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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晖阁(1)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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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个小内侍匆匆赶到殿中禀报道圣上与和王,福王已到清晖阁恭请太后大驾了。太后听得幼子福王来了,顿时满面喜色,连带着云安长公主也笑道福王哥哥前些日子一直钻研音律,好久不曾给母后请安了,今天要不是皇兄召他赴宴,他还把自己关在十六王宅中品萧抚琴呢。太后向董太妃微笑道太妃见笑了,福王这孩子就是这个脾气,喜欢的不是书法丹青就是管弦丝竹一类的玩意,不比和王稳重得体呢。董太妃听闻太后称赞和王忙躬身回道福王清雅,多才多艺,乃是世外高人,神仙一流的人物,绮儿如何能够比肩呢。太后听言欢喜,越发与太妃,长公主说笑个不停。
此时佛桑上前回过太后辇轿已经备齐,请太后起驾,太后笑道珠镜殿与清晖阁所隔区区一条甬路,况且天天有人打扫,是及其宽阔平稳的,就让哀家疏散疏散筋骨吧。于是内侍,侍女等人忙按素日太后出行礼节,持仪仗,香炉等物在前引导,云安长公主,太妃等人贴身搀扶,郭贵妃等在后尾随。一行人浩浩荡荡向清晖阁走去。这甬路两侧栽了很多金桂,点点金色花蕊在阳光下分外好看,此时正是桂花飘香的季节,再配上太液池的水音,格外使人心旷神怡。太后也是缓步前行,不停的指点给长公主,太妃看那各色蝴蝶扑着花朵做戏。
这时突然从甬路旁假山石后款款走出一位丽人,只见她肤色匀净,杏眼桃腮,梳着十分精致的发髻,头上插着七宝镶金步摇,一身葱黄色襦裙外罩玫瑰紫上衣愈发衬托出她豆蔻年华,青春正好。这便是当今圣上的爱宠,新封美人的邢月姬了。邢月姬上前向太后等人请安问好,她声音婉转,宛如黄鹂,同璧心中暗暗感叹果然是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这等美人也只有当今圣上能够消受了。此时月姬轻声唤过身边侍女舒云,同璧方才注意到舒云手中牵着二皇子澧王李恽,二皇子比三皇子大不到一岁,他的生母出身卑微不过一介宫婢,且又早早撒手人寰,只留下李恽在宫中独自长大,不免凄苦。可能是生母早亡的缘故,他虽年纪幼小却有着一副少年老成的神态,眉宇间常暗含悲伤,又总是显得畏畏缩缩的。因此太后,圣上都不甚钟爱他。太后对李恽的请安也只是淡淡的,并无关心爱护的言语,与方才见皇长子的亲切随和判若两人,后面随侍的郭贵妃更是转过头去,抚弄路边的芍药,与侍女说笑,装作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月姬见状嫣然一笑,向太后道嫔妾本欲先去清晖阁恭候太后大驾,谁想意外遇见二皇子因此一同前去,二皇子路上一直和嫔妾说现在已是八月时节,早晚难免天气转凉,惦念着太后是及时否添衣保暖。太后脸上表情并无变化,说道这倒是难为澧王想着哀家了,一旁的云安长公主也忙打圆场道这都是皇兄纯孝,连带着几位皇子小小年纪也懂得要孝养太后的道理了,看来太后的福气是要长长远远了。太后笑道不过是几日不见,滢儿的嘴越发甜了,难不成是前几日哀家赏你的蜂蜜枣糕吃多了。众人都笑了,同璧也不禁扑哧一笑,看着身边的管尚宫用眼色示意她不可,忙用袖子掩口,端正了容颜。众人说笑间已到清晖阁门口。
清晖阁旁水边一丛紫竹林下立着当今圣上,和王,福王三人,圣上李纯年方二十七岁,生得相貌堂堂,头戴金冠,身着明黄袍子,腰系一条蓝田碧玉带,正同和王等谈论政事。同璧虽不识前朝事务,却也听人说起圣上自登基以来意气风发,胸怀大志,有扫平藩镇,重振大唐之意,颇有当年太宗风范。和王李绮不过二十岁出头,乃董太妃所出,在他这一辈皇子中排行十三,天生得八尺身高,结实筋骨,虽脸上颧骨生得略高了些,但一双眼睛却暗含桃花同时又目光锐利好似鹰眼给人以疏离之感,行为举止隐隐有着一股凌厉之气。他的母亲董太妃虽与太后交好,论出身却也只是外藩进贡的歌舞伎,与朝中位高权重之人并无任何瓜葛,在前朝后宫中地位也不高。和王虽不能子凭母贵,却天生得头脑聪颖,腹中饱含韬略,因此深得圣上赏识信任,虽并未授予给他实权官职却以学习为名让和王在中书省行走,平时也常常招他入宫共商朝中繁难之事。今天因是皇室家宴,和王只身着便服,他一袭墨绿纱袍,只以寻常碧玉簪束发,全身上下并无半点当朝贵胄骄奢之气。和王身边有一翩翩少年手持折扇,闲闲得倚着一株紫竹,这便是太后最钟爱的幼子,排行十六的福王李绾,他头戴双龙抢珠紫金冠,穿一件银白色箭袖纱袍,脚蹬青缎朝靴,相貌妍美,姿态清逸,据说诸皇室子弟没有比他英俊漂亮的,因此先帝特意给他起了个小名叫做花奴儿。他平生素喜墨笔丹青,管弦丝竹,乃至华服美食,古董花鸟,而为人行事却常持老庄之道,并非寻常纨绔子弟。同璧是第一次在宫中见到两位王爷,不免好奇多看了几眼,正巧和王也正向太后这边看过来,也是因缘际会,两人不免四目相对,同璧忙低头移开视线,一张粉面微微染上红晕。幸得众人都忙着侍奉太后,圣上,无人注意她的窘相。
圣上三人见太后一行人已到阁前,忙上前请安问好。众人也按规矩各自行礼,礼毕后圣上向太后道,母亲这几日身子可好,本该在阁中恭候母亲大驾,只是十六弟说皇室家宴如果只是寻常饮酒行乐未免辜负了这大好秋色,所以他今天特意为母亲备了一些珍奇古董玩器,准备在宴席上请母亲一观,此时宫人正在阁中布置,朕与皇弟们就在此等候了。太后笑道,你日日都遣内侍问哀家安,哀家一切都好,前朝政事虽多,你也要常保养身子。圣上躬身连答了几个是,太后又向福王笑道,最近这花奴儿一直把自己关在十六王宅中品箫抚琴,连哀家都难得一见,今日怎么有这等雅兴为哀家寻觅珍玩古董?一旁的云安长公主也撅嘴撒娇道,是啊,是啊,就连上次滢儿和驸马在公主府举办宴会想要邀请十六哥参加,十六哥都推说事务繁忙,不能前来呢。福王用折扇轻轻的敲了一下公主的发髻,向太后笑道滢儿越发顽皮了,上次我虽未亲自到场,不也遣了十六王宅中技艺高超的乐工舞伎前去表演,为公主的宴会增光添彩吗。太后慈爱的看着一双儿女说笑斗嘴,想来这兄妹间的感情是极好的。福王又说道,南诏使节团马上就要访问长安,皇兄已经决定中秋月夜要在麟德殿举行盛大的欢迎晚宴招待来使,因着我是个富贵闲人,所以一应接待事务都委任与我,儿臣这几日一直与光禄寺和鸿胪寺的官员们商议晚宴的陈设布置,菜品的选择等事,又要抽空定夺晚宴上的音乐舞蹈,观看宫中梨园俳优排练,因此不得空来给母后请安,还请母后见谅。太后笑道无妨,招待外藩来使的宴会也是大唐的体面所在,这也算是件正经事宜,你平时就喜欢这些丝竹管弦之类的清雅之事,你皇兄倒是很会安排。福王回道,昨日鸿胪寺的人来请我挑选宴会上的陈设摆件,今天早上我会同内常侍杜承璀,请司珍司的尚宫开了库房,几人一起挑了一些,虽说儿臣平时喜欢摆弄古董,但毕竟年轻,不如母亲见多识广,等会宴会上还要劳烦母亲帮儿臣掌掌眼。太后心中十分欢喜,表面却不露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一旁的和王李绮因是好几日不曾见过太后,此时见太后与圣上等寒暄完毕再次躬身向太后问安,太后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和王最近可好,今日天气甚好又值宫中家宴,怎不见和王妃入宫觐见。原来二年前先帝在时便已给和王李绮指婚郭氏女为正妃,册为和王妃,这郭氏女本名郭灵芸,她与郭贵妃原是同宗,认真算起辈分也是堂姐妹,她的父兄得先祖福荫也在朝中世袭为官,家中颇有些产业,门庭虽不及贵妃一支荣耀显赫,却也是朝中中等以上的人家,配与和王也算是两厢得益。和王见太后动问忙回道前几日是灵芸母亲的寿辰,她回府给母亲拜寿晚上寿宴开得晚些,受了风露侵袭未免着凉受寒,今日晨起就觉得身子有些沉重,不能前来陪侍太后左右,还望太后见谅。一旁的董太妃也叹道灵芸这孩子一向稳重内敛,心思细腻,就是身子骨有些柔弱,绮儿还得多多照拂啊。和王忙连声称是,郭贵妃也趁机插话道,嫔妾前些日子也遣宫人给灵芸妹妹的母亲送去几件玩器作为贺寿礼物,听宫人回报灵芸妹妹身子不好便启禀圣上此事,得圣上恩准,昨日已派能干的御医去十六王宅为妹妹把脉抓药,想必灵芸妹妹得御医照料不日便会痊愈,嫔妾还想着在中秋圆月的国宴上与妹妹一同把酒言欢呢。圣上也道,母后不必过于忧虑,和王妃不过偶感微恙,很快便会复健如初,待她身子好些,让十三弟携王妃进宫来给母后请安。太后点了点头道,平安无事便是最好。
这时一个小内侍走近福王,附耳说了几句话,福王面露为难之色向太后,圣上道:清晖阁中还得再准备收拾一番,那些陈设摆件过大,想必搬到此处还要花费一些时间,是儿臣思虑不周,连累母后,皇兄不能及时入席。圣上笑道这些都是小事无妨,倒是这段日子难为花奴儿为宴请南诏使节的事情殚精竭虑了。福王回道,实是臣弟不才,不比十三哥能在军国大事上很好的协助皇兄,臣弟只能在这些宫闱琐事上为皇兄分忧,不使皇兄劳神了。圣上颔首感叹道自朕去年登基以来,前朝后宫皆风波不断,朕竭力制衡却也杯水车薪,谁知就在这风雨飘摇之时,镇守蜀地二十余年的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又突然暴病而死,副使刘辟趁混乱之际举兵叛乱。朕连夜召集群臣商讨对策,多数大臣们都认为蜀地险要,易守难攻,不主张出兵讨伐,应以安抚为上策,只有十三弟与宰相杜黄裳坚决主战,并向朕推举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等率军前去讨逆,幸得皇天后土庇佑,高将军神勇非常,将刘辟等逆贼一举击溃,平定了蜀地。和王李绮见圣上夸赞他忙道这都是皇兄天纵英明,杜宰相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臣弟年轻,经历尚浅,哪敢贪功自重。太后扶着侍女佛桑在旁道绮儿太过自谦了,你们兄弟三人从小就亲厚无比,读书骑射也在众人之上,更难得的是有着重振大唐之雄心壮志,先帝虽有皇子二十余人,却大半不喜读书,唯好声色犬马,甚至嬉游无度。在哀家看来只要你们兄弟三人一心,定会使大唐再度兴盛。圣上躬身道母后说的是,只是朕今天本想趁着秋色正好举行家宴让母后开心,却又不知不觉间提起前朝的事让母亲忧心了,都是儿子的错,倒是朕听说花奴儿前些日子派了好多人到处寻觅上好的古琴,终于得了一把九霄环佩(古琴名),如今何不趁着宫人布置清晖阁的空闲请他为母后弹奏一曲呢?太后笑道这主意倒好,哀家也只是听说这九霄环佩乃是盛唐开元年间蜀地制琴世家特为皇室所制,却从未亲眼见到过,更别提能够清音入耳了。福王李绾见母后高兴,忙道臣弟领旨并使唤身边小内侍去取名琴九霄环佩。
此时正是八月天气,又凑巧昨日降了几点秋雨,将清晖阁旁的几株枫树染的更加鲜红夺目,再加上太液池中小岛上栖息的黄莺叫声借着水音远远传过来,越发使人心旷神怡。圣上的近侍内常侍杜承璀见太后,圣上高兴忙不迭的指挥众多宫人在枫树下铺了几条花毡,并让负责宫廷饮食的光禄寺送来点心食盒等物。同璧见各位宫嫔的侍女们都忙着,也同尚宫管清蕖为太后等送上新烹的茶水,管清蕖递给同璧一个螺嵌填漆托盘,上面盛着一个海棠样式的白瓷茶盏,示意她奉与和王,同璧因刚才无意间与李绮四目相对感到有些害羞,此时又得尚宫吩咐向和王献茶,只好低头敛容弯腰向李绮奉上茶水,谁知一阵微风拂来,将她水绿襦裙上所系飘带吹到茶盏附近,和王正转头一面和内侍说话,一面伸手去要茶,此时两人的眼睛都望着别处,不想李绮连同璧裙上飘带与茶盏一并握入手中,同璧献茶完毕旋即转身要走,不防这一握一扯之间裙带活结松散,一条长裙几乎要掉下。同璧顿时羞得满面绯红,忙提着裙子自去阁后整理。和王转过头来方察觉到此事,幸好众人四散在阁旁水边观鱼赏花,不曾会意,只有董太妃用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双颊,似乎在打趣儿子。和王李绮一向是腹有惊雷,表面却不动声色之人,见母亲取笑自己也只是转身望向太液池,独自立于一株红枫之下,脸上却隐隐露出一丝惊讶忧伤之色。
这时福王的贴身内侍已经将九霄环佩取来放置在事先准备好的琴案上,这九霄环佩以梧桐作面,梓木为底,质地像美玉一样温润可人,表面光洁的像镜子一般,琴头满镶琥珀,玳瑁。清晖阁的侍女节儿捧来狮子造型的香炉并焚起香来,这香乃是瑞脑香,据说是玄宗朝杨贵妃最喜,制作材料难得且工艺复杂,为皇室专用。此时圣上,太后,妃嫔,皇子公主等人已是团坐于花毡之上,福王李绾盘腿坐在案前,先试了试古琴的音色,琴音清丽,犹如百灵鸟飞过天空,又像美玉互相撞击的泠泠之声。李绾弹奏了一曲极其应景的《秋风高》,这支曲子悠扬婉转,但音域间转折处甚多,要求弹奏者技艺高超,曲子高潮处要给人以珍珠落玉盘,清泉拂花间之感,即使是宫中梨园的积年琴师也不是人人都能顺利弹奏。福王年纪不满二十岁却能够将此曲弹奏的如此娴熟,可见他的天赋了。李绾弹奏间,清风徐徐吹来,将瑞脑香的气息遍布清晖阁内外,庭院中的枫叶纷纷飘落,和着甬路方向吹来的各色花瓣落于花毡之上,再加上李绾姿态清逸,俊美无双,恍若世外隐士高人一流人物,众人仿佛置身于神仙洞府一般。就连六岁的岐阳小公主也默默无语,完全沉浸在琴音之中。福王李绾一曲弹毕,圣上李纯笑着赞道,花奴儿的外貌才情全不似世间之人,当年李太白写诗颂扬杨妃“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今天对着此情此景朕方才领略道这诗的真意,难道花奴儿你是上天贬下来的仙人吗?李绾见皇兄连声赞叹自己,忙起身向圣上一拜道:是臣弟卖弄了。太后等人也赞誉李绾的操琴技艺,圣上越发高兴命内常侍杜承璀取蜀地进贡的金器赏给福王。这时太后的侍女锦儿过来报告清晖阁中已经一切准备完毕请太后,圣上移驾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