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无痕》薄荷茶

13、第 13 章 多年前那黑

　　这天下了课出来，何其觉得异常疲惫，静静地依在栏杆上休息。外面的阳光很好，可是怎么也照不进她心里。
　　乐天坚决不同意她的离婚请求，无奈，她只得先从家里搬出来。也许，两个人分开一段，各自冷静下来，事情会有改观吧。何其轻蹙眉头，深深叹了口气。
　　“何老师！”背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呼唤，打断了何其的暇思。她扭头一看，原来是辅导员小童。
　　“何老师，一些任课老师跟系里反映，你们班一个叫宁愿的学生，好几天没来上课了。”
　　“宁愿？”何其想起很久未见的他，问道：“为什么？”
　　“暂时不知道。我本来打算等会去他寝室看看的，哪知学校临时通知开会，我脱不开身。您要是有空就过去看看吧。”
　　“好。我会的，放心吧。”
　　目送小童匆匆走远，何其心中再次闪现出那个少年的身影，“宁愿为什么会无故旷课？他看上去实在不象个顽劣的学生啊。”那个音乐天分极高的男生，那个在月夜下为她温柔拭泪的男生，为什么会无故旷课？何其百思不得其解。
　　她记起在学生档案里看到过，邓妙妙和宁愿是从同一个地方、同一所学校考进来的，也许她会知道点什么？何其转身向琴房走去，下午她班里没有安排大课，这会子邓妙妙应该在琴房。果然，不一会何其在四楼找到了正在练声的邓妙妙。
　　“妙妙，”何其敲了敲她的门。
　　“啊，何老师。”邓妙妙一见是何其，赶忙站起来开门说：“找我有事吗老师？”
　　“童老师刚跟我说，宁愿有好几天不去上课了，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何其开门见山的问道。
　　“我......”邓妙妙有几分迟疑，好为难。上次海边的出游，拉近了师生的距离，何其在她心里更象是可亲的姐姐，她乐于与她交谈。可是，宁愿的事......
　　“妙妙，”看着邓妙妙欲言又止的样子，何其回身关上门，拉过邓妙妙在琴房里坐下，看着她说：“我知道你和宁愿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又是高中同学，我想你应该比其他人更了解他些。我不相信他会无故缺课，如果有什么困难，我希望你坦诚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忙。不然，系里对宁愿的处分会很严重。”
　　何其的直率与坦白，让邓妙妙十分感动。她想了一会，做出决定。“何老师，我说的话你要替我保密啊。”
　　“当然！”何其毫不犹豫。
　　“你知道，我跟宁愿是同学。宁愿的母亲曾经是我们C市很有名的钢琴家，人也长得很美，非常高贵典雅。她和我妈妈是很要好的朋友。宁愿长得很象他母亲，跟母亲的感情非常深厚。他从小就跟着母亲学钢琴，很有天分。”听到这，何其明白宁愿的天赋原来源自母亲的遗传。
　　“那他父亲呢？”何其问。
　　“宁愿的父亲原来在机关，后来下海经商了。随着生意越做越大，他与宁愿的母亲越来越不和。他们经常争吵，开始时宁愿还哭叫着劝架，久了就麻木了。每次他们一吵架，宁愿就会跑来我家，不言不语，安静得可怕。他的母亲每回来接他都抱着他流泪。”邓妙妙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何其想起那双闪亮的眼睛，“以后我的脸借你看”她仿佛又听到他低沉的声音。一颗心纠结在一起，闷闷地痛起来。
　　“后来，宁愿的父亲有了外遇，他母亲一时想不开就......”
　　“就怎样？”何其不由得摒住了呼吸。
　　“自杀了。那一年，宁愿才十岁。”邓妙妙哽咽起来。
　　整个琴房一时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不语。何其无比震惊，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阳光般的少年竟然经历过如此惨痛的童年。想象着他用一双稚嫩的小手为母亲拭泪，想象着他独自承担幼年丧母的伤痛，何其心酸不已。
　　“他父亲后来又结了婚，宁愿与后母关系并不好。”邓妙妙平静下来接着说：“何老师你知道吗，宁愿的母亲其实并不是C市人，她的家乡在这里。宁愿一心要来母亲出生并长大的地方来看看，所以高考填报志愿时他只填了这一所学校。按他的专业成绩，他本可以去更好的学校的。”那天听完宁愿的演奏，何其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以宁愿这样好的专业水平，竟然只考上这所南方小城里三线的大学。现在，她恍然大悟了。
　　“何老师，宁愿不来上课，是因为前两天是他母亲的忌日。他心情很糟糕，我也不敢劝。每年都是这样，过一阵他就会没事了。您能想办法跟系里解释一下吗？”邓妙妙急切地询问。
　　“我一定会尽力的。妙妙，你跟宁愿既然是世交，有时间你也开解开解他，多点关心他好吗？我先去他宿舍找找他，他不能再旷课了。你放心，你的话我会保密的。”何其诚恳地说道。
　　她真心为他的遭遇难过，真正明白为什么宁愿身上总流露出与他的年龄不相符的内敛持重。她想起他弹奏的那首《无词歌》，正是人们称之为《甜蜜的回忆》的那首。当他弹奏的时候，他是否在追忆母亲的亲切笑容和呢喃低语？是否在怀念母亲的温暖怀抱和轻柔抚摸？所以他的琴声之中才会饱含着迷茫与伤痛？《无词歌》的旋律仿佛又在脑中盘旋，那冰凉的质感，犹如广漠的秋夜，叫人无限感伤却又蕴涵着温暖的甜蜜。何其被深深地触动了。
　　从邓妙妙那里得知宁愿所住的的宿舍号，何其径直来到宁愿的宿舍门口。学生们都上课去了，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光线有点暗，何其仔细对了对房间号——312，没错，就是这里了。宿舍的门虚掩着，何其从房门的缝隙中看见宁愿躬身坐在床边，两只手臂搁在膝上，托着头正呆呆地看着窗外。他的神情说不出的孤单失落，何其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她想起邓妙妙说过宁愿与后母关系不好，话虽简短，但是何其可以想象他曾经有过怎样艰难寂寞的童年。她用力摇摇头，深呼吸，迅速调整好情绪，轻轻敲响了房门。
　　“谁？”门里响起宁愿那低沉的声音。
　　“何其。”
　　门忽然一下子就打开了，光线扑面而来，照亮了门口的何其。她抬起头来，光线忽然变强让她有些不适应，只得微微眯着眼仔细端详面前的少年。
　　他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双眉紧锁，英俊的面容布满憔悴倦怠。大约是这几日辗转难眠的缘故，他整个人看上去就象是在病中，萎靡不振，不复以往风采。一想到这个阳光般的少年每年都要默默承受那样一场回忆的煎熬，何其就忍不住心酸。失去母亲以后的漫长岁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那黑色的记忆是否锋利如刀，旧的伤口还未曾痊愈，时间一到又生生将它剜开来，周而复始永无宁日？她无语地凝视着他，看见他眼神之中满是意外，象是不解她的到来。“何老师...”他刚一开口，何其就打断了他，径直说：“有时间的话，你跟我出去走走好吗？你整理一下，我在楼下等你。”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宁愿看着何其的背影，楞在了门口，一时之间回不过神来。从海边回来，他一直想念她。可是，他不敢与她太靠近。他是新新人类，爱与恨都习惯直白。果断、坚决，想要就去争取，义无反顾，无所畏惧。
　　然而，他却爱上不该爱的人。
　　无爱，也许才无畏。因为有了爱，便开始有顾虑。怕她不开心，怕她有负担，怕给她造成困扰......他多么害怕他的爱对她来讲只是负累。所以，他裹足不前，宁肯远远地看她，把她放在心里悄悄的爱。
　　海边的那个夜晚，渐渐变得不真切，象是一个美妙、奇幻的梦。午夜梦回，她含泪的眼眸，象星星，在他的心坎一闪一闪。
　　这几天他情绪低落，不愿出门也不愿见人，更不想上课。每年的这个时候，他就象一只受伤的困兽，独自躲在僻静无人的地方舔噬伤口。多年前那黑色的记忆锋利如刀，每年按时造访，总是旧伤尚未愈合，又生生将它剜开来......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刚刚听到门外何其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当他打开门，竟真的见到她站在光里。许是光线突然变强的缘故，她抬起头微微眯着眼紧盯着他，眼神之中满是关切与......心痛？她心痛是因为他没去上课吗？他不明白。但不管怎样，她全神贯注看住他的表情奇迹般熨帖了他的心。这一次，他肯定她的眼里只有他，她关心着他。
　　宁愿抬腕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她要带他去哪？好奇心掩盖了几日以来的坏情绪，不论什么地方，他都愿意跟她去。宁愿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带上房门，走下楼。他看见何其站在秋日的暖阳里，依着一辆女装摩托车，一身简单的牛仔裤、T恤，十分干练精神。看见他走近，她跨上车，微笑着对他说：“我来这么久都没有好好逛过这个城市呢！今天阳光不错，咱们一起逛逛吧。”
　　她再一次离他这么近，阳光下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微微眯着，象两枚细细的弯月，脸上的笑容如孩子般纯真爽朗，叫他的心境也不禁豁然开朗起来。风吹起她的发轻轻扬起，偶尔一两缕牵扯在她白皙的面庞上。宁愿紧紧地盯着她，几乎忍不住要伸出手去轻抚她的脸颊，替她拨开那恼人的发丝。
　　“上车呀，还楞着干嘛？”见宁愿没有反应，何其又开口催道。宁愿这才如梦方醒，一抬腿坐到何其身后。何其回过头来，不放心地叮嘱他：“你坐稳啊，注意安全。”宁愿不由得皱起眉头，看着她不满地说：“我不是小孩！”那深邃的眼神仿佛又惊醒了记忆，何其有些慌乱地扭转身体，一颗心狂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