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尘沙》约略

11、9 我秦七月拿

　　阿罗掀开帐子的时候，秦七月正对着慕容白等诸人发牢骚，“再这么烦，老子就——”见阿罗进来，这半截子话就没有说下去。

　　阿罗面色平静，似未曾闻，只是道：“我有话要和秦寨主说。”

　　一旁的独眼刘见此，问道：“这位是……”他以前不曾见过阿罗，刚才在帐子里看阿罗一身男装，甚是有蹊跷，当着燕飞卿的面不好多问，此刻倒恰是给了他机会。

　　独眼刘并不知道阿罗就是秦七月口中的女夫子。当时慕容白从秦七月口中追问出了阿罗原是燕昭夫人，兹事体大，因此特地叮嘱了秦七月不可轻易与人言。秦七月自然是一口应承。这本是他丢脸之极的事情，寨子里谁都知道他为了燕军里的某个女夫子，跑去击杀了轩辕谷。这等趾高气昂的事情，哪个兄弟不是一天说上三次？最终闹得沸沸扬扬，再加上那日秦七月欢欢喜喜出寨子，道是去接新娘子，也是众所见了的——回头却了无结果。兄弟们觉得奇怪，自然是时常问起，直到秦七月发了通火以后，大家才知晓那女夫子原来已经嫁过人了，寨主吃了个瘪。

　　慕容白怕人多嘴杂，泄露消息；另一方面也担心弟兄们知道后会愤愤不平，为秦七月干出诸如抢人这类的傻事来，因此要求秦七月和黑哥封口。所以，除了他们三个，大家都还不知道阿罗的身份，连独眼刘也不例外。

　　如今独眼刘问起阿罗来，慕容白也知道他是老江湖，定是看出阿罗的古怪来了。他很快接口道：“这位是燕军幕僚阿罗先生。”又暗暗使了个眼色，“刘叔，你随我来，我回头和你解释。现在先让他们谈谈罢。”

　　慕容白是最清楚秦七月和阿罗之间的纠葛的。他对阿罗原也是略有不满：即便她让去秦七月刺杀轩辕谷是一时气话，但秦七月那个脾气，下了决心的事情，别人是劝都劝不住的。所以，如果当时刺杀轩辕谷的行动真有个什么意外，很难说他心里不会因此迁怒阿罗——只是千算万算，算不到有人运气好得吓人，误打误撞，正碰上轩辕谷私出营，因此成就了金银寨天大的名声。这样算起来，还要感谢阿罗。所以，秦七月在婚事上吃了瘪，慕容白倒没有和他同仇敌忾，反而对阿罗能够坦诚相告自己的身份稍有欣赏。在他看来，儿女情长本不是秦七月的强项，过段时间看开了，也就无甚要紧了。反而若是娶了像阿罗这样的夫人，倒可能是个麻烦。

　　慕容白是个观察细致的，先前阿罗连连示好，他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有数，所以此刻赶紧扯了独眼刘等人出去，让位于这两人。

　　秦七月眼睁睁地看着兄弟们出去，心中一时有种冲动，想把他们叫回来。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他对于单独和阿罗在一个帐子里的诡异情况，心里有点犯怯。

　　但秦七月绝不是肯承认自己这么窝囊的人，他瞪大眼，看着阿罗，粗声粗气道：“你要说什么？”

　　阿罗一时语塞。

　　她本是一直想着若有机会和秦七月聊起来，便借话题解释一下她从来不曾有意戏弄人。但眼下已经彼此惹了气，正尴尬着，一副站着对峙的模样，却叫她如何能好声好气地坦诚相待？

　　她一时又委屈又为难，竟站着没有开口。

　　秦七月哪里知道她这番婉转心事，见她不开口，心里烦躁疑惑，又催促一声：“喂！”

　　阿罗闻得他这声，知他不耐烦了，一咬牙，微昂了昂头道：“我来，是想和你解释清楚毁约的事情。我并不是有意。”

　　秦七月皱眉，把眼光移开阿罗的脸：“这个还要解释吗？不都清楚了？”

　　——提起这事，他心里还有些觉得丢脸。

　　阿罗眼梢一扬，奇道：“你清楚什么了？”

　　秦七月忍住冲她瞪眼的冲动——他是真不明白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不懂她为何要单独跑来，莫名其妙地问这些。

　　不过，看着她那张沉静淡然的脸，他想算了，不跟她计较，因此老实地回答：“你当时是生气，说的气话，然后我自己当了真，跑去杀了轩辕谷。对吧？”

　　阿罗闻言，略吃惊地看着他。

　　秦七月被她看得颇不自在，只好又把眼神挪开，低声咕哝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骗我。”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又不是傻子，如何不知道她那只是气话？

　　只是心里那个恼啊……

　　阿罗看他那低声咕哝的不自在样子，心下微微一动，竟不好再看他，只是跟着轻轻道：“我也不是故意要瞒你，我——”

　　她有心求和，因此声音轻轻软软，略带一丝娇意。秦七月哪里消受得了，马上就粗声粗气地打断她：“我知道。你不能随便告诉别人，你是燕昭的人。”

　　阿罗抬头看他，翦水眸子明亮无比：“那你不生我的气了？”

　　她眼中的欢喜那样明显，秦七月看着，哪里还能生气？也只能摇摇头，老实回答她：“不生气。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和婆娘们生气呢？”

　　阿罗闻言，心里豁然开朗，大是松了一口气，竟也不在意他的粗鲁，脱口道：“那——”

　　她心里高兴，便想学燕飞卿的豪爽派头，来一句“那我们就是尽弃前嫌了，日后还要请秦寨主多多指教”，只是因不曾说过这样的话，一时矜持，竟未成语。

　　哪知秦七月却误会了她的意思。看着她欢喜，他心里也就觉得自己前些时候的恼怒真是不该——居然和人家一个婆娘斗气，算什么样子？因此他回答得也就特别豪爽大度：“你放心，我不会再要你嫁给我。我秦七月拿得起放得下。天下女人那么多，哪里找不到婆娘？”

　　他把阿白劝他的话翻出来，此刻讲得特别有豪气，连自己听着，都十分得意。

　　阿罗闻言，略呆了一呆：“呃，就这样？”

　　秦七月能这样想，对她来说当然是再好不过。可是……之前他还为了她去送命，口口声声要她嫁给他，还说，“如果不是金银寨里有三百号人，我秦七月管你是什么人的女人”……转瞬间，他面对她，就像一个全无干系的陌生人。

　　阿罗心绪微乱。她习惯了豫太子那样的纠缠不清，反反复复，习惯了燕昭那样的深沉不露，杀伐决断，一时之间，竟不能习惯有人的心思会是这般简明爽快。

　　秦七月觉得阿罗脱口而出的问话很奇怪，但他还是点点头，肯定道：“就这样！”

　　阿罗站在那里，看着秦七月一派心无芥蒂、相逢一笑泯恩仇的爽快样子，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讷讷道：“那——那我先走了。”

　　秦七月点点头，“哦”一声。见阿罗一时没有动，又换了换站姿。

　　他不知道还要做什么，想了想，觉得应该是要看着她离开吧。

　　阿罗看秦七月这样子，终于低下头，掀了帐帘走出去。转身的时候，看见秦七月已然弯下腰，麻利地收拾东西。大抵是准备先前商议之事。

　　到这个时候，阿罗终于明了：先前心中的那一丝纷乱，原来叫做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