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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和丰之时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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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丰之时刚分手那阵子,顾盼偶尔也会想,两人再次相遇会是怎样的情形?或许是在某座安静的小咖啡馆,两人相对无言,任由沉默与尴尬蔓延;或许是在某个陌生的城市,人来人往的街头,就像张爱玲小说里写的:“哦,原来你也在这里。”更戏剧化一点也许两人相见不相识,在某个毫无特色的街角擦身而过,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
那时顾盼读拜伦,有首诗她特别喜欢:“If I should see you/after long year/How should I greet/ with tears/ with silence”
后来时间久了,顾盼就想,也许再次见了,他已娶妻生子,也许妻子还是外国人,生一个可爱的混血宝宝,也许是两个,而她孑然一身,看他娇妻爱子,混血的小孩肯定很漂亮,也许她会蹲下身,微笑着和小朋友打招呼,说你可真好看呀,欢迎你来到中国,希望你能喜欢这里。
再后来顾盼已经很少想起他了,直到温如言告知他已回国,那时顾盼已经有了易知难,就想如果再次见面,不管是何情景,应该都能微笑着,如同多年老友般寒暄过往。
顾盼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在福利院遇见,这里一开始还是丰之时带她来的,隶属C市民政局的一个公办福利院,收留的孩子99%以上都有一定身体缺陷,其中数脑瘫儿最多,俗称喜憨儿。
那时丰之时加入了一个民间自发的爱心群,每个周末都会组织成员去福利院看望这些小朋友,有时还会组织一些爱心公益活动,后来顾盼也参与了进来,两人每周末都会抽一个下午过来。后来丰之时出国,顾盼这个习惯倒一直坚持了下来。
这次院里组织了一次二手物品义卖活动,大家把募集来的物资在易云露天集市进行义卖,所得善款用于购买本季度福利院孩子的秋装及日常生活用品。
因为物资比较多,另外还有十来位行动方便的小朋友也会随行,大家一大早就聚集在了福利院,安排车辆人员的、搬运物资的、安置小朋友的,顾盼就在这样嘈乱纷杂的环境里,抬眼就看到了丰之时。
他抱着一堆小朋友自己做的花花绿绿的手工品,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一点一点往外冒,亮亮的眼珠子在看到顾盼的瞬间睁得溜圆,满脸惊愕。
周围的喧嚣好似瞬间消失不见,半响无语,最终还是顾盼先开了口,她放下手中的一个旧书包,把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挽在耳后,道:“好久不见,之时。
丰之时脸上神情明灭,似悲似喜,想当初,顾盼就爱叫他“学长”,人前称“丰学长”,生气时会连名带姓叫他“丰之时”,却从未以“之时”称呼过他,她巧言令色,说“之时”听起来好像“芝士”,腻得慌,一点都无学长清清爽爽,玉树临风的风范。
丰之时明知她在胡诌,却也心下欢喜,笑的开怀。
“哎呀,之时顾盼你俩快过来帮我个忙,五楼那群小子一个个嚷嚷着要去,反了他们了。”杨院长颠颠的往这边跑,矫健的身姿让顾盼自愧不如。
福利院住小朋友的那栋楼一共有五层,二楼三楼是活动室和康复室,一楼、四楼、五楼住人。
一楼的孩子是情况最不好的那种,基本无法自主行动,情况好一点的可以坐在轮椅上,由工作人员推着室内转转,严重的连翻身都得工作人员帮忙。
这些孩子抵抗力特别差,所用的物品都得消毒,基本不能接触外面的环境,这辈子基本的活动空间就是床,从福利院的床上到医院的床上来回转。
四楼的孩子是身体状况较好的,有一定行动能力和自主思维,这层的小朋友也是被收养概率最大的。
五楼的小朋友基本都到了一定年龄,已经错过最佳收养年纪,在福利院呆了很多年了,他们也是最清楚这里的生存规则的一群人,有些年纪大的,基本已经是注定一辈子都得在福利院度过了的。
也许不是一辈子,顾盼在这这么久,见的最大的也就十七八岁,福利院的小孩总是来来去去,顾盼从不忍问去向。
别看是福利院,但这里也有它的规则,探访时间有限,空间有限,义工有限,并且每个人就两只手,但小朋友却每层都有好几十个。
每次去四楼,往往是这个孩子还在手上,另一个已经往你怀里钻,其他的抱腿的,拉被抱着孩子小腿的,眼巴巴望着喊着的,但这里的小朋友很少哭,也许从小就知道哭不讨人喜欢吧,他们格外的乖。
顾盼第一次来的时候,一个腿脚不是很方便的小男生整个趴她怀里,眉开眼笑地冲着她叫着“妈妈”的时候,顾盼险些热泪盈眶。
这里的小朋友没有父母,他们把所有义工都称为“爸爸妈妈”,只是不知这一生,他们有没有机会知道这两个词真正的意义。
顾盼每次从福利院回去的路上心情都特别低落,人世间那么多的苦难,个体的力量实在是太有限了,但这么多年她却一直坚持着,就像有部电影里说的:“我们一路前行,不为改变这个世界,只为自己不被这个世界所改变。”
那时顾盼和丰之时分享各自书单,她看的基本都是《红楼梦》、《傲慢与偏见》,张爱玲、三毛之类小情小爱兼小资类的书籍,而丰之时则看《孟子》、《礼记·大学》、明史及各类名人传记。
他说:“观史知今,当思进退;读书明志,可识春秋。”顾盼总是点头如捣蒜,理直气壮曰:“道理我都懂,但小女子做不到。”
丰之时拿她没办法,说那你应该知道修身养性治国平天下,顾盼点头,他说那你肯定也明白什么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顾盼继续点头,他道那你下次去福利院回来路上就别不开心了,我们现在穷也没有独善其身,总有一天我们会用自己的力量帮助更多的人,只有做好了自己,才能更好的帮助别人。
顾盼翻着小白眼说:“丰鸿鹄真棒,顾燕雀明白了。”
丰之时一向志向远大,顾盼比谁都清楚,所以当年他要出国的时候,顾盼无半句非议,有些鸟是再大的笼子也关不住的,它属于更为广阔的天空,顾盼如此理解他,又怎么忍心用爱情这根绳索绑住他的双翼。
“我在美国见过小萱。”两人各怀心事的走了一路,丰之时开口道。
“真的?在哪见的。”顾盼特别惊喜,小萱是顾盼刚来福利院时最喜欢的一个小女孩。
顾盼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不到三岁,因为心脏问题被遗弃,后来被福利院收养治好了病,算是这里少有的健全小孩。
小萱长得特别好看,圆溜溜的大眼睛,肥嘟嘟的小脸蛋,皮肤白皙,天然卷的黑头发,萌萌的俨然一个洋娃娃,人又乖,她在院里的时候就特别招人喜欢,后来听说被一位大使收养了。
福利院的小朋友因为身体缺陷,基本被收养的家庭都来自欧美发达国家。
“在芝加哥,她养父是之前美国驻中国的大使,上面有三个哥哥,宠这个东方妹妹宠到不行,我也是偶然遇见,和大使提及与她的渊源后,每年有空就会去芝加哥看她。”
丰之时从手机里找了几张照片给顾盼,记忆中的小女孩现在已经长成小小少女了,但那标志性的卷发和又黑又亮又大的眼睛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她笑容明亮,满脸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无忧无虑。
顾盼记忆中小萱并不爱笑,她很乖,很听话,但不爱笑,圆溜溜的大眼睛总是四处张望,带着些那么小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真好!”顾盼由衷的为小萱开心,为了不打扰孩子们开始新的生活,所有被收养的孩子除非养父母回访或主动发来照片,福利院的义工基本都无从得知他们的现状。
有时负责这方面的工作人员会透露些许信息,但只要被收养了,他们以往在福利院的生活基本也就切断了。
“她应该不记得在福利院的生活了吧?”
丰之时摇头:“毕竟那时还小,那样对她也好,一直到现在,她也只知道我是他爸爸的一个中国朋友,来自她的故乡。”
顾盼点头,对于福利院的孩子而言,能被有爱心的养父母收养,开始另外的人生是件特别幸运的事情,在福利院的日子,不管好坏,能遗忘未尝不是好事。
“丰哥哥,顾姐姐。”一出现在门口,就听到五楼孩子们接二连三的呼喊声,继而是七嘴八舌的诉求,无外乎都想去义卖。
福利院的小孩,除了定时有少数幸运儿被爱心爸妈带回家过节假日外,平时呆的基本就是这方小小天地,每次外出机会都弥足珍贵。
丰之时统计了一下人数,除了就医的,上课的,个别不想去的,还有十六个,他大手一挥说都去,孩子们一阵欢呼。
顾盼叹气,杨院长本来派他俩来“镇压”的,结果镇压不成反被策反。
其实如果可以,她也很想孩子们多出去看看,但即使是健全的孩子,这么多一下放出去也怕有个闪失,更何况这些孩子不多不少还有着缺陷,义卖的地方也不知道人多不多,大家一忙起来,顾及不到那么多,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大家都是大孩子了,这次出去丰哥哥和大家做个约定好不好?”
顾盼还在那愁着呢,这边丰之时已经做好了安排,十六个孩子分成四组,每组选个小组长,小组长要负责组员的安全,尤其不能离队活动,四个小组长互相监督对方,一切必须按计划行事。
顾盼听的头晕,即使是正常小朋友,一旦玩起来谁还管这些啊,福利院的小朋友大多是喜憨儿,平时教些生活琐事都特别费劲,更何况这种他们完全没接触过的规则。
果不其然,孩子们听完一脸茫然,一两个聪明点的也是似懂非懂。
丰之时耐心的又讲解了两遍,然后把人员分了组,指定了组长,顾盼帮着又挨个和小组长及组员分别强调了要点,然后总结道:“意思就是大家要一起去,一起回,到了不能乱跑。”
丰之时趁机承诺如果这次组织好了,下次组织大家一起去看电影,有几个进过电影院的孩子立马兴奋了,叽叽喳喳说过不停,没去过的也充满了好奇。
安排好后丰之时去找杨院长沟通,顾盼依旧特别担忧,他冲着她笑,露出一嘴整齐的大白牙,安慰说没事的,回头公司叫上几个同事过来献爱心。
也不知他怎么说服的杨院长,反正孩子们全都去了,到了易云,发现七八个年轻人在那等着,其中有人还带了女朋友来帮忙,顾盼总算松了口气。
整场义卖下来还算挺顺利的,虽是二手的东西,但其实基本都有八九成新,还有好些全新的闲置物品,因为是周末,集市上人不少,好些还拖家带口带着小朋友来的,大家一看是义卖,很多都会买点需要的小东西走,有几位还硬塞了大钞不让找零。
孩子们难得见到这么多人,一开始还有点小害羞,后面来了一个小朋友,也才五六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特别可爱,在顾盼看守的那个摊位买了一只小熊公仔,睁着滴溜溜的圆眼睛打量半响后,奶声奶气的问自己妈妈,如果买公仔就是做好事的话,那能不能多做点好事,把所有的公仔都买了。
小朋友妈妈温柔的说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爸爸没来,妈妈是女生,你还小,买太多我们就搬不回家了,小朋友马上接口道我不小了,我都五岁了,已经是大孩子了,爸爸说我已经是男子汉了,应该保护好妈妈。
小朋友妈妈蹲下身,温柔的夸他真棒,道:“但是如果我们把所有公仔买了,其他人不就不能买公仔做好事了吗?可不可以留点给其它也想献爱心的小朋友呢?”
小男孩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子,小眉头皱了皱,很是遗憾的叹了口气,说那好吧。小大人的模样让大家忍俊不禁,孩子妈妈也笑了,说:但有一个办法,宝宝可以继续做好事,你愿意尝试一下吗?
在这孩子奶声奶气的吆喝声带头下,福利院的孩子们也慢慢参与了进来,刚开始还小小声,到后来义工们不得不提醒他们小点声。
很多在别处的游客也闻声而至,义卖摊前人流就没断过,五点不到爱心物资就已所剩无几,大家一看,直接就内部消化了,最后算了算账,所得善款六千多。
按照之前的计划,义卖结束孩子们和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随大巴车回,义工们就自行安排。丰之时本来想请临时被拉来的几位同事及家属吃个饭的,结果小年轻人忙着约会,大巴车一开走就打个招呼做鸟兽散,顷刻就剩他们俩。
丰之时无奈的笑笑,温声提议一起吃个便饭,顾盼略微考虑,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