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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挑刺 跑路失败 ...

  •   萧怀钦是被一阵敲门声弄醒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含糊糊地应了声:“谁啊——”

      门外传来慕白四平八稳的声音:“钱公子,温先生说今日去镇上走走,顺便去集市采买,问你要不要同去。”

      萧怀钦在被窝里眨了眨眼,闻言一骨碌坐了起来。

      镇上?市集?

      出了这个被阵法罩得严严实实的别庄,那岂不是就有了逃跑的机会?

      他一边飞快地穿衣服,一边冲门外喊:“去!怎么不去!在这破庄子里闷了这些天,骨头都要生锈了。你们这地方本来就穷乡僻壤的,还不许人出去透透气?”

      萧怀钦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收拾妥当,又往脸上掬了两捧凉水胡乱搓了把脸。抬头时不经意往铜镜里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路人脸还是那副寡淡平庸的模样,但因为主人此刻心情雀跃,眼睛里倒多了几分神采。他一把捞起床上的佩佩往怀里揣,把那点神采往下压了压,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这才推门出去。

      到门口会合时,慕青和薛幼棠也在。三个少年依旧是白衣青罩,立在晨风里清清爽爽,见了萧怀钦,慕青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薛幼棠却往慕白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还带着怯意的眼睛,不敢跟他对视。

      萧怀钦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大大咧咧地往外走:“走吧走吧,愣着干什么。”

      薛幼棠拽了拽慕白的袖子,小声道:“温先生呢?”

      “温先生先去牵马车了。”慕白说。

      萧怀钦脚步一顿。

      他本来还盘算着温濯玉不去,只有三个少年跟着,到了集市上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能甩开。

      坐马车更不行了,马车里地方小,他挨着温濯玉坐着浑身不自在,不如走路。

      “坐什么马车,”他当机立断地一挥手:“坐马车多闷,走着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三个少年面面相觑。慕青刚要开口反驳,身后便传来温濯玉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那便依他。”

      萧怀钦回头一看,温濯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白的长衫,腰间束着银白的丝绦,黑发用一根白玉簪束了一半,余下的披散在肩上。晨光落在他眉心的朱砂痣上,像是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衬得整张脸清艳得有些失真。

      萧怀钦多看了半息,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通,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

      集市在山下的小镇上,离别庄不远,走山路大约小半个时辰。一路上慕青走在最前面探路,慕白和薛幼棠走在中间,萧怀钦和温濯玉落在最后。

      进了镇子,人渐渐多了起来。正是早集最热闹的时候,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布的卖菜的卖野味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潮挤挤挨挨。萧怀钦走在人群里,心跳加快了几分——这么多岔路,这么多巷子,他不信自己找不到机会。

      他先是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停了停,装作挑挑拣拣,余光扫了一圈四周。慕青在前头买包子,慕白在跟一个卖药的打听什么,薛幼棠蹲在不远处看两只竹笼里的小鸡崽。温濯玉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跟一个卖茶叶的老者说话,侧脸对着他,神色淡然。

      好机会。萧怀钦放下竹篮,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两步,闪进一条窄巷。

      巷子不深,拐两个弯就是另一条街。他压着步子走得飞快,心跳如擂鼓,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出了镇子往哪个方向去。巷子尽头是条横街,他左右看了看,选了人多的那边,低头混进人流里。

      走了不到五十步,他抬头想确认方向,目光扫过街对面——

      温濯玉正站在对面的糕点铺子前,手里拿着一包刚称好的桂花糕,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温濯玉的目光平淡如水,既没有质问的意思,也没有追赶上来的架势,就那么隔着半条街的人潮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溜出笼子又被捉个正着的雀儿。

      萧怀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若无其事地别开头,假装自己只是随便走走,转身往回走。

      又走了半条街,一队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着穿过路口,人群沸腾起来,他当机立断,转身钻进了另一条巷子。七拐八绕地走了好一阵,从一条满是卖花摊子的小巷里钻出来,心想这回总该甩掉了吧。

      他抬头。

      温濯玉正坐在不远处的茶摊前,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碗,慢慢地喝着。眉心那点朱砂在日光下艳得惊心,白衣在满是灰扑扑短褐的人群里格外扎眼,像是误入闹市的一只白鹤。

      萧怀钦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跟其他人会合的。慕青正举着肉包子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看见他回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问他去了哪里。慕白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和温濯玉之间转了转,什么都没说。薛幼棠已经买下了一只黄茸茸的小鸡崽,托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护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萧怀钦站在原地,破罐子破摔地想:跑不掉就跑不掉吧,反正演戏还没演完。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嫌弃的表情,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破镇子,也就巴掌大,走两步就到头了。穷乡僻壤,跟我表哥说的差远了。”

      慕青咽下嘴里的包子,一脸“你又来了”的表情。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萧怀钦把整个集市从街头挑剔到街尾。布摊上的料子不是太粗就是太艳,瓷器摊上的碗碟磕了边角也好意思拿出来卖,卖野味的笼子里的山鸡太瘦兔子太肥没有一只能入他的眼。每个摊子他只扫两眼就开始数落,说得头头是道煞有介事,倒把旁边几个真正在挑货的老乡唬得一愣一愣的,还当他是什么行家。

      路过一间成衣铺子,他又故计重施,一个闪身就往里头钻。铺子里柜架挨着柜架,挤挤挨挨的,他东绕西绕,假装在看布料,脚下却越走越快,眼看就要从后门溜出去——

      后门口,温濯玉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正微微仰头看门楣上一块褪了漆的旧匾。听见脚步声,温濯玉回过头来,面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语气平平地问了句:“选好料子了?”

      萧怀钦嘴角抽了抽:“没有。这里的料子都太次了。”

      温濯玉转过身,走在他前头,虽然他眼睛并未盯着萧怀钦,但萧怀钦知道自己根本就跑不掉,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算是彻底死了心。

      他现在灵力全失,跑不过温濯玉也就罢了,连躲都躲不过,这人简直像是生了一双天眼,把他所有的动向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温濯玉并不看他。或者说,温濯玉从没有正眼看过他。无论是在铺子后门还是在巷子口,温濯玉看匾额、看砚台、看枇杷、看沿街的小摊小贩,怎么看都不像是专程来逮他的,倒像是碰巧走到那儿、碰巧遇到他、碰巧跟他打了个招呼。

      碰巧了三四回,谁信谁是傻子。

      三个少年也跟了上来。慕青看着萧怀钦的目光越发古怪,低声跟他哥嘀咕:“他方才是不是想跑?”

      慕白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温濯玉,又看了一眼萧怀钦,低声道:“少说两句。”

      既然跑不脱,萧怀钦索性破罐子破摔,把一肚子邪火全撒在了东西上头。

      他走到一个卖瓷器的摊子前,抄起一个茶壶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有声:“这壶嘴歪成这样也敢拿出来卖?胎壁厚得像瓦罐,釉色又杂,一看就是窑里烧废的残次品。这种货色要是在我们老家的集市上,白送都没人要。”

      摊主是个鬓边簪花的老妇人,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夺过茶壶护在怀里,用本地土话连珠炮似的骂了他一串。

      三个少年齐齐往旁退了一步,假装不认识他。

      萧怀钦也不恼,又走到下一个摊子前。这是个卖竹编器具的,竹篮竹筐竹簸箕摆了满地,篾条削得细匀,编得也密实,他随手拿起一个竹篮子,翻过来看了看底,挑剔道:“底都没编平,放桌上都能转圈,装个鸡蛋都怕滚出来。这种手艺在我们那儿,连学徒都算不上。”

      摊主是个老汉,黑着脸把竹篮从他手里抽回去,说了句阴阳怪气的话。萧怀钦没大听懂,慕青的脸却一下就红了。

      萧怀钦转了一圈,把半条街的摊主都得罪了个遍,心里那股憋闷不但没有散,反而越积越多。

      正逛着,慕青在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包糖炒栗子,一包递给薛幼棠,一包自己抱在怀里剥。薛幼棠接过栗子,偷偷看了萧怀钦一眼,犹豫了一下,小碎步挪过来,把栗子包往他面前递了递。

      “钱公子,你吃不吃?”小姑娘声音很小,眼睛还带着一些怯。

      佩佩从萧怀钦领口探出鼻子,对着那包栗子使劲抽了两下,两只耳朵刷地竖了起来。

      萧怀钦伸手抓了一大把,一边剥一边说:“这栗子个头太小,剥起来费劲,不如我们老家的栗子,个个都有鸡蛋大——不过既然你买了,不吃也浪费。”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剥了一颗,顺手塞进了佩佩嘴里。

      佩佩含着栗子,心满意足地缩回了他衣襟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薛幼棠看着自己纸包里的栗子被他一把抓走大半,小嘴抿了抿,没说话。

      走着走着,路过一个卖草编小动物的摊子。草编的蚂蚱、蜻蜓、蝴蝶、小兔子缀了满满一架,编得玲珑精巧,翅膀须脚样样俱全。萧怀钦的目光不由得在那些小东西上多停了一瞬——他看到了一只草编的貂儿,稻黄色的草篾编成,尾巴蓬蓬的,两只耳朵竖着,还真有几分像佩佩。

      薛幼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微微一亮,小跑过去拿起那只草编小貂,左看右看,忽然回头对慕青说:“这个好像佩佩。”

      慕青瞥了一眼:“是有点像。”

      薛幼棠把草编小貂举起来,转向萧怀钦,犹犹豫豫地叫了声:“钱公子......”

      佩佩从萧怀钦领口伸出脑袋,看见了那只草编小貂。它的耳朵抖了两抖,歪着头左看右看,然后抬起爪子指了指那只草编小貂,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咕噜声。

      萧怀钦心里猛地一暖。可他嘴里说的却是:“那是什么?耗子?你们这儿编个耗子出来卖,是猫不够用了?”

      佩佩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瞪着萧怀钦。它拿爪子指了指那只草编小貂,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耳朵气得直抖。

      萧怀钦一把将它的脑袋摁回衣襟里。佩佩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吱叫。

      薛幼棠脸上的表情像被风吹灭的蜡烛。她把草编小貂轻轻放回摊子上,转身走开了,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萧怀钦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胃里的栗子变成了石头。

      慕青狠狠瞪了他一眼,追上去哄师妹了。慕白走过萧怀钦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嘴唇微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摊子前只剩下萧怀钦和温濯玉。

      温濯玉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摊子前,拿起那只草编小貂,对摊主点了点头,付了钱,将小貂收进了袖中。

      草编小貂放进袖口里便不见了踪影,像是被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口袋。

      温濯玉袖中有乾坤袖,那是修仙之人用来储物的法器,看着只是寻常衣袖,内里却另有乾坤。乾坤袖也分品级,品级次的,不过能装一箱匣的物件,品级高的,甚至可纳一座城池,然而品级越高的乾坤袖,也须修为更高的修士才能驾驭。

      而萧怀钦自己现在根本施展不出灵力,就是拿最次的乾坤袖给他,他也用不了。

      萧怀钦脸上顿时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哎,你买它做什么?那玩意儿没用,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温濯玉没说话,萧怀钦讨了个没趣,悻悻地跟在后面。

      接下来他又挑剔了好几个摊子,什么布匹太糙、铜镜磨得不够亮、木雕开脸太死板。可温濯玉每到一个他挑剔过的摊子,便会停下来拿起一件东西看一看,然后照价付钱,收入乾坤袖中。

      萧怀钦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有些发毛。

      他说那个竹篮编得不好,温濯玉就买了一个竹篮。他说那个茶壶嘴歪,温濯玉就买了一个茶壶。他说那个木雕的雀儿死板得像只死鸟,温濯玉就买了那只木雀儿,还在手心端详了片刻,对摊主道了声“有劳”。

      像是在一本正经地给他收拾烂摊子,安抚那些被他得罪的摊主。

      萧怀钦头皮有些发麻,嘴上却更毒了,越说越离谱。路过一个卖干货的摊子,他嫌人家的笋干晒得太老,说吃一口得嚼一个时辰腮帮子疼;温濯玉便称了二斤笋干收起来。

      路过一个卖蜜饯的摊子,他嫌蜜渍梅子甜得发齁,说吃一颗牙都能甜倒一排;温濯玉便包了一包蜜渍梅子。

      萧怀钦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来,语气不善:“温先生,您今天是来进货的?”

      温濯玉抬眼看他,眉心的朱砂痣在日光下愈发鲜艳,衬着他那张皎玉也似的脸,几乎有些不真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挑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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