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华相思筑》镂月为狐

32、 锁清秋 重罗叠嶂，

　　重罗叠嶂，金丝缠绕，玉屏高挂，御用的聂金蟾云烟升腾，华丽的宫殿在琉璃灯下变得暗淡。千工床上躺着的人秀眉频蹙，冷汗直流，她衣着华丽奢侈，却是年轻秀气的容貌，看来还似一个孩童。她冷汗直流脸色惨白一片，浑身战栗不止。伺候在一旁的女婢紧张的观望着却不敢叨扰。

　　“啊！”一声惊叫，那女子惊醒过来，那声惊叫还在空荡荡的宫殿中回荡，依稀透露着惊恐的和无措。女婢慌忙递上一杯安神茶，那女子见了稍稍平复心境，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晕，看起来分外妖冶，像是醉酒一般。她接过安神茶不紧不慢的喝了两口，睫宇低垂，抱着茶盏她轻声道“我梦到姐姐了~”身旁的女婢浑身一凛，却并不说话，神情渐渐哀伤起来。女子突然抬眼，目光变得莫名阴毒“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她还活着！我能感觉到！哈哈哈哈……她居然苟延残喘的活着！哈哈哈哈！”“啪”的一声，茶盏被甩出好远。

　　她抓住伺候的婢女，装若疯狂“阿碧！阿碧！我梦见她了！她说她还没有死！你听到了吗！？她在笑我！她在笑我愚昧的以为她死了！以为什么都会是我的！她说我错了她会回来的她要夺回一切！阿碧！她说她要回来了！”被她抓住的女婢担心的蹙起眉拼命的摇头，一边抽出手来打着手语说“不会的~陛下，殿下她已经死了，她死了整整一百年了~陛下您只是做噩梦了，没事的，没事的，殿下不会回来的。没事了陛下，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看到女婢慌乱打出的手语，女子才平静下来，此刻她的脸颊又变成了惨白的颜色，她跌坐在床沿上，冷冷发笑“嘿嘿……没事的，没事的……就算她真的回来了也没用~神之魇已经是我的了！什么都是我的了！不会再有人抢走了~”她靠在床边，渐渐闭上眼，那些话还在嘴边，仿佛在呓语。女婢见她沉沉睡去，高高悬起的一颗心却始终放不下来……那少女熟睡的脸如此安静甜美，真想象不到，像这样还没有长大的少女会手刃亲生父母，会将最爱的姐姐送上不归路。

　　一百年前的一幕幕在天幕下回响，残忍的破旧的血腥的一幕幕上演，这场姐妹之间的战争会让圣神的宫殿染满凄凉和荒芜……

　　那心惊肉跳的一晚在哑巴女婢的战栗下度过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已经悠然转醒了，昨晚的一些疯狂在那张倦柔的脸上找不出一丝踪迹，守了一夜的女婢捧着衣物静候在一旁，在众人的侍弄下更衣沐浴，穿戴着绛红龙凤金丝朝衣，描眉点唇，威仪的容颜映现在铜镜上，一扫倦柔。

　　“陛下，肩舆已备好了。”阿碧打着只有她懂得手语。她点点头，在众多女娥的簇拥下走出就寝的宫殿。华丽的肩舆穿过一道道宫门，五彩番旗滚滚飘荡，举着琉璃灯盏的女官侍奉在侧，带刀的黑甲侍卫前后护驾。她靠在肩舆上双目微垂，想是累了，稍稍叹一口气她抬起眼想要强打起精神，却无一瞥间高耸入云的凤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一轮红日自凤台升起普照大地，金光万丈刺得她睁不开眼。

　　凤台龙阁……风月五景……风光无限的风月楼，那女子优雅入画的微笑终究成了画轴书卷中的一个传说~昔日的风光不会再回来，就像她自己一样，她不在是那个女子才艺双全光芒下的影子，她再不会被称作“她的妹妹”……她所拥有的风光她一样会拥有。她有风月楼，而她却也有神宫！她不会比她差的。

　　静静凝视着凤台，她温驯的目光变得阴郁起来……

　　朝堂之上，听着大臣们的奏折，商议税款治理运河，等一切琐事都处理完毕后她突然开口“潮州水灾泛滥，大批难民涌入京师，御史中堂可有安排？”她不紧不慢的开口，斜睨了一眼站立在中人之首的老者。那两鬓斑白的老者一作揖道“老臣以为，难民大批涌入有扰民心，臣以为将难民安置在城郊的一处庄园，施粥供米。难民中有年轻力壮的男丁也可卖劳力做点活计，这样也不至于难民屯聚，也给国库剩下一笔费用用来修建水坝”“城东的风月楼不是一直空着吗~”她稍稍挑眉，无意再听下去，于是开口打断了御史中堂的话。

　　“风月楼”三个字轻轻的吐出，却似一块石头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心里。端坐在龙椅上的女帝淡淡开口“城郊的那处庄园的确一直无人管制，是一座荒废的空园。只是在那里安置难民却不让他们进城免不了惹人闲话，说朝廷待百姓凉薄受难的百姓都不让进城~朕自登基以来在宫内听到的这些闲言碎语已经够多了，都不知道宫外的百姓都在怎样议论！”她的语气渐渐犀利起来“风月楼一直闲处，就把难民安排在那里~以彰显我天朝的恩德，善待百姓！”

　　“陛下！恕臣直言！风月楼闹鬼之事波及甚广”“朕就不信！她风月楼里的鬼神还敢于朕相抗！”她突然怒道生生打断老者的话，而众人对帝王突然地暴怒并没有多少震惊，只是垂首低头诺诺的站在朝堂之上。安静片刻，她眉宇一扬“就这样安排！退朝！”她起身刚要走下龙阶就见一人慌慌张张的冲进朝堂，仓皇的侍卫几乎是跌进来的，她顿住脚步微微蹙起眉头，扬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一点规矩都没有！”

　　侍卫抖如筛糠，冷汗直流，面如白纸，“回……回禀圣上！祭台上白光乍现！祭司预言‘弑神的兵刃将归来，鲜血要流向每一寸土地！’”“胡说八道！”她往后退了一步，面色惨白。贴身的女婢欲要上去搀扶却被她狠狠甩开，暴躁的女帝王伸手一指“把他给我拖出去喂狗！快！”四下皆噤若寒蝉，各各斗若筛糠不敢言语半句。御前黑甲侍卫大步上前，钳住大声求饶的侍从合力托出神殿。随着凄烈的惨叫声渐渐远去，女婢端来了安神茶，坐在龙椅上的女帝才平静下来。

　　“陛……陛下……”老臣深吸一口气上前谏言。她咽下一口茶脸色变的红润起来，“起驾！朕要亲自前往神祭台！”她生生打断顾命老臣，径直站了起来“摆驾！”

　　龙车凤撵浩浩荡荡的从神宫驶出，一路金锣开道，百姓俯首跪拜。她坐如针毡，苍白的手指紧紧的握着，昨晚的梦魇在脑海中反复盘旋……难道她没有死！？难道那颗人头不是她的！？……在她不断质问自己的同时又极力否决着，当初亲眼看着她举刀自刎！身形破散化为白光万丈……这一切历历在目恍如昨日……仿佛神殿的龙椅前还挥洒着那一道血红……生生刺目！

　　她长而翘睫宇微颤缓缓抬起眼来，却无意瞥见小巷口那半张似笑非笑的脸！她浑身一颤一种莫名的恐惧席上心头——雪花白的云纹衣袂，似笑非笑的琥珀色眼眸，温柔的笑意，优雅的叹息……她的姐姐！

　　“停！”她大喝一声，在凤撵还未放下之时她的身形已然飘出。错觉吗？！什么都没有……那阴暗潮湿的小巷里什么都没有……她呆呆的站在那里，突然抬头看向圣都最高的凤台……那一抹熟悉的白色衣袂似在高台飘逸而过……那一刻她真的迟疑了，真的又动了杀心。阿碧端来安神的茶伺候她服下，她是个哑女，伺候了主子多年真正了解她的人。不像父母，他们的眼里只有聪慧的姐姐~也不像姐姐，永远那么温柔，对谁都那么的好，永远是笑着的……笑得又那般凉薄，就是刎颈自杀的那一刻她还是在笑着的。只是隐迦善永远不知道，隐宴笙的笑容只是为了遮掩她的失望和痛苦……她笑，因为她没有更好的表情可以面对。

　　“看到了？”阴暗的巷子，一身翠云葛衣轻掠而过。靠在墙根的白衣女子微笑着点头，似一只慵懒的猫儿，眸色琥珀“恩~看到了~她看样子还不错~”她笑笑，不再说话。悠竹眨眨眼，似乎有些倦意“她杀性太重~”她的一句“杀性太重”却引来阿隐的一声轻笑“我何尝不是？……她是我的妹妹啊~”悠竹斜睨一眼，问道“你还当她是你妹妹吗？”阿隐的笑容呆滞片刻，随即又笑得跟灿烂“心狠手辣，做事专横~当得起是我的妹妹。”

　　心狠手辣，做事专横……她对自己的定义就一直在此，就算她原本会是一个真正温柔的女子~

　　神祭台上的白色光芒直冲云霄，在白昼的晨光下犹如烈烈燃烧的一团白火。红色的衣裾飘扬着，他在不远处望着那白色的光芒轻笑。神祭台上忙成了一锅粥，童子祭祀们都跑来跑去都不知道在忙活什么~他悠闲的靠在一棵红梅古树下，慵懒的伸一个懒腰。“侍梅大人！侍梅大人！”小小的粉衣晃着一串儿金铃飞掠过来，神情慌张“侍梅大人！神祭台”“我知道啦~红粉啊~你大惊小怪什么？”懒懒的丢去一眼“还不快回去修炼？三心二意的，什么时候才能接替我啊？”他拍拍身后粗壮的红梅古树，神情眷恋——这棵红梅古树便是他的本尊。

　　环着玲珑双髻的小丫头吃了瘪，两眼水汪汪的看着风流倜傥的男子。她是红梅古树边的一棵小小粉梅，红梅古树乃是神树，侍梅是神祭台不成规矩的“主子”，而她这棵小小的粉梅却一心想要练就侍梅的本事，将来接替侍梅的位置。听到侍梅教训她也不好久留，万分委屈的回到粉梅树下掩去身形。

　　侍梅看了一会儿热闹，便听道不远处金锣开道，怔怔片刻哑然失笑“哎呀~真想不到连她都惊动了~”他摇头苦笑“果然~那些冷静都是骗人的~她还是没有放下~”他往树上一靠瞬间隐去了身形。

　　不消片刻，那一堆浩浩荡荡的人马已然在神祭台边停下，压下凤撵，妆容肃穆的女帝脸色惨白一片，发颤的双手悄无声息的掩在华丽的袖笼中。白光盛大刺得人睁不开眼来，而她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那团白光。祭祀跪拜在地听她冷冷开口“主祭祀何在？！”一人俯身一拜“臣下在此。”她不看那人自经发问“神祭台突现奇光是何预兆？”那人沉默片刻，不知如何是好。她微微蹙眉有些不耐烦“为何不言！？”

　　“臣下……臣下修行尚浅……”“你是不知道了！？”她冷冰冰的打断，眼眸微垂抑不住震怒“什么都不知道！朕养着这种废物做什么！？来人！拖出去砍了！”她衣袖一震将跪拜的老祭祀甩出好远，凄惨的哭喊渐渐从耳畔消失。提起一口气来，她衣袂飞扬，纤纤玉手中蹦出樱花般柔美的光晕，微红的亮光逐渐变大扩散，她在试图抑制白光的蔓延。两道光柱纠缠在一起。一时间风云惨淡，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哗！”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割破了轻柔的光晕，她被震伤在地！嘴角溢出的血迹来不及擦洗，盛大的白光中隐隐看到一个光斑，随之渐渐的清晰勾勒出月牙般的形状。她扶住阿碧出神的凝视着，攀住女婢的手几乎要将女婢的骨头捏碎。那片刺眼的白光徒然一盛直刺的人睁不开眼，却在下一刻消失无踪！？

　　女帝背扶上御座，她怔怔的看着安然无恙的祭祀台，脑袋空空如也。刚才那是什么！？那块光斑的形状不是……不是……弑神之刃吗！？这样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让她忍不住战栗！弑神之刃回来了！弑神之刃回来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皇位岌岌可危！她会被赶出神宫！

　　一切可怕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旋，就像可怕的梦魇一样侵蚀着她！阿碧端来一杯安神茶伺候她喝下，迦善总算安静下来，眼神空洞“朕听闻神祭台边的红梅神树非常灵验……”她稍稍理智，眉目压低三分显得极为倦怠。跪拜再低的其他祭祀有人回答“回陛下……请……请恩准下官祭拜神树，神树方可显灵……”她挑挑眉，稍稍颔首。凤撵移驾至树前，红梅古树落英缤纷，艳艳枫红层层叠叠染了半边天。香风吹拂，花树下多了一个一身红衣的男子，轻佻眉目风流倜傥，侍梅靠在树下微笑莞尔“侍梅在此恭迎陛下。”他说归说却没有下跪伏拜，只是微微点头算是拜过了。迦善也没有在意他的失礼，直奔主题“神祭台上突显白光，此为何兆？！”她并不尊他，言语有命令的口吻。侍梅也没有在意，反正他也没有跪拜过。

　　指尖夹着一片红梅花瓣掩住唇角，他神秘莫测的一笑“陛下的心里很清楚~为何要我说出来呢？”叹了一口气，他又笑“代表神之魇宗主身份的弑神之刃回来了，也就意味着陛下的皇位岌岌可危。”他笑的风流，语意清闲“陛下~那个人还没有死~”那个人还没死~她会回来的……或者她已经回来了，就在某个地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脸色惨白一片，贝齿相啮“胡说八道！她已经死了！死了！死在神殿上！血溅三尺！挫骨扬灰！”她冷冷的吐着冰冷的字眼，喉中隐隐发笑，惊得人一颤！侍梅扬眉轻笑，身形在红光下隐去，空空留下一句“陛下，好自为之。”

　　那年九霄神殿，白袂飞扬，云罗惨淡，王座龙阶前血流遍地，她一路杀来血迹未沾，云鬓未松，再差一步她就可以杀了她~可是她在龙阶前停了下来，之隔几步之遥她看着王座上的妹妹眉目飞扬着笑意，磨灭不去的傲气忘不了的轻狂……握着弑神之刃在妹妹面前横颈相吻，血溅三尺溅满龙阶王座也溅了她一身龙袍，她轻笑莞尔，蜜色的眼眸泛着莫测的笑意……她死了，闭上眼，身体却没有倒下……没有倒在王座前，没有拜倒在妹妹的脚下，她依旧是那么傲气~就连死也是这么傲气……

　　一百年前的事她记忆犹新，每每坐上王座，那早已擦干的血迹至今在她眼里流淌，夜幕低垂繁星万千，华丽绝美下的寂寞每每都有她在耳边嘲笑，嘲笑她背弃心性所得的只剩一场浮华虚度……是的，她什么都没有得到，没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姐姐，她是个什么事都做不来的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