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您可别开了》汪不苦

1、驱逐

　　卡尔伲丝，中州之心，坐拥世间无尽财宝，吟游诗人称其曰，神赐之地。
　　“尊贵的皇女殿下，卡尔伲丝的晨曦公主，您被宣布永久驱逐出舒蕾雅圣殿，并且永久驱逐出境。”
　　公开议会，红衣大主教威严而庄重。
　　议会厅当中，身着华服，高贵少女一双祖母绿的眼睛中微微闪过不可置信。她便是曾经被称为卡尔伲丝晨曦的公主殿下，丽贝卡·塞拉斯。但现在，被剥夺姓氏之后，她什么也不是。
　　“原因呢？”
　　挺直脊梁，双目平视毫无情感，纤细高挑的丽贝卡此时面对红衣大主教气势也分毫不让。
　　“败坏塞拉斯家族几百年的良好声誉，便是您的原罪。公主殿下。”
　　合上祝祷之书，红衣大主教的表情冷漠。
　　哼，好一个败坏声誉。丽贝卡平静的眼神扫过高台上表情复杂的父亲母亲，然后一滑便落在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身上。
　　伊莉莎·塞拉斯。一个同样拥有祖母绿色双眼的私生女。她亲爱的妹妹。究竟不知道是谁率先败坏了塞拉斯家族的百年声誉。究竟是她，还是那个被誉为卡尔伲丝曙光的执政者，伊恩·塞拉斯陛下呢。
　　“尊敬的大主教冕下，遭圣殿驱逐之前，我想见一个人，请您满足。”
　　提起裙角优雅地行了一个贵族礼仪，丽贝卡此时的目光已由平静变成了冷漠，祖母绿色的一双眼此时折射着圣殿教堂七彩的玻璃，更为夺目。
　　“准许。”
　　大主教开口，纵然议会下方有人持了反对意见，但也无济于事。不一会儿，在丽贝卡说出那个人名字之后，人便被带上了议会厅。
　　他有一头耀眼的金发，更有一双温柔沉溺的眼。他叫弗兰，一个连姓氏都不曾拥有的男人。也是曾经丽贝卡的心爱之人。为他，丽贝卡也曾成为整个了卡尔伲丝贵族的耻辱。
　　晨曦陨落的开始，便是由此。
　　“见过您，我尊贵的卡尔伲丝晨曦公主。”
　　左手扶胸，单膝跪下，弗兰牵起丽贝卡的手，在她手背烙下一吻。眼神虽然闪过不安，但是一环顾周遭密密麻麻的围观之人，他也放心下来。
　　但丽贝卡此时看着他的眼神，冷若冰霜，全然不存丝毫爱意。就在三天前，弗兰发了来信，说是米尔卡日的湖水正蓝，请她泛舟游湖。然后丽贝卡满心雀跃，便收拾打扮了一通，前去赴约。
　　而那天，也是噩梦的开始。
　　她被玷污了，被来自贫民窟的三个水手，他们身上的鱼腥味，仿佛此时还在鼻尖。这是一场阴谋，可深陷于甜蜜爱情当中的少女自然不曾发现。
　　“我亲爱的弗兰，之后我将永久远离卡尔伲丝，请给我一个送别之吻。我的阁下。”
　　祖母绿色的眼睛微光浮动，玫瑰花一般甜蜜的双唇微张，饱满胸口起伏，丽贝卡引诱着眼前这个男人。
　　“如你所愿，我的玫瑰。”
　　危险将至，弗兰眼中极快闪过一丝复杂，正当他凑近低头正欲作吻之时，一并镶满珍贵宝石的匕首狠狠插进了他的心脏。
　　“再见了，我的爱人，愿你永坠地狱，受烈火焚躯。”
　　优雅的将匕首再收回，此时华贵长袍上沾满了鲜血，可围观的贵族却只觉得议会厅里那个少女美得惊心动魄。他们的晨曦，好像又再次回来了。
　　“卫队！”
　　高台上，伊莉莎花容失色尖叫一声。然后冲出来一队骑兵便将丽贝卡团团围住。但动乱漩涡中心的少女，眼神平静，只是像喝了一杯下午茶般平常。她将手里的匕首一掷，带着些厌恶。
　　“我尊贵的父亲，卡尔伲丝的曙光，执政者，帝国制衡之天平。国历356年，带回了私生女。我尊贵的母亲，西境的皇女，风送来的和平使者，接纳了私生女为自己的女儿，取名伊莉莎·塞拉斯。”
　　转过身正对着高台，丽贝卡微笑，那是被母亲调/教出来的笑容，找不出一丝缺憾。可此时她微笑所对的，却是满脸阴沉的父母双亲。他们脸上有愤怒，有羞愧，更多的却是陌生。
　　“我的妹妹，伊莉莎·塞拉斯，花船妓/女所出，却可笑的有一双绿中带粉的眼睛。血统不纯，还坐于统治高位。”
　　自言自语一般，丽贝卡的话语越来越锋利。
　　“你住嘴！她骗人，她骗人，卫队快杀了这个疯癫的女人！”
　　伊莉莎也开始尖叫，场面乱作一团。
　　“记住，是我放逐了你们。卡尔伲丝的晨曦将永远落下！”
　　从脖颈解下早已经准备好的毒药，丽贝卡仰头饮尽，然后目光平淡的看着眼前各式各样的人，各式各样的笼中之鸟。她开心极了，她终于自由了。
　　但究竟是自由，还是下一个悲剧的开始，谁也不知道。此时议会厅，丽贝卡倒下死亡，一个高大的身影站起来从人流喧嚣中走了出去，他有一双令任何少女都忍不住沉沦的眼睛。出了议会厅，男人上了一辆华贵的四轮马车，紫色荆棘花图腾便就是他尊贵身份的象征。

　　*
　　“傻子！哈哈哈，还以为自己是个公主哈哈哈，打她打她。”
　　疼痛，丽贝卡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感触到的东西。然后待耳边嗡嗡声音散开，人的说话声也才听的清楚。
　　此时她眼前，是几个半大点的孩子，穿着破烂，正冲她拳打脚踢。
　　“又是你们这帮小老鼠，快给我滚开！”
　　持着扫帚而来的夫人，有着一头棕黄色的卷发，眼睛也是棕黄色的。她穿的衣裳虽不华贵，但也素雅干净。只是表情就略微凶狠一点了。
　　“啊啊啊，快跑快跑！丑女巫来了！”
　　小孩子见那位夫人过来，也是吓得慌忙四散，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稀奇古怪的名头。卡尔伲丝已经多少年没有女巫了，竟然还有人如此称呼。
　　恩……
　　撑起脆弱身体勉强站立起来，丽贝卡向着那位夫人提起裙角，以作感激。然后就看那夫人一副疑惑表情。
　　“愿上帝的仁慈与夫人同在。”
　　丽贝卡思量着最先开口打了个招呼。
　　“哼！别给我学那一副贵族做派，洛拉丝，今天我让你取的面包呢！”
　　卡丽莎夫人收了扫帚，佝偻着身形有些疲倦。
　　“洛拉丝？”
　　丽贝卡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思绪有半刻凝滞。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记忆还停留在当时议会厅的那一幕。她喝了毒药，然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怎么，傻得连自己名字都忘了？”
　　卡丽莎夫人突然凑近，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放大，令丽贝卡吃惊。
　　“夫人，这很失礼。”
　　退后一步，丽贝卡皱眉。然后她抬眼环视了一下周边，狭窄的小巷子，幽深而绵长，臭水沟一个接着一个。看样子，她现在应该是在帝国西边的贫民窟。
　　“哼！那你今天就不用吃饭了！”
　　拿着扫帚突然一扫，脏水溅在丽贝卡的裙角，她出声一惊呼，这时才发现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破旧的可怕。
　　下午大约三点钟，教堂的钟声响起。坐在破旧的阁楼床上，丽贝卡才真正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一个生于贫民窟的可怜女孩洛拉丝。而现在的时间，正是大皇女丽贝卡，也就是她自己，死后的第十天。
　　思绪繁杂不知道从何理起，丽贝卡看着镜子里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女陷入沉默。该怎么办，究竟该怎么办。
　　“愚蠢的丫头，下来吃饭！”
　　正当丽贝卡思考的时候，脚底下一阵咚咚咚的响声，不用想一定又是卡丽莎夫人在拿扫帚捅房顶了。卡丽莎夫人，洛拉丝的远房表姑，现在是这个傻丫头的监护人，另外一提，她还是个见习女巫。
　　“就来。”
　　为了防止人再闹，丽贝卡应了一声。然后拉开衣柜准备换上一件衣服下楼吃饭的时候才发现，空荡荡的衣柜里头，除了蜘蛛网，竟然再找不出来第二条能穿的裙子。
　　哦，淑女的衣橱竟然会没有一件得体的长裙，真是个可怜的女孩。丽贝卡叹了口气，然后依旧穿着那天被脏水溅黑的裙子，她下了楼。
　　卡丽莎夫人还在忙碌她那些什么魔药的东西，餐桌上除了几颗煮熟的土豆，再无其他。
　　而瞧她下来，卡丽莎夫人放下了手中的一只白鼠，然后对丽贝卡说。
　　“看见了吗，我亲爱的蠢丫头，这就是你今天没取回来面包的下场。晚餐我们只有土豆，是只有！”
　　有些滑稽的眉毛高高翘起来，卡丽莎夫人显得不是很开心。
　　“很抱歉夫人，是我的不对。”
　　抚平裙角褶皱朝卡丽莎夫人一鞠躬道歉，丽贝卡这才拉开椅子，然后坐了上去。
　　“哼！”
　　得到丽贝卡如此的应付之后，卡丽莎夫人眉头一挑，倒也没什么话可说。然后她拉开属于自己的一把椅子，一屁股便坐了上去。
　　短暂的晚餐时间结束后，卡丽莎夫人又去忙她的魔药事业，然后丽贝卡便上了阁楼。打扫完一通之后用了不少时间，但总归整洁的环境才令人身心愉悦。
　　再想想她竟然又活了。还成为了一个从前从不认识的可怜女孩。躺在窄小的床上，丽贝卡望着天花板，双眼失神。
　　“明天记得去取面包！我的蠢丫头！”
　　卡丽莎夫人这时刚好忙完了手头事情，然后又在楼下用扫帚捅了捅楼顶，她大喊着。
　　“是，我的夫人。”
　　丽贝卡也喊着回了一声。然后她觉得陌生极了。爬起身来对着镜子，镜中少女干瘪瘦弱的身材令人心疼，但好在五官轮廓能看得出来也还不错。
　　特别是那一双眼睛，紫罗兰花一般迷人的颜色，这也算是这个名叫洛拉丝的可怜姑娘身上唯一的引人注目之处了吧。丽贝卡如此想着。
　　然后她抬眼便注意到了妆台上一个小柜子，里头似乎会有这个可怜姑娘留下的痕迹。丽贝卡伸手去拉，可却没拉动，这才发现原是给上了锁的。至于钥匙在哪，丽贝卡想了一想，然后从脖子挂着的吊坠上拿下来一把。
　　试试看吧！
　　咔哒，钥匙插进去之后，锁芯一拧，竟然是给打开了。里头安安静静的躺了一杯封皮烫金的书籍，丽贝卡拿起来看时还掉落出来一封粉红色的信件。似乎是少女的心事。
　　“四大家族史，作者丽贝卡·塞拉斯，出版自帝国历378年冬。”
　　沉甸甸的一本书拿在手里，丽贝卡有些愣神，竟然还是自己当时闲来无事所著的这一本。然后她再拆开那封没有寄出去的粉色信件。
　　“尊敬的皇女殿下，我是您的一名仰慕者。”
　　信的抬头如是写道，然后再紧接着看下去的内容竟然是一些丽贝卡自己都不曾记得的事情，比如说巡游那次。还有其他很多事情。最后看到信的末尾，署名您的仰慕者，洛拉丝。
　　哦，还有一行小字，丽贝卡选择将它读了出来。
　　“皇女殿下，我也很希望成为像您那样优雅高贵的淑女呢！”
　　话语读完，突然属于洛拉丝的记忆在丽贝卡的脑中闪出，那是这个少女贫穷且悲惨的一生，甚至不曾真正活在卡尔伲丝阳光之下的可怜之人，身为皇女，见过无数贵族奢靡生活，此时也才第一次真正切身感觉到生命疾苦。
　　久久失神，丽贝卡恍惚之间摸了摸脸，竟然有几分湿润。然后关于自己，也有许多事情悄悄跃上心头，比如说她的父亲母亲，还有同父异母的妹妹。比如说死去的弗兰。
　　不应该是这样的。
　　拿着那本自己所著的卡尔伲丝四大家族史，丽贝卡陷入了沉思。然后无意识翻开的一页，紫色荆棘花图腾闪耀，是巴伐利亚家族的标志。
　　而巴伐利亚家族，也是整个卡尔伲丝真正控制者。相比于她父亲掌握的王权来说，巴伐利亚家族历代出舒蕾雅教廷圣女，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荆棘花指向的地方，便是圣光荣耀之处。默念着这句话，丽贝卡此时心思繁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