿,然后慢慢放下,站直身来,看着这个莽撞的十七岁少年。

      “夫人夫人,快去看。”金元宝显然非常兴奋,都没有像往常那般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只顾着嚷道,“你猜这回抢上来的是什么东西?”

      阿罗的脸色微微一沉。

      金元宝这才想到,这当家夫人对寨主劫掠的行为,素来是非常的不满意。

      ——这也难怪,就连她自己,也是被寨主劫回来的呢!

      “夫人,那个……”金元宝摸摸脑袋,讷讷道。

      “没事。”阿罗淡淡道。她正想说“你先下去”,看到金元宝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期待眼神,一时却又不忍,竟改口道,“他又劫了什么人了?”

      “不是!不是!”金元宝兴奋地凑上来,“是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寨主说,让你到大厅里去看。”

      阿罗垂眸,淡淡道了声“知道了”,然后低下头,拿起笔来,在砚台上顺了顺笔尖,便开始重新画起来。

      “夫人……”金元宝无措了。

      一旁的使女青儿这时候终于上得前来,瞪了金元宝一眼:“还不下去。”

      金元宝不甘不愿地出门。阿罗听得青儿跟出去、在门外呵斥些“下次再乱闯,让寨主罚你十大棍”之类的话,不由略有些心烦意燥地搁下笔,不再保持平静的姿势。

      “女夫子!”正这时,秦七月闯了进来,手上还扛了卷东西。

      他就知道元宝这小子叫不来女夫子,所以还是自己乖乖地跑来献宝。

      阿罗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女夫子,别生气。”秦七月笑呵呵地,凑了过来,“这回我没干坏事,你看看,我们抢来的是什么?”

      阿罗依然盯着案上的画卷,不说话。

      “看看你画了个啥?”秦七月自发自动地挨到她身边,伸头看了眼画卷,“哦,很漂亮的一对鸟嘛。”他自觉夸奖任务完毕,也不待阿罗回话,就用空着的那只手,小心地把画卷挪到一边去,“来,看看这个!”

      阿罗“啪”地一下推开他正要放东西下来的手。秦七月转头一看,呦,冷凝着脸呐。女夫子又生他的气了。

      好在这半年来他对这些早已是驾轻就熟,自然知道她在生什么气。

      “你别气。这回真不是乱抢。你看看。”他依然心情很好地把东西放下来,摊到案上,“你看了一定会开心的。”

      东西摊开,是一卷很漂亮的丝帛。

      阿罗神色微微一变。是虞帛!而且还是上等的虞帛。

      “怎么样?”秦七月得意洋洋。

      阿罗顾不上再和他生气,问道:“这东西怎么会过到这边?”

      虞帛产量不大,大部分都是进贡入宫,少量剩余的,也都为京城权贵所瓜分,又怎么可能有民间商伍过境北界私贩?

      “嘿嘿,老子——”秦七月正要吹牛,门外却传来了慕容白的声音:“夫人,不妨猜猜看?”

      慕容白笑吟吟地跨进门来,身后还跟着抱着几卷其他丝绸料子的黑哥。

      秦七月被他抢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慕容白不以为意,着黑哥把其他的料子一一摆放在案头。

      阿罗看到这些皆是民间颇为难得的锦缎,用指尖轻轻抚了一下,抬头看向慕容白:“难道是……”

      她心中已略知所以,故五味杂陈,神情复杂。

      慕容白微笑点头:“是自投罗网。”他没有跟着下山,但若黑哥所说为真,那么这些被劫的商旅,也未免有些太过合作了。

      阿罗怅然。

      是自投罗网么……

      她沉默不语,右手名指无意识地,在虞帛上来回抚摩。

      秦七月看着她那漂亮纤长的手指在那光滑柔软的料子上滑啊滑,心里痒痒的。只是当着慕容白他们的面,又不敢去抓,怕惹她生气。因此只好转移心思,看到阿罗脸上,道:“阿白说这些料子都很贵啊——看来燕昭那家伙还有点良心。”

      阿罗垂眸:“不是燕昭。”

      燕昭不会关心这些事。会这么做的,只有飞卿。

      慕容白点头:“正是。我也猜应该是飞将军。”

      “管他是谁。总之不用白不用。”秦七月对于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多想法。燕昭也好,燕飞卿也好,总之是解决了他一个大问题。

      话说自阿罗到了寨子里以后,吃穿用度倒成了一大难题。——秦七月以前也没多考虑过这些,黑哥他们问起阿罗的用度来,他只道是直接打发潜伏在城里的兄弟们挑最好的送来就是,阿罗也从来没对此表达过什么意见。一直到过了很久,有一天阿罗忽然开始叫金元宝和黑哥他们把房间里的东西大半搬了出去,他这才知道:他派人买回来的那些东西,阿罗大半都看不上眼。

      他当然很高兴,高兴得快疯掉了——这意味着阿罗开始正式地打算长久呆在寨子里了。于是他特地找来寨里出身最好办事最妥的阿白,打算满足她所有的要求。结果阿罗只要了一个枕头,一床被子,一卷布料,一把梳子,和文房四宝。——他原以为这再容易不过,结果阿白忙乎了一个月,也只弄到了其中一半……

      秦七月傻眼了,这才开始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常常吃的不多;她提起笔,沾了墨来,又叹一声随手扔下;她穿衣服,也就穿那么几件,穿的时候会有不经意的瞬间一怔,然后便垂眸,神采黯淡下来;他买的首饰,她用的极少,几件常用的竟还是掳走她时的那些——但她从来没有穿过被掳那天的衣裳。有一天他看到她坐在床头收拾衣物,沉默地抚摸着那件衣裳。

      她坐了很久,久到他快受不了了。于是便走了进去,果然看到她若无其事地把衣服一收,和往常一样,不冷不热地对他。

      他也不是没有内疚的。那天晚上,他搂着她,听着窗外的虫叫声,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问起这事来。那时阿罗沉默了会,问道:“那你会放我走吗?”秦七月咬牙搂紧她,断然拒绝道:“不”。阿罗显然早预料到此,因此只是翻了个身,背朝他,不再理会。

      过了会,秦七月听到她在那头冷冷道:“这床我睡不惯。”顿了顿,又道,“还有,我用的所有东西,都要是新的。”

      可怜的秦七月,从此就这样陷入了伺候姑奶奶吃穿用度的困境中。每次一惹阿罗生气,千万讨好还不够,非得等阿罗开个金口要点什么,他才算是放下心来。为这,他也不知被阿白和黑哥私底下笑过多少次了。但他却依然应承得十分爽快,只是就苦了那黑哥了。——后来黑哥直到在慕容白的私授下,骗来一个十分崇拜阿罗夫人的金元宝,这才缓些儿急。

      话虽如此,整个寨子还是都知道了这位抢来的压寨夫人不好惹,连寨主也搞不定,她一开口要起来的东西,那可全是天上星水中月,和皇帝老儿吃的穿的用的差不多,有银子也买不到。

      当初玉连虎骑的八十将中,只回转了五十多人,大部分原就是和阿罗相熟的。对于秦七月抢回燕昭夫人的举动,虽然也有一些同情阿罗的,但总体来说,大家都引以为豪。因此,看笑话到最后,彼此竟渐渐打起赌来,看谁能完成寨主交代的任务,弄到夫人要的东西。——这原也不是甚么坏事,只是他们用的手段,大多不怎么光彩,被阿罗知晓了,非但不肯用,还难免又是生气。但这生气又不好对不甚熟悉的寨中兄弟发作,大多便让秦七月作了替罪羊——本也是他惹出来的事情。

      弄到最后,秦七月是叫苦不迭。最苦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地,只盼能来个救星,解他之危。

      却终于让他等来了燕飞卿送来的商旅。

      果然还是这小子好啊!秦七月暗自感激涕零:没枉费当时老子给他杀了那谁,又救了那谁……

      “来来,今天就让黑子拿去找人裁缝了。”他笑着朝阿罗靠拢去,“女夫子,你要做成啥样的衣裳?快和黑子说。”

      阿罗沉默,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道:“先留着,我看一下再定。”

      ——若是燕昭送来的东西,她一定马上说“退回去”,可是飞卿……飞卿的心意,她如何能拒绝?

      秦七月大喜,和黑哥对视的眼中皆充满“谢天谢地”的意味。

      要知道,平时他们抢上来的东西,女夫子是绝对不用的,抢来的金银财宝换成银子去购买来的,她也不要——非逼得秦七月恼道“你是不是一定要老子回去做燕昭的走狗”,她才肯妥协一点;但诸如此类的话,同样也有可能引发她难得的怒火,所以秦七月不是气急攻心,昏了头了,轻易不敢说。

      阿罗看见秦七月和黑哥那满脸掩饰不住的欢喜,垂眸,心下暗暗一软。

      ——她原也不是这么难伺候的。只是往往生着他的气,又见不得他主动送上来讨饶的脸……不打,不行;打重了,也不行;便只好一直这么不轻不重地下去了。

      没想到,这竟成了她和秦七月相处间解决矛盾的一个日常习惯了。

      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她身边的秦七月,不着痕迹地僵了一下。

      燕飞卿送了这些东西来,他自然是很满意,但从进得门来开始,他心里始终担忧她听到故人的消息、看到往日眼熟的东西后,会难过惆怅。

      果然,那一声叹气……她终究还是念着京城里的人和事。

      “女夫子……”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阿罗转眸看他。

      她心下正软着,难免语气轻柔温婉。

      秦七月一听,连忙傻笑:“没,没事。”

      阿罗瞥了他一眼,看他那皮厚的样子,终于回归正常。

      “没事么?”她冷冷道,“不知道是哪个大将军,曾经说过,这一个月内都不会下山抢劫的。”

      “呃……”秦七月果然马上陷入困窘。他支吾了一下,转头看向阿白求助。

      慕容白在一旁微笑,自是不肯伸出援手。

      对他来说,虎骑花这么大血本抢了这个压寨夫人来,最大的好处便是可以借她对秦七月的影响力,改变兄弟们的谋生方式。因此,在这个问题上,阿罗最大的同盟也就是他慕容白。他又怎么可能去帮秦七月?

      秦七月也不是不知道这点,却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见慕容白这般模样,只好啐他一口,自己转身面对阿罗。

      ——反正黑子那小子是靠不住了。胆太小!

      “那个,这回不是没抢人吗?来的可是自家人!”这时候秦七月绝不介意把燕家说成是自家人。

      阿罗冷哼一声:“你下山前,可知道来的是自家人么?”

      秦七月张口结舌,回答不上来。半晌,气馁道:“我已经很少去抢了!”他的肩膀跨下来,“你总要给我时间。”

      ——就像我也会给你时间,来适应寨子里的生活。

      阿罗最是见不得他这模样,且这次又碰上这样的事,不曾有她难以接受的死伤,因此,心下一软,只在面上“哼”了一声,终究是放过他。

      抬眸,正看见慕容白了然的笑意。

      她心里越发的懊恼:整个寨子里都道寨主秦七月被抢来的压寨夫人吃得死死的——可事实上,究竟是谁欺负了谁呢?

      * * *

      燕飞卿毕竟是十分体恤阿罗这个曾经的小婶子。三个月后,秦七月带人下山,又抢到了阿罗以往最常用的笔墨纸砚。

      再两个月,又抢到了一架上好的琴。

      再以后,又抢到了珠宝首饰。

      再到后来,竟然劫掠到一个有武艺的厨子……

      如此,阿罗再怎么感念飞卿,也知道这中间大有蹊跷。用不了什么手段,便从秦七月紧咬的嘴中套出,原来是他发现了这等便利之处后,暗地里着人给飞卿送了消息,道是阿罗在寨子里吃不好穿不好;天冷了,她需要什么什么,天暖了,她又需要什么什么……——摆明了就是厚着脸皮去讨要。

      “你——”阿罗气打不从一处来,一时竟连骂都不知道骂什么。秦七月一看这情形,赶紧地大喊“老子有给他办事啦,老子有给他办事”,夺门而出!

      剩阿罗一个人呆在房里,怔怔站着,只觉得恨极,恼极,丢脸至极。

      ——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可是过不了一会儿,又觉得好笑至极。

      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这时秦七月忽然从窗户外探出头来,讨好道:“不生气了?”

      原来他还没走!阿罗把脸一沉,秦七月赶紧道:“这是黑子的主意。真的!是黑子的主意!”——反正这会儿黑哥也不在,管他背不背黑锅!

      阿罗咬牙,忽地,抓起桌上的茶杯,向窗外那可恶的人扔过去:“滚!”

      秦七月轻松地躲开。他还没觉得怎么样,阿罗先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是她王罗衣么?

      ——跟秦七月这样的人在一起,她似乎再也无法保持以前的淡然优雅了。

      阿罗近乎绝望地认识到:恐怕,过不了多久,她就要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贼婆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番外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