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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缘灭 迟剑不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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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学期开学初,正值春寒料峭,上海湿冷的风能溶进骨髓和血液,从心里冻死一个人。法国梧桐的树枝上,吊着几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城市黯然失色。又是星期三。打上暖气的办公室没有一丝暖意,干事们个个无精打采。唉——迟剑那个家伙不在就是没拼劲。不知哪个学长大叹一声。清伊敏感地抬起头,或许有他的消息也说不定。她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收集迟剑的消息。
迟剑不在的日子里,清伊常常若有所思走在路上,走到教师楼的长廊上,停下看看,走到学生会办公室,停下看看。若是听说迟剑在哪里出现,她会扔下手头所有事情奔向那里,因为她几乎要被思念压垮了。
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漫长,从睁开眼的第一秒钟开始期盼,到入眠前的最后一秒为自己重新注满希望。她执着地等待着,没有一天放弃心中的希望,这就是她坚强的体现,无时无刻不在消磨她的意志。
季苒寸步不离地守护在清伊身边,眼睁睁看她为所爱之人燃尽生命,而对方却一无所知。每每看见清伊,季苒总是不由自主将她的形象和小美人鱼重叠在一起,因为她们最终都没能赢得爱情,但人鱼公主至少得到了不朽的灵魂,清伊呢?她所存在的世界不是童话,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清伊身边不乏追求者,曾经有不少人追求过她,但事后他们都向被施过法术一样闭口不谈此事。清伊,不要因此错失真爱,也许他们之中有你的另一半,何必那么执着呢?季苒苦口婆心劝导她。没有,他们都不是。清伊垂下眼睑,除了他谁都不是我的另一半。
清伊在等,她把人生最华丽的时代花费在等待上,她定定地凝视窗外,静静地等。迟剑会来的。万一他再也不回来……阴霾填充了她的脸,患得患失间,她的世界逐渐动摇。而就在这个时候,迟剑推开了她的门,轻轻一摆头,走,吃饭去。一切宛若梦境般虚无,但他确实活生生站在这里,令她无法抗拒。眼花了?清伊揉揉眼睛,没错,是他!漫长等待中积聚的泪水冲出眼眶。
他见此情景忍不住笑了,傻丫头哭什么,不想吃饭啦。她和他并肩走过载满阳光的走廊,爬山虎又将手臂伸进来了,去年园丁大叔才刚刚修剪过。
他坐在餐桌对面问,没有我的星期三是不是很可怕?她摇摇头,你已经是成功的企业家了?他也摇摇头,哈哈哈……两人不禁失声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店铺里,窗外梧桐的树叉上,抽出一排新绿的叶芽。
迟剑好像长了神通,每当清伊异常想念他的时候就会出现,每次来都不跟其他人打招呼,只偷偷地把她带走。他们坐在同一家餐厅聊天,同样选在没人的时段。她的脸色开始从憔悴中挣脱出来。也许她放下了,季苒乐呵呵地想着。
论文答辩很精彩,清伊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长期提供她兼职工作的出版社迫不及待地拉拢她做正式员工,生活平淡而充实。清伊祝贺你。季苒和她碰了杯子,房子找好了吗?清伊摇头,我还没考虑到。季苒用手指戳戳她脑袋,帮你找好啦,靠你的糊涂脑袋只能住天桥。你待着,我去确认一下。
夜风抚乱长发,抬头是星辉斑斓的夜空,如同迟剑凝望的眼睛,距离上一次见面有一整年了。学长,你现在在做什么?星星不住朝她眨眼,传达着某种讯息。
清伊的新家离季苒家很近,中间只隔了两条弄堂,两家都属石库门。清伊的窗户正对着一处小花圃,是对门老伯自己打理的,她喜欢在充满阳光的早晨拉开窗帘,坐在加宽的窗台上,安静地看露水自花间消失。傍晚一到放学的点,活蹦乱跳的低龄孩子会出现她窗前追逐打闹,家家厨房热闹非常。
她的生活原本是平静的,直到有一天她听见了隔壁阿姨的喊话。喂,小姑娘,有你的信,放好几天啦。清伊很少收到市内信,手中纸张的质感更像是卡片,确切的说,是张邀请函。活动发起单位是她工作过两年的校学生会,内容是个简单的校友聚会,并且函上注明届时所有在学生会工作过的校友都会到场。清伊放下卡片心嘭嘭跳个不停,犹如回到了那个夏天的后楼梯。
聚会之前的日子,她是史上最快乐的尹清伊,脸上时常挂着笑容,走起路脚下生风,就连声音也比往常婉转动人。出版社的前辈们背地里开玩笑说,这孩子肯定谈恋爱啦。
聚会当日,清伊坐在梳妆台前精心打扮了一番,向来简朴的她挑出了最体面的衣饰。季苒与她回合时,眨巴着眼差点不敢认她,清伊,小心别让人拐跑了。就在她说完此话的一个小时以后,便身体力行地向清伊展示了女人被男人拐跑的全过程。小姐,你的眼睛深深吸引了我,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与你共舞一曲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握着你的手直到舞会结束,不,结束了以后也想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你,可否给我一个联络你的方式?季苒与这个男人说笑一阵后把清伊一个人留在了吧台边。
清伊由始自终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手经不住微微颤抖,她挑的座位与入口保持一段距离,生怕靠得太近自己会做出失仪的举动。迟剑这小子怎么还不来,不是说迟到三十分钟,现在都一个小时了。周围的人在抱怨。她等的人迟迟没有现身,可她知道眼下每一秒都无限迫近于那个重要时刻。她从没忘记过他的样子,从没打消过再看他一眼的念头。
迟剑!人群大规模移向入口将来者团团围住,会场顿时聒噪异常。清伊想站起来,但僵硬的身体很不合作,她只得不断变换角度,试图从缝隙里找到他的身影。是他又不像是他,她竟认不出来了。来者的着装风格十分前卫,发型是当下最流行的样式,身边的女人似乎也不是原来那个,从前那个清伊曾经见过一眼,是季苒故意指给她看的。
眼中的光芒被傲慢替代,温柔的笑容只向富人展示,这人真的是迟剑吗?他四周的圆壁越来越薄,聚拢的人群失望地散开,渐渐出现缺口。清伊的视线不再有障碍,迟剑的脸赤裸裸暴露在她面前,有那么一刻他们的视线交叠在一起,他竟硬生生把头别开了!清伊的世界天崩地裂,血液凝结在原处等待腐坏。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感觉。
那人不是迟剑,决不可能是他。同学,我来帮你……喂,搬书小姐……傻丫头,哭什么……迟剑的声音萦绕在脑海,脸却是糊的,正直,热情,那才是迟剑啊!这人只有迟剑的脸和皮,他不是迟剑!那迟剑在哪里……在哪里呀!
清伊头痛欲裂,人们看见她逃也似得离开了,出什么事了?迟剑瞥一眼大门,只望见清伊的背影。
清伊疯狂地奔跑,始终逃不出黑暗笼罩的地域。高跟鞋丢了,披肩也掉了。她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撒开蹄子飞处逃窜。黑色,黑色,还是黑色。她盘起的长发散开来,在夜风中飞扬。你看,他完全变了。现在的学长真惹人厌。她仍然能听见人们的议论。
不是,迟剑不会变的,那人不是迟剑。谁来告诉他们真相,谁会相信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促使她萌生一个强烈的愿望:嬷嬷,我要找嬷嬷。
她搭上最早的火车,蜷缩在角落里。没关系,嬷嬷会相信的,清伊,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就到了。修女发现她的时候,她正披头散发,赤着脚站在门口的石头路上。幸好没忘记回家的路。清伊?!马修女大惊失色,怎么了?我要见嬷嬷……她一头栽倒她怀中。
马修女紧张地替她梳洗,帮她打点床铺,却对莫菲只字未提。这足以让清伊陷入不安,我要见嬷嬷,她又说了一遍。马修女刚强的身躯终于疲软下来,她坐到床沿上搂住清伊说,清伊,你要学会坚强,记住,我们都是你的母亲。什么意思?清伊惊恐地望着她,现在任何不具力量的打击都可能摧毁她。上个月,她去找一个迷路的孩子,不小心淋到雨,寒热引发了脑膜炎……前两天离开了我们,我们正想着怎么跟你说你就来了,孩子,要坚强,是主召唤她去了天堂。
嬷嬷去天堂了,她留下我一个人去天堂了?清伊张开空洞的双眼,头顶是漆黑的夜幕,没有闪烁的星辰,不,这也不是迟剑的眼睛。没有光点缀的夜好似一张大口,要吞噬整个世界。
如母亲一般慈祥,像神一样伟大的女人去了,她或许在天堂里听见了清伊的哭泣,她也许在努力拯救清伊的灵魂,她总该做点什么,因为她最疼爱的孩子,正走在通往地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