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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相依为命 又? ...

  •   “这已经是第几个了?”有人小声问。

      “第六年了,零零总总算下来,少说也有七八个了。”

      “上回王婶家的老大,也是这么走的,好好一个人,第二天就凉了。”

      几个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声音里裹着厚厚的愁和怕。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忽然接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个......那些修士门派说的,那个什么公子干的?”

      此言一出,几个村民同时变了脸色。

      “胡说什么!”老村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种东西提都不要提,晦气。”

      那年轻汉子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萧怀钦站在人群后头,听着这番话,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

      傻子都听得出来,这些人说的就是容公子。

      天底下但凡出点什么邪门的事,第一个被拉出来顶缸的就是他。青州城外死了人,是容公子干的;哪个门派丢了东西,是容公子干的;现在连山沟沟里一个老村子的夺魂案,也能算到他头上。他就算真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吧?

      慕白问:“这位老伯,请问,你们这里是发生了什么事?”

      “一言难尽啊,”那老村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向慕白他们道:“这地方邪门,六年了,断断续续总有人出事。也没个定数,有时候隔半年,有时候隔三个月,冷不丁就少一个。找过道士,请过神婆,都不管用。”

      “阿爹......你回来吧......我不要兔子糖了,我只要你回来就好......阿爹......”

      那姑娘哭得更厉害了,一声一声地喊着“阿爹”,听得人心里发酸。

      萧怀钦站在人群后头,目光落在那猎户安详的面容上,久久没有动。

      那姑娘突然扑在猎户身上,死死护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阿爹没死!他没死!”她哭喊着,声音嘶哑,眼眶通红:“你们别埋他!他还喘着气呢!”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老妇人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拉那姑娘:“囡囡啊,你阿爹他......跟之前那些人一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姑娘甩开她的手,泪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他早上还跟我说,赶集回来给我带兔子糖,他带了,他手里还攥着呢——他要是死了,手怎么还能攥着东西?”

      众人低头看去,那猎户的手确实攥得紧紧的,兔子糖的竹签子卡在指缝间,纹丝不动。活人尚且未必攥得这么紧,何况一个“死人”?

      慕白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在那猎户身边蹲下,伸出手探了探鼻息。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还有气。”慕白抬起头,语气沉了下来:“人没死。”

      几个村民对视一眼,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更深的无奈。那老妇人摇了摇头,声音疲惫:“小公子,你们是外乡来的,不明白。这人呐......说没死也没错,可说他活着,又能活多久呢?”

      慕青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那老妇人指着猎户,缓缓道:“你们看他,有呼吸,有心跳,身上热乎着,跟活人一模一样。可他醒不了,吃不进东西,也喝不了水。就这么躺着,三五日之后,人就慢慢地、慢慢地——”

      她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那姑娘的哭声更大了。

      薛幼棠眼眶也红了,小声道:“怎么会这样?他是中了邪吗?”

      老村民叹了口气:“是不是中邪不知道,只知道这六年来,隔一阵子就出这么一档子事。人好好地走着走着,忽然就倒了,倒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请了多少人来瞧,都说是魂魄丢了,找不回来了。最后人就这么干耗着,耗到油尽灯枯——”

      他顿了顿,看着那猎户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旁边一个妇人抹着泪点头:“我家那口子也是......看着还有气儿,喂水喂不进去,喊也喊不醒。就那么躺着,躺了五天,最后......”

      薛幼棠蹲下身去看那猎户。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回头望向慕白。

      慕白会意,上前一步蹲下身,三根手指搭上猎户的手腕。片刻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脉象......很奇怪。”他沉声道:“不是死人的脉,但也算不得活人的。似有若无,像是被什么东西吊着一口气,随时都会断。”

      慕青也凑上来,伸手在猎户眼前晃了晃。那猎户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

      “这不对。”慕青说:“就算是昏迷的人,瞳孔也该有反应。他这个......像是人还在这儿,魂已经不在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慕白。

      师兄妹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出一个词:“勾魂?”

      萧离靠在旁边的老槐树上,双手抱胸,肩上的黑貂正眯着红眼睛打量四周。他听见这两个字,嗤了一声:“勾魂?你们泣寒阁的人说话都这么客气的?吸魂就是吸魂,夺魄就是夺魄,什么勾不勾的,说得好像还能要回来似的。”

      萧怀钦站在人群后头,一直没有说话,不是他找不到话说,而是他知道的太多了,说地太多,有违他这些天佯装出的“钱公子”的模样。

      他打算学温濯玉那样,做个局外人,看这些小孩会怎么办。

      “这是活死人。”慕白道:“魂魄不在了,躯壳还活着。但撑不了多久。魂魄若是不能归位......”他顿了顿:“这躯壳也就跟着去了。”

      那姑娘听了这话,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慕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来。

      薛幼棠蹲下身,轻轻揽住那姑娘的肩,柔声道:“别怕,我们帮你想办法。”

      那姑娘终于哭出了声,断断续续地道:“求求你们......救救我阿爹......求求你们......”

      慕白道:“魂魄离体只要不超过三天,躯壳的生气就不会散尽。现在离这个猎户出事最多不过三四个时辰,还赶得上。”

      慕青问:“那要是过了三天呢?”

      那个佝偻腰的老人替他说了:“过了三天,就跟前头那些人一样了。看着还有气儿,其实已经没了。拖个三五天,就那么去了。”

      “那咱们快点找。”薛幼棠道:“至少把这个人救回来。他闺女还等着他呢。”

      萧离从老槐树上直起身,把肩上的黑貂换了个肩膀,面无表情地说:“你们要找便找,我找我的路出去。别指望我跟你们一起——”

      没人接他的话,萧离张了张嘴,自觉无趣,又讪讪闭嘴。

      村庄越往里走越荒凉。两侧的房屋从砖瓦变成了土坯,有些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慕青数了数,从村口走到现在,看见的人家不超过十户,而且大半房门紧闭,连炊烟都没有。

      “这地方居然有人能住得下去?”慕青小声嘟囔。

      路到了尽头。尽头是一座低矮的山包,山包顶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老屋。竹篱围着,柴门虚掩,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檐下挂着几串干枯的蒜头,篱笆墙内有一丛干枯的凤仙花。

      慕白脚步顿了一下:“这屋子......”

      “看着不像有妖物的样子。”慕青接话。

      萧离从后头跟上来,他扫了一眼那老屋,没什么表情,肩上的黑貂打了个哈欠。

      慕白上前叩了叩柴门,门没锁,一碰就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白发老妪。她穿一件靛蓝色的旧褂子,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只竹簸箕,正一颗一颗地剥着豆子。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老妪眯着眼朝门口的方向望了望,目光虚浮不定,显然是视力极差了。

      “谁啊?”她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阿芩?是不是你回来了?”

      慕白拱手道:“老人家,我等是路过的行人,误入此地,想向您打听些事情。”

      老妪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她又低下头,继续剥豆子。

      “不是阿芩啊。”她喃喃道:“阿芩还没回来。”

      慕青上前一步:“老人家,您一个人住这儿?”

      老妪点点头:“我一个人,我孙女阿芩白天在镇上做工,天黑就回来了。”她说着,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朝几人方向转了转:“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怎么会走到这儿来?”

      慕白斟酌着措辞:“我等在山中迷了路,走到贵村,听说村里这几年......不太平。老人家可知道些什么?”

      “不太平?”老妪剥豆子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说:“没有,村里太平着呢。”

      慕青急了:“怎么没有?村口那个猎户——您不知道?他今天就倒在那儿了,还有一口气,魂都没了!之前还死了好几个人——”

      “慕青。”慕白喝住他。

      老妪开口,语气仿佛是在说服慕白他们,又似乎是在说服自己:“这里没什么妖物,没什么不太平。村口那些人......那是他们命不好,跟这山里没关系。”

      薛幼棠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浑浊的眼睛往屋里瞥了一下。

      这老妪绝对有古怪。

      慕白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老人家,您家里还有别的人吗?”

      老妪的脸色忽然柔和了下来,将她满脸的皱纹都抚平了几分。她放下豆篮,摸索着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旧木箱前,揭开那块花布,颤着手打开箱盖。

      “我有个孙女的,”她说,声音里满是骄傲和怀念,枯瘦的手指在箱中翻找着:“叫阿芩,今年该有......该有这么大了。她在镇上做灯烛生意,天黑就回来,天黑就回来。”

      “灯烛生意?”萧离嘀咕:“怪不得一进屋就闻到一股蜡味。”

      婆婆没听到萧离的嘀咕,她从箱子里翻出来那些也散发着蜡香的旧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

      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花袄,一双虎头鞋,一个布老虎,还有一只竹编的小灯笼,篾片已经泛黄,里头的蜡烛燃尽了,只剩一小节蜡油凝固在底部。

      “你们看,这都是阿芩小时候的东西。”老妪摸着那件花袄的袖口,手指在绣花上来回摩挲:“这件衣裳她最喜欢,穿了好几年,袖子短了都舍不得扔。这虎头鞋是她满百天的时候做的,她那时候脚小得跟鸡蛋似的......”

      婆婆说着,手突然拈起半枚顶针。

      这半枚顶针也在这堆小玩意里,只剩下一半,剩下一半不知到了哪儿去,断口处还残留着不知是谁的陈血。刚才还在喜笑颜开的婆婆看着这个顶针,神色突然凝滞了。

      慕青和慕白面面相觑。薛幼棠忍不住问道:“婆婆,阿芩......怎么照顾您?”

      老妪笑了起来,摆摆手:“好着呢,好着呢。她做饭给我吃,帮我洗衣裳,天冷了给我添被子。就是啊——”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困惑:“从六年前起,她就不跟我碰身子了。不让我摸她的手,不让我给她梳头。说她得了病,怕把病气传染给我,可我一个老婆子,哪还怕什么病气啊。”

      暮色四合时,一个少女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约莫十四五岁模样,梳着双鬟,穿一件素净的蓝布衫,眉清目秀,笑起来两颊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提着一盏灯笼走进院子,昏黄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愈发显得温婉可亲。

      “奶奶,有客人来啦?”她朝众人笑了笑,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礼:“我叫阿芩,是婆婆的孙女。婆婆年纪大了,说话若是有不清楚的地方,诸位莫要见怪。”

      “你就是在镇上做灯烛生意的阿芩姑娘?”慕青上下打量着她,语气狐疑:“这山里确实没什么古怪?”

      阿芩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温婉:“不过是山高路偏,天黑得早,偶尔起些雾气罢了。诸位若是赶路,还是趁天还没全黑下山去吧。”

      “可是——”

      “山路不好走,”阿芩的声音轻柔而恳切:“我送诸位到村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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