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殇》班博

4、十八日 清伊不过工

　　秘书部的工作并不累人，细数整个学期，清伊不过工作了十八天，可这十八天，却是她生命里最美好的十八天。
　　清伊被编排到每周三值班，一般都要工作到晚上十点。第一个星期三迟剑就注意到了这个一直埋着头的女孩，她身上的味道似曾相识。于是他走到她桌子跟前说，我们好像见过。他弯下腰找她的脸，想确认一下。怎么办，脸上火辣辣的，清伊努力抑制狂跳不止的心。你为什么不抬头？我吓到你了？迟剑第一次碰到这么害羞的女生，像捡到了宝贝。那长长的刘海后面到底是张什么样的脸？即使弯下腰也看不见。想在近处看看他的脸，这样强烈的愿望给了清伊抬头的勇气。她缓缓仰起头与他对视，他就在半米不到的地方，用新奇的目光打量她。哦，搬书小姐。他失声叫起来，帅气的脸庞豁然开朗。你叫什么名字？尹清伊。她明显博得了他的好感。
　　第二个星期三，每位干事都埋身办公室贡献着自己的嘈杂，以至于清伊错过了心上人的呼唤。无奈下，迟剑只能侧着身用他细长的手指碰碰她脑袋。不轻也不重，仿佛在叩击琴键，一下、两下。事后她一遍遍回味，模拟那种触感，傻傻地笑。各位辛苦了，今天我请喝奶茶。好啊——！欢呼声里，迟剑不时温柔地看她一眼。她的乖巧安静他都很喜欢。
　　秘书部的小女生们将迟剑团团围在中央，叽叽喳喳好似一群麻雀，清伊挤不过，只好看着自己的鼻尖，走在最后。迟剑学长，你平时运动吗？比如晨炼什么的。学长，你平常在哪里自修，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你吗？清伊默默听着，头越垂越低，她也想跟他说话啊。
　　迟剑站在包围圈里时不时回头看看她，他对姑娘们的提问逐渐表现出不耐烦。好不容易走到奶茶铺，女士们又开始对自己的口味大加修饰。我要巧克力。我要香芋。学长，我喜欢哈密瓜……迟剑无动于衷。他突然说，清伊，你喝什么？喧嚣戛然而止，惟有墙上时钟在滴答作响。许多张疑惑的脸，许多个怀疑自己耳朵的人。竟然是清伊。
　　她木讷地站在门口，风帘将她的刘海吹得左摇右摆。他在问我吗？可是他背对着我呀。她不习惯被别人重视，而现在，突然有种被捧在手心的感觉，是很幸福，很暖的感觉，难免叫她受宠若惊。迟剑转过来对她说，发什么呆，过来自己挑。无数道嫉妒的目光扎在她身上，她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低声说，原味的……
　　这天夜里，清伊在床上颠来倒去折腾了一宿，清伊，你喝什么？迟剑的声音有如天籁之声，每每忆及，都够她激动好一阵，一夜能有几个“一阵”，她笑着笑着也就过去了。白天的时候，过分多的愉悦囤积在她体内，撑得她心口发痒，她想尽情跳舞，想放声歌唱，想对全世界大声呼喊。
　　迟剑的确在意她，他欣赏这个如湖水般幽静的女孩，笑起来白玉兰般的圣洁，仿佛一件不可狎玩的艺术品。他如获至宝地疼惜她，却不是爱她。
　　清伊因为迟剑的宠爱开始受到排挤。秘书部很快产生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即每周所有大小事物务只能积留至周三。
　　那以后的每个星期三清伊从早上忙到夜里，一边工作一边感激着同伴留给她的那么许多的事情，因为迟剑会毫无怨言地帮她一起完成。有一天，就连迟剑都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了，不行，你们部长知不知道，这帮小妮子太过分。清伊莞尔一笑，没关系的，我很快就做完了。你啊！迟剑拿手指戳她脑袋，就等着吃亏吧，以后我不在了，看谁来救你。
　　不在？！她想起季苒说的话，心隐隐地痛了。学长，你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迟剑犹豫了几分钟，忽然咧开嘴说，我不是在这嘛。找到工作也会来看你的。要是我当上成功的企业家，一定请你吃饭。他将手放在她头上，抚乱她的刘海，唉，以后我要是不在了，小丫头你要坚强点过日子。
　　星期三是清伊日夜期盼的日子，每到这天都是幸福的丰收日，迟剑经常同她天南地北地聊，聊他的梦想，聊孤儿院的作息时间，聊某个老师的口头禅，但他从不谈起他的女朋友。他的瞳仁是墨色的，无时无刻不闪现出智慧的灵光，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他会把全世界千奇百怪的事一件一件讲给她听，不论是水晶头骨、史前生物，还是世界局势、总统大选，说到激动的地方他还要站起来掺杂点肢体语言，逗得她好不高兴。他们不是恋人，却更加亲密无间。
　　入冬以后大约第十三个星期三，迟剑突发奇想硬要清伊每次下班都陪他吃臭豆腐，他的要求清伊当然不会拒绝。
　　迟剑修长的腿一迈开任凭清伊怎么赶也赶不上，可是她从没向他抱怨过，总是咬紧牙关拼命追赶，做他的尾巴，而他也养成了十步一回头的习惯，检查自己的尾巴还在不在。昏黄的路灯下常常是两道拉长的斜影，一前一后，一长一短，长影子偶尔立定几秒钟，等后面的短影子赶上来又迈开大步。
　　不要放辣椒，她不吃辣的，迟剑挤进人堆特地关照老板娘，这天吃臭豆腐的人特别多。清伊背对油锅站着，发现迟剑老是心不在焉，眼睛不住往她背后瞟。不要放辣椒，他突然冲她身后大喝一声。清伊回头看见老板娘手持胡椒面怔在那里，人堆也随之安静了数秒。哦呦，辣椒又吃不死人的老！老板娘强撑门面替自己辩护一番，完了还要埋怨一句，小伙子吓人捣怪的！
　　清伊会心地笑了，原本是冷的手，冷的身体，总是会因为他的关怀倍感温暖，而他从没考虑到那么许多感动层层叠叠堆在她心里已经形成一道屏障，有朝一日这屏障会随他的消失而瓦解。
　　第十八个星期三，是最艰难的星期三，因为以后的星期三都不将特别。清伊和迟剑并肩坐在办公室的小阳台上遥望夜空中的星辰。
　　清伊一直觉得夜幕像迟剑的瞳仁，墨色的，有灵光点缀，而那灵光就是此时天上眨眼的星星。可今天不论是迟剑的眼睛或是缀满星光的夜幕她都没勇气面对，她觉得透不过气。我已经找到实习单位，论文也设计好了。搬书小姐，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你能料理好自己吧。怎么办呢，总不能让他一直担心我，清伊忍住伤痛，忘记了迟剑最初嘱咐的不要逞强。恩，我会坚强地等你回来看我。他故意刁难说，万一我不回来呢？她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那我也会坚强地过好每一天，所以学长放心地走吧。
　　迟剑亲昵地拍拍她脑袋，这就是尹清伊表达爱的方式，他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