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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乡近情怯 不装了,摊 ...

  •   修真界的人叫他容公子,是因为容公子是他的绰号,然而萧怀钦知道,温濯玉叫自己容公子,却并非在称呼他在修真界的称号,而是单纯在叫一个姓容的公子。

      萧怀钦嘴角动了动,勉强笑道:“......干什么。温先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温濯玉眸中黯了黯:“......当年之事,是我之过。”

      萧怀钦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

      他怔了原地,蓦然,干笑了两声。

      萧怀钦好似没听到他这番话般,须臾,才道:“温先生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要道歉,也不该是你道歉。”

      温濯玉话都说这么直白了,继续装下去,也没意义了。

      萧怀钦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当年各派联合围剿我,你不出手,也有别人出手。你抓了我,关进囚恶牢,那是你的职责。你不动手,别的门派也会动手。结果都是一样的。”

      只是落到别人手里,他将承受更惨烈的下场。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可他心里清楚。当年围剿他的门派不止一家。启明庄、泣寒阁、浸琼殿、踞华楼,大大小小几十个门派都插了手。可那些门派里,有真心为公的,有趁火打劫的,有报私仇的,有抢功劳的。他若落在那些人手里,绝不会只是被关进囚恶牢那么简单。

      说完这句话,萧怀钦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温濯玉刚才叫了他什么,一瞬间,他真有种一下子就回到自己十几岁时的错觉。

      他忍不住道:“温先生,你怎么还叫我容公子啊......容澈是我的过去了,我已经改名了,我现在叫萧怀钦。”

      温濯玉低声念道:“萧怀钦?”

      “对。”萧怀钦道:“我以前只依稀记得我父母是怎么叫我的,但没记得全名,更不知是哪个字,写也写不出来。可是人若是没有可用的名字,诸事都会不便,我便跟着师父姓,让他随便帮我取了个名。后来我与我姐姐相认,知道了自己原来的名字,自然就改回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萧怀钦说完这句话,在心里估摸着,温濯玉不会要改叫他萧公子吧?

      他自认为和温濯玉已经很熟了,无奈温濯玉这人最是规矩守礼,哪怕当年与自己争吵过后,仍是客客气气叫他一声“容公子”。温濯玉此人一向如此,哪怕心底再厌恶你也依旧礼数妥帖,不愿失礼,对自己来说,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温濯玉沉默了会,既没叫他“容公子”,也没叫他“萧公子”,只是点了点头,低下头,便坐到箜篌边上,开始拨弄箜篌的弦。

      萧怀钦忍不住将目光移向那把箜篌,看了许久。

      温濯玉近乎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缓缓道:“你如今的身份,在外闯荡,多有不便,你若留我——”他想到了什么,很快截住了话头,道:“你若留在泣寒阁,或许泣寒阁也可予你一丝庇佑。”

      萧怀钦有些一头雾水地看他:“我?我又不是泣寒阁的人,泣寒阁怎么庇佑我?”

      若让泣寒阁的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一琴弦勒死他才算常理吧?

      温濯玉话语顿住,他咬住下唇,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低声道:“你难道......就不想见见你的祖父吗?”

      萧怀钦一怔,随即不由自主喃喃:“我的祖父......我的......祖父。”

      他很快回神,仿佛没心没肺一般地放肆笑了一会儿,这才大喇喇道:“温先生,这不是我愿不愿意见他的问题,而是他愿不愿意见我。我只怕我还没来得及跟他开腔,他就要先当场活刮了我!”

      他还在佯装没心没肺,转头,看见温濯玉的眼睛,又突然力竭词穷。

      温濯玉的眸子颜色极浅,几乎是淡灰色,却并非单薄的灰,而是会随着光线折射转换颜色的虹膜,此时在光线黯淡的车厢中,那双眼睛便呈现出夜间云霭一般的颜色。

      萧怀钦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渐渐失去了所有伪装的力气。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着温濯玉的眼睛,他都有种被温濯玉剥光看透心思的错觉,才装到半道,就再也装不下去。

      温濯玉静静看着他,良久,他道:“你现今这个样子,他如何能认出你。”

      萧怀钦叹了口气:“也是,”他点了点头,说道:“行吧,既然温先生盛情相邀,那我就不推辞了。”

      他重新与温濯玉相对而坐,心里思潮起伏。

      温濯玉是在什么时候认出自己的?

      是他刚入别庄,还是在这些天的相处,又或者更早,在槐树林里,温濯玉就已经认出他了?

      萧怀钦想过无数种温濯玉认出自己的场景,却没想到一切氛围竟如此恬淡,仿佛两个相熟很久的人,相对而坐,一切尽在不言中。

      涂完药后,温濯玉目光越过烫伤,重新落在萧怀钦断了小指的位置。

      萧怀钦知道温濯玉在看什么,也知道温濯玉肯定会惊讶。

      他以前虽然也遍体鳞伤,肢体却还算完整,任何人看见自己曾经认识的熟人突然少了一截肢体,哪怕再小,也难免会感到惊讶。

      温濯玉对着那道断口,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慢地覆上了那截断口,像是怕弄疼了他一般,将指腹贴上去,感受着那片早已愈合的疤痕皮肤的纹理,粗糙,且凹凸不平,与他其余手指的皮肤截然不同。

      温濯玉向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的声音,此时微微有了些难以察觉的起伏:

      “手指......是怎么断的?”

      萧怀钦低下头,看着自己缺了一根小指的左手。那只手被温濯玉的指尖覆着,五指不全,伤痕累累,手腕上还箍着那副怎么也摘不掉的铁铐。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个断口上。

      “不记得了。”他说。

      萧怀钦以为结束了,谁知道温濯玉又从袖中摸出一卷软布贴,他将布贴抽出一截,拿起萧怀钦的手,将软布贴在铁铐的内侧。铁铐内侧那些凸起的棱角被软布包裹住,摸上去不再是冰凉硌手的铁。

      萧怀钦低头看着那只被软布衬得不再像刑具的铁铐,温濯玉握着萧怀钦的手腕,拇指搭在他腕间的脉搏上,那脉搏快得不有些正常。

      “易容丹伤身。”温濯玉放下他的手腕,淡淡道:“而且只管几天,不可多服。”

      他没有问萧怀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这些天要佯装陌生人,为什么躲避他,只是抛下这句语气平平常常,却足以在萧怀钦心里激起惊涛骇浪的话。

      温濯玉继续道:“你现在出门在外,若要遮脸,多有不便,且故意遮住面容,反而更容易引得他人注意。若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在脸上画皮,让你暂时换一张脸。”

      马车停了。

      外头传来慕青的声音,咋咋呼呼的:“到了到了!可算到了!颠得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薛幼棠在说什么,声音小些,听不清楚。慕白好像在训慕青,说了没两句就被慕青顶了回去。

      萧怀钦抬起头,看向温濯玉。

      温濯玉已经抱起了箜篌,箜篌凤首低垂,阖着眼,白衣在暗光里像一截凝固的月光。他起身,掀开车帘,日光随之涌了进来。

      ......

      易容丹只管七天,回去以后,他的容貌很快就恢复原状,所以萧怀钦又重新戴上了遮面的斗笠。

      他不敢见那几个小孩子,刻意躲着他们,慕青他们还不知道,那位“钱公子”早就已经不见了。

      当初刻意避着温濯玉,如今温濯玉这里倒成了他躲避清净的场所,除了他,那几个少年都不敢靠近温濯玉的住所。

      第二日,萧怀钦便来到温濯玉这里,等着温濯玉给他“画皮”。

      萧怀钦只听说过画皮之术,却没有亲眼见过。听说那是一个极为隐秘的独门秘术,能在人脸上覆上一层极薄的面具,改变容貌,却又不影响表情。据说只有极少数人还会这门手艺。

      温濯玉转身往里走,萧怀钦连忙跟上去。

      里头是一间净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几,几上摆着几样东西。分别是几支笔,几碟颜料,还有一面小小的铜镜。

      温濯玉在几前坐下,示意萧怀钦也坐。

      萧怀钦坐下,看着他从几上拿起一只青瓷小碟,又拿起一只毛笔。

      温濯玉往碟中倒了些清水,又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从瓷瓶中倒出少许清澈的液体,将碟中膏体化开。

      萧怀钦凑过去看,那膏体化开后,变成一种极淡的青色,隐隐泛着珠光。

      “你居然真会这个?”他有些惊讶。

      面对他现今这张已经变成尚雁飞的脸,温濯玉依旧秉持着从前的君子风度,并没有多问些什么,无论说与不说,都是萧怀钦的自由。

      温濯玉专心调颜色,萧怀钦看了一会,他忍不住问温濯玉:“你是怎么认出的我?”

      温濯玉道:“你修习身法异于寻常功法,光看行路的步子就可看出。”

      萧怀钦一怔:“你居然能看得出我的步子?”

      温濯玉垂眸道:“你这套身法大抵是来自距华楼,有部分距华楼所出之人步态便与你尤为相似,尤其是距华楼现今楼主陌寻焦。不过那也仅仅只是像罢了。”

      听到“陌寻焦”这个对他来说可谓是极其陌生的名字,萧怀钦怔了一怔,他嘴角动了动,却不是笑,反而是一个惨淡至今的表情。

      温濯玉用一支细笔蘸上了颜料,轻声道:“别乱动,闭上眼。”

      萧怀钦于是立刻闭上眼,不动了。

      温濯玉制起笔,抬手朝他脸上落去。

      那笔尖触到皮肤,凉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痒。萧怀钦下意识想躲,又生生忍住了。

      “不会画丑了吧?”萧怀钦有些无聊,开始没话找话:“我这张脸好歹也看了三十年......不对,这不是我的脸但我好歹也看了这张脸两年,要是被你画成个歪瓜裂枣,我可不干。”

      温濯玉明知道他在没话找话,还是摆了摆首,无奈道:“不画丑,如何遮掩你的锋芒呢?”

      萧怀钦一想也对:“也是,我这么英俊,要想把我画地更美,也是件难事,我这张脸走到哪里都万众瞩目,也只能让你往丑里画了。”

      萧怀钦突然又想起这不是自己的脸,忙道:“咳......我原来的脸可比现在好看多了,我方才那番话说的不是我现在的脸,而是在说我原来的脸。”

      温濯玉低下头,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抿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许久之后,温濯玉停下来,似乎是在端详他的脸,检查哪里还需要补。

      萧怀钦趁机问:“画完会变成什么样?”

      温濯玉想了想,说:“普通。”

      “普通?”

      “是你服易容丹后那张脸,于你现今而言,普通的脸,便是最好的遮蔽。”

      萧怀钦怕弄花温濯玉给他画的脸,忍住了笑。

      温濯玉看了他一眼,继续落笔。

      画皮结束后,萧怀钦迫不及待便开始照自己的脸。

      镜子里他的脸又恢复成了“钱公子”的样子,不同的是,他服下易容丹,伪装成钱公子时,能明显感觉到脸部骨骼传来隐隐的刺痛感,皮肉也有些发紧发烫,那是易容丹强行改变他的骨相皮相所致。可温濯玉给他画皮后,他脸上既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粉感,更不曾觉得皮肤被什么东西蒙着,无法呼吸。只能感觉方才温濯玉是在他脸上涂颜料,涂完之后,颜料就自然地融入肌肤,仿佛只是涂了层润肤的脂膏。

      萧怀钦照着铜镜,忍不住笑道:“温先生,你把我的脸化成这样,就不怕我跑进人群里便找不着了吗?”

      温濯玉顿了顿,郑重道:“不会。”

      想了想,萧怀钦道:“也是,涵渊君向来过目不忘,应是早已将我身上的其他特征都牢记于心了。”

      他拿铜镜掩住下半张脸,睁大了眼,佯装恐慌:“怕是我逃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温先生的手掌心。”

      “......”

      温濯玉看着他,自言自语道:“......眼睛还是大了些。不若再改一改......”

      萧怀钦连连摇头:“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的,用不着麻烦温先生了。我这脸沾了水会不会花掉?”

      温濯玉收敛着画皮工具,道:“画皮所用的材料皆是遇水不化,非得用特制药水,才可卸去。”

      萧怀钦道:“对了,温先生,你怎么还会这门手艺,您是跟谁学的?”

      温濯玉看着他,近乎是不假思索道:“凌于霄。”

      “千面手凌于霄?”萧怀钦惊讶道:“她来路不明,行踪成迷,多少家主宗门想招揽她都不得。温先生怎么连她都认得?”

      他看着温濯玉,良久才感慨道:“温先生......你究竟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温濯玉轻声道:“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以后这些事,我再也不会瞒你。”

      虽然只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温濯玉却说地极其郑重,仿佛已经下了什么决心。

      净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进来一两声鸟鸣。佩佩被关在竹笼里,正用爪子扒着笼门,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画皮之前,温濯玉便提前将佩佩关进了竹笼里,防止它捣乱。待画好皮后,温濯玉便将佩佩放出来,佩佩却一反常态地没再急慌慌地扑进萧怀钦怀里,它任由温濯玉将自己捧在掌心,还亲昵地蹭了蹭温濯玉的手指。

      萧怀钦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道:“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它已经忘了,你才是它的主人了,没想到它还记得你。”

      温濯玉垂眸,在灵貂头顶的绒毛上抚了抚,轻声道:“我不过养了它四五月余,它却跟了你十几年,早就已经是你的了。”

      佩佩离开温濯玉的手,三两下爬上萧怀钦的肩头,凑到他脸边嗅了嗅,忽然吱了一声,像是认不出他了。

      萧怀钦扭头看着它:“怎么,换张脸就不认识了?”

      佩佩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鼻子。

      萧怀钦被它舔得一愣,随即笑了。

      “还行,”他道:“没白养。”

      萧怀钦伸手摸了摸佩佩的耳朵,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温先生。”

      温濯玉看着他。

      “你方才说,以后什么事都不会瞒我。”萧怀钦抬起头来,用那双被画皮遮住了锋芒的眼睛看着温濯玉:“那我也有件事,想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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