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灵手册》与耽

10、镜子中的世界 我最喜欢你

　　林青捂着脸，低声哭了一会儿，道：“对不起我说谎了，我不是独生女，我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叫林晓。我之所以说谎，是因为……我不想接受自己有这样一个妹妹。是的，我讨厌她，从一出生起，就最讨厌她。
　　林晓是我妹妹，从小身体就不好。只比她早几分钟出生的我，自懂事起就开始照顾她。我的父母心疼体弱多病的女儿，对她百般呵护，对我自然就疏于照顾。有时候我在想，我只不过比她早几分钟被医生抱出来，不过是比她身体身体好了那么一点，但凭什么她能受尽家里人所有的宠爱却不愿意分给我一点呢？
　　我讨厌她，不仅是讨厌她独享了父母的宠爱，还讨厌她总是喜欢跟在我身后，甜甜的笑着叫我姐姐。
　　是的，我嫉妒我丑恶，凭什么她能笑得那么阳光而我却只能任凭黑暗的情绪滋长。
　　我们长的很像，却又一点都不像，活在她的光环下的我从来就没人在意过。就在去年，林晓住院了，几个月后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就那一张纸，让我家里变得支离破碎，因为没人能够接受她病重的事实。活在痛苦中的父母每天强颜欢笑，甚至还强迫我也笑着面对她，但是我做不到，做不到。
　　林晓对我说，姐姐，我还不想就这么死去，但是每天永无止境的化疗，让我生不如死。
　　看着瘦成了皮包骨的林晓，看着她受着煎熬，我想我其实很开心的，因为我讨厌她，最讨厌她了。
　　那天晚上，医院再次下达了病危通知书，说林晓病情恶化，活不过当晚。听到这个消息，我忽然笑了，捂着肚子大笑，笑出了眼泪，因为我最讨厌的人马上就要消失了，我不再是那个活在她光环下的林青，我自己即将成为一个发光体，会被人注意。
　　然而，当我看见插满了塑料管的她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听着她气息微弱喊着我姐姐的时候，那种喜悦感不知为何参杂了另一丝情绪，就像电流一般，让我的心脏发麻。
　　不能让她再活下去了，我守在她的病床前这样想。她现在已经进入了重度昏迷，要杀她很简单，我只需要将她的氧气面罩拿下来就好。我这样想，也确实这样做了。
　　然而，就在我拿下氧气面罩的那一刻，林晓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睁大眼睛看着我，眼睛里应该含着千百种情绪，我虽然说不出来，但是，她一定是恨我的。
　　在最后，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在求我救救她，因为她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她不想死。不久之后，仪器上显示的心率图成了一条直线，我知道林晓死了，她被我杀死了。
　　我伸手覆在她半睁的眼睛上，手掌碰到了一片冰凉的液体，是林晓的眼泪。
　　林晓死了，被我杀死了，我应该是开心的，我趴在床边，或许是在笑吧，笑到眼泪都出来了，打湿了床单，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从来没有……”
　　说到最后，林青已经泣不成声，“这么久了，我根本就没有想起过她，哪怕是父母像魔怔了一般一直假装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我却当她从未存在过……”
　　苏谦玉问林青：“你觉得痛苦吗？”
　　“痛苦？”林青摇头，“我不知道，但是……但是从林晓死的那一刻起，我……我……”
　　林青捂着自己的胸口，低声道：“这里就像缺了一角，怎么都填不满。”
　　在林晓死后，林青觉得自己的生活一定每天都是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定是风平浪静的，但是……但是每当午夜梦回，梦里全是林晓的影子，等到她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当自己照着镜子的时候，恍惚间竟然会将自己当成林晓。
　　“想不想再见林晓一面？或者，坚持之前的想法，让她魂飞魄散。”苏谦玉将镜子递给林青，“很简单，只需要将镜子摔碎就可以了。”
　　林青怔了怔，接过镜子，黄铜打磨而成光滑的镜面映照着她的脸，泪水肆虐的脸庞，通红的双眼……这张脸像极了林晓，她讨厌林晓，也讨厌像极了林晓的自己……
　　“我……”林青低下头，她讨厌林晓，从小就讨厌，但是……“我想再见她一面。”不想心里的空白越来越大，也不想再这样厌恶下去，这种感觉只有在失去后才会有，林青不想再陷入这样的惶恐之中，“这样林晓就会化除戾气，去轮回了么？”
　　“轮回么？”苏谦玉眯起眼睛，没有正面回答林青的问题，而是道：“你大可自己去问她。”
　　“嗯。”林青点点头，抹了抹眼泪。
　　苏谦玉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符纸贴到了林青的头上，食指顺着林青的额头一路向下，有幽蓝色的火焰随着苏谦玉的手指在符纸上燃烧，但林青却感觉不到任何被焚烧的痛楚。
　　当符纸燃烧殆尽，只余青烟袅袅，林青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就这样随着青烟脱离身体。
　　再次醒来时，四周身处于一片纯白之中。在远处仿佛有谁的欢笑声传来，声音很熟悉。林青站起身，顺着声音走过去，只见两个小女孩正在玩秋千。小女孩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模一样的头发，连长相都是一模一样。
　　这分明就是小时候的自己与林晓，但是……她与林晓从来就没有这么和谐过。
　　“林小姐？”略带惊讶的声音。林青回头，就见方许坐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你也进来这里了？”林青问道。
　　方许点点头，下巴搁在膝盖上，郁闷道：“这个世界似乎是林晓创造的，她已经将自己从出生到死亡的事演了几遍了，我都会背了。”
　　从出生到死亡？林青惊讶道：“可你进来也……没多久。”
　　“谁知道，也许这里的时间比外边流的要慢些。”方许道。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两个小女孩已经长大成人，她们没有在荡秋千，而是坐在草地上，其中一个枕在另一个的腿上，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看起来极为开心。
　　方许打了个哈欠，道：“她们感情真好。”
　　“不对……不对……”在下一秒林青便哭了起来，她从来都没有感觉到如此痛苦过，心脏就像被谁扔在了地上，而地上铺满了钉子。每一个钉子都恰好钉在了她的心脏上面，鲜血淋漓。
　　“不是这样的……”她和林晓从来都没有这么亲密过，她讨厌林晓，从小就讨厌。偶尔甚至会故意欺负林晓，在最后她还杀了林晓，林晓是恨她的。如果这个世界是林晓创造的，那么就不该是这样。
　　林青忽然跑了过去，方许想拉住她，但没成功。
　　“林晓，”林青拉起双胞胎的其中一个，道：“林晓你不要再做这样的梦了，我们两个这辈子都不可能会这么亲密。”
　　林晓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姐姐，你还是这么残忍，我都已经死了，做这样的梦有什么不好？”
　　“我……”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林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林晓道：“虽然我一直都在镜子里看着你，但我所做的仅此而已。可是你却总是会将你自己当做我，最后甚至还以为我来找你索命。”
　　“你真的忍心让我魂飞魄散吗？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哭的这么伤心呢？”林晓站起身，与林青对视。
　　林晓的视线一直都很锐利，仿佛能够将她洞穿。见林青久久不说话，林晓忽然抱住她，在她耳边道：“我知道你很讨厌我，但其实……你也很喜欢我，对吧？”
　　我最讨厌你，也最喜欢你。这句话林青从来都没有说出口，她一直在说谎，对所有人都是，包括苏谦玉。就像现在，林晓紧紧抱着她，倘若她真的讨厌林晓，就该狠狠地把她推开，但是她做不到。
　　“化除你的戾气之后，你就能轮回了吗？”林青问道。
　　林晓愣了愣，道：“嗯。”
　　“对不起，我杀了你。”林青也伸手回抱住了林晓，“这些年来对不起……”
　　林晓道：“其实，你只是不愿我在最后一刻，还要忍受那样的痛苦，对吗？”
　　“我……”林青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林晓打断，“你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所以我才这么放不下你啊……”
　　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揉了揉眼睛，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这次，能和你好好说一会话，足够了。”
　　“你轮回之后，一定要过的好好的，不要再做我这种人的妹妹。”
　　“嗯。”林晓点头，“姐姐，再见。”
　　“再见。”林青同样露出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向下流淌，“不要记住我，如果可以，千万要找一个能够不再遇到我的人生。”
　　再见，我最讨厌的你。
　　再见，我最喜欢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