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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生长恨水长东 虞姬、小乔 ...

  •   在亲情、友情、爱情这三种感情当中,最动人的是爱情;在爱情当中,又以悲剧最能打动人心,比如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贾宝玉与林黛玉,古今中外概莫能外;而在对联中,只有哀挽联最真切动人,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悲剧美学”吧。
      挽联是对一个人一生的盖棺论定,文辞高度洗练,内容高度浓缩。看到一副挽联,我们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回忆其人背后无限丰富的故事,感叹那跌宕起伏的人生。以下几副哀挽联是我从自己搜集的对联中挑出的,其中有的是爱侣书写,有的是后人凭吊,联中的当事人都是至情至性之人,他们的故事虽已在历史的烟尘中渐行渐远,依然令无数后来者唏嘘不已。

      虞兮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
      姬耶安在?独留青冢向黄昏。
      ——倪元璐题安徽灵壁虞姬墓
      此联为嵌字联,上下各嵌“虞”、“姬”一字。上联首先引用项羽兵败垓下自刎前的呼喊:“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一个人临终前所说的话,一定是他最揪心、最放不下的。项羽,这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铁血男儿,在临终前想到的却是名马和美人,让人看到他刚毅果决的性格中还有温柔多情的一面。千年之后,又一位多情的才子郁达夫狂吟道:“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那一抹凄艳的血迹已悄然褪去,剩下的只是名士风流。而虞姬也终不负项羽,挥剑随之而去。比起息夫人、花蕊夫人的夫君来,项羽不知幸福多少倍!
      假如容貌出众的虞姬落入敌手,她首先肯定是被刘邦这个大色狼侮辱,然后被吕后这个心黑手毒的女人百般折磨,看看刘邦的爱妃戚姬的下场就知道。《红楼梦》中的林妹妹对此敏锐地指出:“肠断乌骓夜啸风,虞兮幽恨对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与其像黥布和彭越那样投降后被逼得起兵造反,身首异处,倒不如当初便在沙场上血染战袍,死个痛快!以“青冢”对“红颜”,令人难免有红粉骷髅之叹。在电影《鸿门宴》中,刘亦菲将那个娇怯怯而又对爱情无比忠贞的虞姬刻画得入骨三分。

      多少前尘成噩梦,五载哀欢,匆匆永诀,天道复奚论,欲死未能因母老;
      万千别恨向谁言,一身愁病,渺渺离魂,人间应不久,遗文编就答君心。
      ——陆小曼悼徐志摩
      这是新近得的一副佳作,文辞颇为凄惋动人。徐志摩爱就爱得轰轰烈烈,死也死得惊天动地。正如那绚丽无比的烟花爆竹,一声震得人方吼,回首相看已成灰。人们还来不及惊叹它那炫目的光彩,已然永远消失在岑寂的夜空。但我依然要对陆小曼说,早知如此,何不在他生前少花点钱,少抽点鸦片,多心疼他一点?“欲死未能因母老”,从她后半生与翁瑞午的关系来看,难免有粉饰之嫌。总之,徐志摩与陆小曼天生就是餐花饮露的主儿,不像一对柴米夫妻。

      铜雀锁春风,可怜歌舞楼台,千古不传奸相冢;
      杜鹃啼落月,也为英雄夫婿,三更犹吊美人魂。
      ——李秀峰题小乔墓
      小乔国色天香,嫁与文武双全、多才多艺的周郎后,羡煞世间多少痴男怨女!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倘若赤壁之战的结果是东吴兵败,以曹瞒一贯的做法,小乔多半会作为战利品,被关进铜雀台,供他享乐。幸而周瑜一战功成,豪华的舞榭歌台只能锁住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春风,锁住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春梦。赤壁之战的功臣原本是周瑜,根本不像《三国演义》里所写,罗贯中为了突出诸葛亮的多智形象,将周瑜拉踩得够呛。孰料周郎年仅35岁便病逝,难道他们的美满姻缘连上天都嫉妒?比较偏爱老《三国演义》电视剧中何晴所扮的小乔,觉得她本来就该那般温婉可人。

      君不见豪富王孙,货殖传中添得几行香史?停车弄故迹,问何处美人芳草,空留断井斜阳。天涯知己本难逢,最堪怜绿绮传情,白头兴怨;
      我也是倦游司马,临邛道上惹来多少闲愁?把酒倚栏杆,叹当年名士风流,消尽茂陵秋雨。从古文章憎命达,再休说长门卖赋,封禅遗书。
      ——题文君井
      卓文君貌美如花,才艺出群,年方十七便成了望门寡,命运对她何其不公!当她见到风流倜傥的司马相如时,芳心即有所属。可惜司马相如发迹之后,首先想到的却是娶回他所中意的茂陵女子,文君悲伤欲绝,一字一咽地写下《白头吟》。此联道尽一个女子一生的悲欢。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当初绿绮传情时何等美好,谁知后来竟有白头之叹?

      万里南天鹏翼,直上扶摇,那堪忧患馀生,萍水姻缘成一梦;
      几年北地燕支,自悲沦落,赢得英雄知己,桃花颜面亦千秋。
      ——小凤仙挽蔡锷将军
      少年时初见此联,便叹惋再三,蔡锷将军与名妓小凤仙两情相悦,何等美好!不料蔡锷因肺结核病入膏肓,年仅34岁便离开人世。上联侧重于写蔡锷,满以为他从此青云直上,能与自己缔结姻缘,谁知他会中途撒手西去呢?下联则自伤身世凄苦。得与英雄成为知己,自己也跟着不朽,不过是强作□□罢了。“将军拔剑南天起,我愿做长风绕战旗”,在电影《知音》中,著名歌唱家李谷一果然将此曲唱得如泣如诉如悲啼。

      十载扬州,都成幻梦!对伯牙琴、季子剑、司马青衫,问谁是我知音?误煞张绪当年,洗面空挥秋士泪!
      一江春水,无那多愁!想沾泥絮、断肠花、相思红豆,恰莫如卿薄命,若教玉环再世,离魂休作女儿身!
      ——张恨水《春明外史》报馆记者杨杏园悼名妓梨云
      此联虽是小说中人物所撰,也大可一观。杜牧有诗曰:“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上联首先借此点出逝者的身份,随后连用俞伯牙为钟子期抚琴、季札将剑挂在徐君墓旁的树上、白居易听歌女弹琵琶三个典故,发出知音不再的感叹。下联则借用李煜的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表达绵绵不尽的哀思,沾泥絮、断肠花均是薄命之物,以此喻女子芳年早逝。白居易《长恨歌》云:“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张恨水在此反用其意,在马嵬被赐一条白绫的杨玉环,是不会愿意再投胎为女子的。
      令我特别感慨的是,在以上哀挽联中,竟然是张恨水笔下虚构的人物写得最为哀怨,简直是肝肠寸断、字字泣血,整副对联读来只觉哀感顽艳,百转千回,比起唐代元稹的《遣悲怀三首》、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都毫不逊色,可见张恨水的古文功底和共情能力是何等出色!
      小说《春明外史》共计90余万字,从这么一部鸿篇巨制里捞出一副对联来,或许只有我这种同时痴迷诗词对联和仿古白话小说的读者才能做到吧!

      2026年6月8日于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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