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无痕》薄荷茶

24、第 23章

　　宁愿看见何其缓缓踱进教室。
　　刚自室外走进来，何其身上还仿佛裹胁着外面的冷空气，散发出清冽的气息。她穿着及膝的短裙和靴子，深兰色的短外套，长长的深色围巾不经意的绕在颈上，遮住了半边脸颊。本来就小小的一张脸，这样看去好象只剩了一双大大的眼睛，发出黝黑闪亮的光芒，倒象个漂亮可爱的洋娃娃。
　　宁愿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一颗心不受控制的“砰砰”乱跳，快得就象是要跳出胸腔一样。他再一次惊觉自己原来竟是这样的没有自制能力，每次看见何其，自己都只会象个傻子一样，呆呆的任由视线粘在她的身上。
　　还没有正式上课，学生们看见何其都开心的招呼她。何其微笑着一一回应，在前排的课桌前站住，和坐在那里的学生闲聊起来。
　　教室里象往常一样已经坐满了学生，何其说着话，抬眼向教室里巡视一圈，
　　眼角不经意扫到教室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上一张英俊的面孔。她浑身一震，定睛再看——那不是宁愿是谁？他怎么来了？何其条件反射一般飞快的垂下眼睛，移开视线，心中暗暗叫苦：真是越怕越躲不过！
　　这些天她一直寝食难安，心中万般纠结却也没有理出任何头绪，令她沮丧不已。怎么跟宁愿解释是她最头痛的部分。总不能说自己是喝多了认错人吧？每次一想到这，何其就忍不住叹气。就算是实情，这也仍然是个非常烂的理由，连自己都觉得荒谬，更别提说服他人。仔细想想，那夜的事怎么说都是错，有没有解释其实不过是安慰自己而已。
　　“他是怎么想的？”何其暗自揣测，忍不住再次抬眼看宁愿。他也正在看她，目光炯炯，象是已深深注视她良久。视线交汇碰撞的那一瞬，何其又尴尬又慌乱，只觉得自己好象是个偷窥的人被当事者抓了个正着，看又不是，不看更不是，心中十二万分鄙视自己。宁愿开心的研究何其脸上五颜六色的表情，得意的轻笑起来：他就是喜欢打破她那云淡风清的风格，喜欢看她因为他的缘故失去主张的模样。仿佛这样，她就会离他更近一些。
　　何其见宁愿笑起来，倒楞了一楞。这漂亮的男孩子似乎并没有因为那一夜的经历对她心存芥蒂。他看起来很快乐的样子，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而发自内心的高兴着。他的目光深沉、温暖，看她的眼神依旧温柔而热烈，明确传递着他对她的信任与鼓励，带着镇定人心的魔力，令何其的不安一点一点消退干净，心态渐渐平和。他脸上那个灿烂明媚的笑容，几乎让何其有种错觉——他真的是因为看到自己才那么开心。何其困惑了。
　　上课铃声尖锐的响起，何其猛的回过神来，有些狼狈的收回目光，强制自己忽略那灼人的视线，努力平复情绪。多年的职业习惯令何其迅速镇静，她沉稳地转身走上讲台，轻轻清一清嗓子，开始新课的教学。
　　讲台上的何其，很不一样。
　　她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方寸之地，举手投足之间充满着自信，神情温和宁静，声音温柔清脆，直送到人耳边。她极具说服力，引领着听者紧紧跟随她的节奏，那些重点难点的地方经她抽丝剥茧的讲解，顿时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宁愿远远看着站在讲台上的何其，心生敬意。只有他了解，何其刚刚经历了怎样巨大的伤痛，可她依旧是那么的挥洒自如，举重若轻，丝毫没让私人的情绪影响到她上课的质量。他早就听师兄师姐们说过何其的课上得非常好，甚至有很多外系的学生都慕名前来旁听，今天他真正有了切身体会。
　　宁愿渐渐听得入了神。
　　讲完几个要点，何其照例写下习题，让学生们做课堂练习，以消化和巩固之前的教学内容。教室里静悄悄的，学生们都在伏案做题。何其倚在窗边小息片刻，慢慢在教室里走动，一组一组查看学生的课练情况。不时弯下腰去轻声讲解，一一指正学生们习题中出现的问题。
　　快要走到宁愿这一组，何其迟疑起来。她一个人默默站在教室后面，静静打量宁愿的背影。从她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宁愿用食指抚额，眉头皱得紧紧的，一时抬头看看黑板上的讲解，一时又低头仔细研究手中的题目。看来象是遇到了难题，一筹莫展的样子。
　　何其稍微有点意外。
　　虽然她还不清楚这个男生来旁听的真正目的，但她还真没预料到他会仔细听讲，并这样有模有样的认真做着习题。何其的这门课对于一年级的新生宁愿同学来说，还是有着一定难度的。何其即使千百个不愿意与宁愿再有丝毫牵扯，但作为主讲老师的职责却不容她无视学生在学习中的困难。她踌躇半晌，终于还是顿顿脚，走近宁愿，查看他做的那道题。
　　“这里，”何其弯下腰，轻轻点一点宁愿的习题本，“这两个声部的位置有些问题。”
　　宁愿正在苦思冥想，冷不丁给何其打断，愣怔了一下，下意识转脸去看。没料到何其的脸竟近在咫尺，白皙的面孔玉一样透出明润的光泽，柔软的发丝纳在小巧的耳朵背后，长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在眼睛下方投下可爱的暗影。何其那双明亮的黑眼睛正带着询问的意思看着他，一边还轻轻问着：“看出来了没有？”
　　宁愿再次闻到何其柔软的身体散发出的阵阵幽香，感受着何其说话时吐出的气息轻轻落在脸颊上的温热，那些隐秘的回忆被重新勾起，引发心深处异样的瘙痒。宁愿一下子心猿意马起来。
　　“把这两个声部颠倒一下，就可以解决这个不良进行了。” 何其丝毫不察，接过宁愿的笔，利落的改动了几笔，边改边说：“还有这里，换个重复音，声部连接就顺畅了。还有，这个地方的低音……”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脸去看宁愿懂了没有。哪曾想一转脸，宁愿那张英俊的面孔几乎就在眼前，深潭似的双眼凝视着她，仿佛凝聚了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何其窘迫不已，脸一下热了，表情却瞬间冷了下来。她垂下视线，直起身来，再也不多看宁愿一眼。放下笔，径直走上讲台，针对刚刚巡视中查看到的诸多问题，重新开始讲题授课。
　　宁愿眼看着何其重新回复那种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后悔得肠子都绿了。再看何其便成了一种折磨。冷冷的、高高在上的何其，淡定的、波澜不兴的何其，就这么固执地退回到她的世界，他无法企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