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珠镜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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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元年八月初四晨起正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唐大明宫清晖阁洒扫使役宫女节儿和一群侍女正忙着打扫阁子，摆设桌椅并预备茶酒器皿，只见阁子外款款步入一位身着水绿齐胸襦裙，月白纱短衣，外罩藕荷色半臂的掌事宫女，节儿一眼认出这是尚宫局司闱司女史裴同璧，忙与侍女们停下手中工作行礼问好。同璧年方十七岁，本是出身于掖庭宫的犯罪官员女眷，因与当今太后母家有着一些瓜葛，又天生聪颖好学，未入掖庭宫时在家也是读书识字，虽因父亲犯罪受牵连没入宫中，幸得司闱司尚宫赏识又得太后暗中照顾，一步一步升为司闱司女史，协助尚宫掌管后宫内门阁锁匙之事。
同璧拿了几把大小钥匙，向节儿等说道管尚宫说了，今天圣上要招待皇太后，福王等几位王爷，并贵妃，皇子，公主等，恐外面的高几不够使，让开了阁子侧面的楼把那收着的拿下来使一天。节儿忙应了一声，并从阁子外招呼了几个小内侍，和其他侍女们七手八脚的抬了二十几张高几并榻下来。同璧看着节儿她们色色的准备周全，便也放了心回去复命。
同璧沿着太液池边上的小路向太后所在的珠镜殿走去，原来这清晖阁紧邻太液池南边，太液池为人工挖掘建造的湖泊，内有数个小岛位于湖中心，小岛上建着各色亭台楼阁其中最大的被命名为蓬莱阁，原是皇家休闲游玩的好去处。此时正值八月中旬，太液池中荷花盛开，伞那么大的荷叶随风摆动，粉白二色荷花摇曳其中，不时有鸳鸯，野鸭等水鸟穿梭往来，同璧轻扶从螺髻上垂下的几缕秀发，望着眼前景致不觉有些发呆。此时对面走来了一个穿天蓝色裙子，高大丰壮身材的女孩子，同璧定了定神认出了这是太后身边使唤的小宫女锦儿，锦儿向同璧说到：璧姐姐，太后和董太妃正在珠镜殿中喝茶吃点心，叫着姐姐呢。同璧笑着说知道了，忙加快脚步与锦儿一起回到珠镜殿中。
同璧刚走到珠镜殿门口隔着竹帘只闻殿内说笑声不断，更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门口的小宫女卷起竹帘向太后通报，裴女史到，同璧忙进入殿内向太后等行礼。太后王氏，本名隐娥，出身于官宦人家，虽年近五旬仍保养得宜，初本为先皇当太子时的良娣，因着貌美又端庄贤淑，深得先皇宠爱，一连生下二子三女，当今圣上李纯即太后所出皇长子，圣上继位并太上皇驾崩后被尊为太后，一直居于兴庆宫中过着闲适的生活。太后素性简朴不事奢华，因着今天是圣上所办宫中宴席，来的均是后宫妃嫔并皇子，公主等人，特意换了一件黛色襦裙，上面用金线绣着寿字团纹，外罩秋香色披帛，两端各坠着鸽子蛋大小的珍珠，头上只是梳了一个家常发髻，插着一枚赤金镶蓝宝石发簪，显得贵气又不失皇家风度。
太后向同璧微笑示意免礼，转过头向董太妃道：这便是哀家提到的裴女史了，现在跟着管尚宫料理司闱司大小事务，为人甚是妥当。董太妃大约三十七，八年纪，虽年华已逝身段却依然保持的纤瘦合宜，同璧曾私下听老宫人闲话这位太妃是剑南节度使进贡宫中，年轻时舞艺出众，尤其擅长玄宗朝杨贵妃所舞霓裳羽衣舞，由于色艺双绝，一度宠冠后宫，更难得是虽得殊宠，却不持宠而娇，与当年的王良娣当今太后关系亲密，情同姐妹，因此位分一直稳中有升，生下先皇十三子和王李绮后册为德妃，自太上皇龙御归天被当今圣上尊为太妃，与太后同居兴庆宫彼此作伴。
董太妃今天穿着墨绿色绫缎长裙，以银线刺绣，披着银灰色披帛，头上只是佩戴着寻常素白银器，手臂上带着一只碧玉绞丝镯子，同璧虽不大懂鉴别玉器好坏，却也能隐隐看出这只镯子成色极好，绝非等闲之物。太妃素来和平安详向太后回道：太后看人的眼力一向不错，嫔妾等有所不及，裴女史天生聪颖又有管尚宫调教提携，将来必成大器。尚宫局尚宫管清蕖正陪侍在太后左右，听到太妃赞许，立即屈膝说道：是两位娘娘驭下有方，遇事又肯指教奴婢一二罢了。太后与太妃相顾一笑。
此时太后的贴身侍婢朱槿迎上前来笑着向太后回道：娘娘，云安长公主来给太后请安了。云安长公主李滢乃是太后最小的女儿，一向颇得太后宠爱，已于去年下嫁边关大将刘昌的儿子刘士泾，由于太后长女和次女均已随驸马离开长安去南方上任刺史，为慰藉太后思女之情，当今圣上特别在太后所居兴庆宫邻近的崇仁坊兴建云安公长主宅第，以便公主能够随时进宫与太后相聚。
同璧立在管清蕖身后，看着三四宫女争着打起竹帘，云安长公主合中身材，面容温和可亲，一身胭脂色衣裙，花钿步摇，打扮的十分出色，向太后行礼后便娇声说道：母后好几天都没有召见滢儿了，是不是把滢儿给忘了。太后笑道：这丫头越发胆大无礼了，都已嫁作人妇了还小儿女作态时时让哀家操心，还不快过来让母后看看，公主来到太后榻前越发与太后说笑个不停。太妃在旁笑道：还是太后福寿双全，这儿女承欢膝下，时时操心的福气是别人想学也学不来的。看着时辰，想必郭贵妃她们也该来请安了。太后本来因着幼女来了心情极佳，听到郭贵妃三个字不觉眉目一沉，公主也止住了说笑，这时一阵清风掠过殿中，几片白蔷薇花瓣也被风吹入殿中，其中一片花瓣恰好贴在了太后的发髻上，公主笑道：母后天生丽质，这老天爷也想着替您添妆增彩呢，满殿皆笑了起来，太后也笑道：就你这妮子能说会道，惯会拿哀家取笑。哀家这年纪还谈什么添妆增彩，倒是你年纪轻轻应多穿一些亮色衣料，佛桑，你去取上次尚服局进贡给哀家的那几匹新款纱绫给公主裁衣吧。佛桑答应着并向太后回道：太后娘娘，郭贵妃和纪淑妃并邓王，遂王殿下，岐阳公主在帘外等着给太后请安呢，太后止住了笑容，端正了一下容颜说道：请进来吧。
满殿的人都默默无语，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同璧也不敢出声，随着殿中众人一般行事，原来这贵妃郭秉懿家世极为显赫，她的祖父乃是前朝中书令、汾阳郡王郭子仪，郭子仪在当年安史之乱中立功甚伟，位列凌烟阁功臣，有着再造唐室之功，而贵妃母亲升平公主为唐代宗第四女，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贵妃为当今圣上为广陵王时所娶的广陵王妃，圣上即位后被册封为贵妃，已经生育一儿一女。
郭贵妃身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襦裙，牙白色上衣密镶珍珠，身披金线织就披帛，头上梳双环望仙髻，斜插着金凤衔珠步摇，带着十一岁的皇三子遂王李宥，后面跟随着贴身侍女红芍牵着六岁的皇六女岐阳公主，款款步入珠镜殿中向太后请安问好，说道：太后高兴，倒是先到了，嫔妾只当太后还在梳头呢，才采了牡丹要让人送去。一面说，一面侍女绿芙早捧了一个满月式红漆盘，里面盛着各色折枝牡丹。
郭贵妃笑道：本来现在不是牡丹花期，只是嫔妾听说中秋佳节圣上要合宫宴请南诏来使，太后定会赴宴，想着其他品种的花配不上太后的国色之姿，因此特命嫔妾母家的积年花匠想法子推迟牡丹花期，为太后出席宴会锦上添花，也是托太后洪福，花匠们想出了将牡丹培植在温室之中的法子，好容易活了十几株，嫔妾今天特选了平时太后喜欢的几种颜色供太后挑选，待到宴会之日按太后所选颜色选好的奉上。
太后淡淡一笑，说道：贵妃有心了，哀家已是身重体衰，早过了簪花的年纪，国宴之上后宫众人更该端庄简肃，哀家自然要做表率了，贵妃的花怕是无福消受了。太后虽是笑着说着这一席话，八月天气珠镜殿中众人不觉感到丝丝寒意，郭贵妃更是颤了一颤，幸得侍女紫菀搀扶方不曾失仪，董太妃在旁听了一听笑道：如太后所说国宴之上得确不适合簪花做过多装饰，孩子们年轻，还什么都不懂，辛苦太后遇事一点一点的指教了，只是今天是圣上主持家宴，福王他们也会来赴宴，太后自然该装饰得富贵喜庆，况且月余前太后还和嫔妾感叹今年骤雨颇多，兴庆宫中牡丹花期比往年要短了很多，因此引以为憾，如今贵妃体谅太后心意，虽考虑不够全面还是请太后周全贵妃的一片孝心。
太后颔首道：既然太妃如此说，哀家就领了贵妃的一片孝心吧，哀家年老眼花，就让贵妃为哀家挑选吧，郭贵妃自此才安下心来，斟酌了一下，挑了一支大红的交到六岁的岐阳公主手上，让她奉给皇祖母，公主身着洋红色衣裙，头上梳着双垂髻，系着大红缎带，点缀了几朵纱堆的花儿，越发显得玉雪可爱，摇摇的走上前来将花奉与皇祖母，太后这才心情好了一些，索性让佛桑将公主抱起，公主亲自将花簪在太后发髻上。一旁的云安长公主将岐阳小公主哄到旁边，拿点心给她吃，哄她顽了一会。
太后这才扶了扶发髻上的花叹道：贵妃是希望哀家和平喜悦方才辛苦培育牡丹，其实只要圣上的后宫安宁平静，众嫔妃都能体谅圣上心意，忘私奉公，不教圣上烦心，哀家自然喜悦安乐。郭贵妃连连点头称是，暗中推了推皇三子遂王李宥，李宥忙走上前来道：向皇祖母请安，皇子李宥年方十一岁，因是郭贵妃唯一的儿子，从小深得母妃娇纵溺爱，虽小小年纪言行举止间一副富贵王爷的派头，在读书骑射上并无过人之处，素喜繁华热闹的场所，今日听的父皇要举行宫中宴会。自是不胜欢欣，此时得母亲暗示方匆匆向太后行礼请安，太后闲闲的抿了抿朱槿奉上的一盏茉莉花茶道，遂王最近越发发福了，前几日听得读书上也有了些进益，皇上甚是高兴呢，郭贵妃揣摩着太后心意在旁接到这孩子外头看着好，底子里还是弱，因上次被圣上敦促用心读书，这阵子除师傅布置的功课外，日日早晚自己用功温书，嫔妾也常教导宥儿要体贴太后圣上的心意，在诗书上取得些进益才好。
太后略点了点头，不知可否，将茶盏递与朱槿，忽然见着淑妃纪氏与十三岁的邓王李宁在旁侍立，便问道邓王近来身体可好，倒是好久没见着淑妃前来请安了。淑妃纪简素已年逾三十，比郭贵妃还大了一两岁，一身豆青色衣裙，外罩鹅黄披帛，丝毫不见刺绣与宝石镶嵌，头上只是寻常发髻，点缀着几枚素银珠花，唯有腰上裙边系着同色豆绿宫绦，结着攒心梅花样式，那梅花中间是一枚上好的汉玉佩，一看便知是宫内多年珍藏之物。同璧曾听宫中老尚宫闲话纪淑妃是圣上还为广陵王时宠爱的妾侍，在郭贵妃进王府前便生下圣上的长子，当今的邓王李宁，当下淑妃虽出身微贱，年岁渐长恩宠也不如从前，但幸得邓王一向争气，深得圣上喜爱，宫中甚至有圣上有意立长子为东宫的传言，这无疑也是家世显赫的郭贵妃的一块心病。纪淑妃素日对宫中事务一概不闻不问，只是潜心向佛，对郭贵妃也是多有避让，在宫中除必须出席的礼仪场合外，几乎终日闭锁于自己宫中，偶尔出门也是去三清殿中上香礼佛。郭贵妃几次欲寻隙向淑妃宣威，却始终找不到淑妃错处。
纪淑妃素来举止娴雅，言语有度，自诞下太后长孙邓王李宁，一向深得太后器重，只见她向太后回道前些日子嫔妾听得南诏使节团即将访问长安，所遣使者法号显赞，乃是佛教密宗大师，此人在南诏广修寺院，信徒众多，嫔妾不才自宫内护国天王寺中请得这位大师的手抄经卷，月余来一直在自己的紫兰殿中拜读，因此不曾前来向太后请安，还望太后恕罪。太后还未开言，只听得殿中一阵器物碎裂之声，原是遂王李宥年幼调皮，见到一只金色蜻蜓趁侍女们掀帘为诸位宫嫔送上点心茶水之时飞入殿中，不偏不倚的落到董太妃案上金盘所盛桂花糖糕上，正逢太后和淑妃说话，遂王见无人注意便去扑那只蜻蜓，不料用力过大将案上的茶盏果盘全部打翻在地，一盏上好的碧色茶汤全部泼到董太妃的裙子上，太妃身边的侍女忙过来为太妃整裙理袂。太后见状眉头一紧，不悦道这老三还是毛手毛脚的，贵妃也不好好管束。郭贵妃见儿子闯了祸旋即跪下向太后请罪，红芍等贴身侍女拉过遂王一同跪下，殿内顿时气氛紧张起来，太妃见太后动怒忙起身道嫔妾不打紧，遂王不过是小孩子顽皮，太后不值得为这些些许小事动气。云安长公主也忙过来劝慰太后，淑妃身旁的邓王李宁也上前跪下道三弟并不是有心之失，还请皇祖母宽恕幼弟。这邓王李宁是当今圣上的长子，虽母妃出身不高，但他本人从小就勤奋好学，无论是儒家经典，骑马射猎，乃至吟诗作对皆出于众皇子之上，虽年纪只比遂王大两岁，却毫无半分孩子气，给人谦谦君子之感，同璧上次见到邓王还是好久之前偶然间随侍太后，邓王前来请安，那时同璧只觉得邓王安静懂事，是个乖巧可爱的男孩，不过一两年间，邓王已经褪去稚子面貌，脸上的轮廓逐渐硬朗起来，与之前相比，邓王又长高了一些，今天他身着青色丝质袍子，袍子上隐约可见团龙云纹，头戴玄色发冠，长相虽不是十分英俊却隐隐透着大唐皇子的威严，自有不怒自威的气派。同璧知道宫人们私下曾议论这位皇子颇有当年高宗朝废太子李贤“贤贤易色”的风范，只是他与他的母亲纪淑妃在朝中既无势力支持，母家又无显赫人物，不比郭贵妃家族世代与皇室结亲，迎娶金枝玉叶光耀门楣，家中男子不是世袭爵位便是得蒙历代圣上恩典加官进爵，门生故吏满朝野。而且邓王越是优秀越是招来郭贵妃的忌惮，因此他们母子在宫中一直小心翼翼的生活着，虽能得太后圣上的庇佑，却从不敢妄自尊大，引人非议。看着眼前的邓王，同璧猛然间想到前朝废太子李贤受人陷害，横死他乡的悲惨结局，不由得对邓王母子心生怜悯，希望他不要招来同样的祸事才好。
太后见太妃等皆为遂王母子求情，心也软了下来，叹了一口气道起来吧，不是哀家要苛责你们，只是宥儿也不小了，底下也有了好几个皇弟，总该有个皇子的样子，不要惹人笑话才好。郭贵妃满口称是，绿芙忙搀扶贵妃起身，只觉得贵妃的身子在华美的衣服下簌簌发抖，头上的镶宝金步摇也晃个不停，绿芙暗暗捏了一下贵妃的手臂示意她安静下来，不要让外人看出端倪。
纪淑妃见事情已经平息，向太后陪笑道其实今天嫔妾来向太后请安，带了一件微薄礼物想献给太后，希望太后不要嫌弃嫔妾的一点拙心，说着侍婢采苾端着海棠样式竹制托盘，双膝跪地，高高举起向太后奉上，太后定睛一看，托盘内盛着数枝含苞待放的白色荷花花苞，还有点点露水附于其中，不觉会心一笑。纪淑妃回道这些荷花花苞都是嫔妾晨起与采苾她们在太液池中所采，为的是礼佛诵经时能将这些花苞供奉佛前，今得太后召唤，嫔妾想着这些荷花已沾得佛光，若能献于太后为太后装点屋子，也算是嫔妾的一点微末心意了，还望太后不要嫌弃嫔妾借花献佛才好。太后道淑妃有心了其实礼物不分贵贱，哀家更看重的是淑妃素来一心向善，和睦六宫，为大唐祈福的一片诚心。朱槿，就将淑妃奉上的荷花供于哀家寝宫的佛龛前吧。朱槿低低的回了一声是，接过了采苾手中的托盘，命人送去太后的寝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珠镜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