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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天鹅湖 如阿喀琉丝 ...


  •   人都有软肋,性格完美无暇的李教授也不除外,如阿喀琉丝一样伟大的他拥有名叫佳佳的脚踝。如果佳佳一直不出现,他的遗憾将完整地伴他长眠地下。但是神怜悯他,暗中引导女儿去他身边。
      他感恩戴德地计划如何与女儿共渡时光,一时竟想不起要先圆她哪个心愿,原本他都是规划好的,假如佳佳来了,要怎样怎样,假如佳佳来了,要怎样怎样,其中的内容搁置太久,让时间蛀空了。
      你叫我看的书每一本我都仔细地看了,叫我听的歌也没有漏掉,至于要补充的营养归妈妈管理,可是我很用心地吃蔬菜了……教授变成了点头的机器,他不敢说话,怕一说话眼泪会涌出来。
      你也知道我喜欢画画,明年我要在温哥华开小型画展,爸爸你来不来?佳佳一刻不停地蠕动嘴皮,时光仿佛倒转回过去,她不停地说呀说呀,跟他对着干。他的喉头过于干涩,伸手去拿茶杯。小心。她扶住杯子,护送它到父亲嘴边,爸爸,你来不来?她巴巴地望着他,像在期待什么,他为难地傻笑说,如果这里没事我就去。
      笃笃——郑谦慢条斯理走进来静候闲杂人等离开,他一直是这样做的。佳佳看看他,向父亲投以询问的目光。我来介绍一下,教授使个眼色,佳佳随他站起来,这位就是我的学生郑谦,这位是李佳佳,我的女儿。你好,佳佳堆满友善的笑向郑谦伸出右手,终于见到你了。郑谦略微有些诧异,这么多年教授从没提及他的女儿,家中也没有女孩住过的痕迹,怎么平白无故跑出一个女儿?你好,出于礼貌他也伸出右手,两手相握时,他隐约觉得她在传达某种特殊信息。不待他揣测,她已兴高采烈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一个短小的人。
      郑谦接过图纸,心里纳闷其中的含义,很显然她是有备而来,她到底要表达什么?本来爸爸是有打算带你到加拿大来,我听说会多一个哥哥心里很高兴,就凭想象画了你的样子,虽然晚了二十年,但我仍然认为这是最好的见面礼。郑谦低头看蜡笔画的小人,木讷地点点头说,谢谢。
      离开办公室,佳佳的眼睛不断闪现眼前,因为太明亮故而难以磨灭,那是她的诱惑,纯真、妩媚,她似乎有好几张脸,但是哪一张都勾不起他的兴趣。
      清伊趴在案头上拼命地写,季苒坐在床边索然无味的张望,这房间怎么看都不可能长出几朵花来,单调至极。清伊,你觉得郑谦这个人怎么样?笔杆停顿数秒,怎么突然问这个呀?季苒换一个端正的坐姿,清伊放下笔转过来看她。
      你感觉不到吗?季苒凑近她小声说,他特别在乎你。清伊简单的思路顿时乱套了,脑中闪过一些片段,找不到根据,又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瞥一眼墙角,他不在,但他总是会出现的。清伊,有没有想过新的生活?属于你的新生活,不是在这里。季苒语重心长。
      清伊开始焦躁不安,频繁地瞥墙角,前后摇摆起来。该整理的事还没有理清,她的脑没有容量处理额外的事情。清伊,不要看那里。医生的嘱咐又开始重复,越是听见这样的话她越难以克制自己不看墙角,她总想确认他在不在。他不会喜欢我的,她心不在焉地自语。
      没事,你安全了。她的身体停止摇摆,将注意力引向一个白色的身影,传递给她温暖与安慰。没事,你安全了。曾经无序的心率因他而回归静谧,如死了一般入睡。
      源自他的无形力量默默萦绕她,她比谁都需要这份力量,她比谁都了解他的善良,他们是这样互相依存着走在人生的道路上,缺一不可。
      她的自我告慰渐渐失去效力,季苒的话语如蚂蝗般钻进她的思维,叫她再也不能无视。清伊,尝试接受新的感情吧,从这里走出去。季苒握紧她的手,狠不能将她扔进郑谦的怀抱。
      可是他来了,他不安地窝在角落里为她皱着眉头,像一个有所牵挂而不愿升天的亡灵,忠诚地守护她。她忧郁地望着他,迟剑,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天上的云沉甸甸的,快要装不住那么许多水,似乎它一松懈满世界就会被淋得冰冰凉凉,没有阳光的房间格外幽暗,清伊两眼定定地望着窗外,再无提笔的心情。当第一滴雨冲破云的封锁,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雨点噼噼啪啪打在窗户上,似一曲协奏。
      你是……清伊缓缓站起来,面对陌生的访客。你好,我叫李佳佳。她优雅地走进来,她迷茫地看着。你就是清伊吧?她微笑着坐下来,爸爸谈到过你,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打扰到你了?清伊摇摇头,依旧一头雾水,你爸爸是……哦,她一拍脑袋,忘说了,李教授,把你弄糊涂真不应该。清伊笑了。
      你笑起来很美,她直率的赞赏令清伊羞红脸颊,这个女孩既开朗又美丽,她相形见绌。听说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人,是真的?她毫不自知地撕扯她的伤疤,看似天真且残酷。你很爱他吧,因为太爱他所以看得见他,她看看窗外的雨景,无神地说,我也有很爱很爱的人,可是我看不见他。
      清伊黯然归置她的书案,幽幽启口道,这也不是坏事。
      不对,太坏事了,中国人说把心扔进油锅里,就是这种煎熬也许你体会不到。清伊哑口无言。你这样最好,为什么改变它呢?想见就能见到,相依相伴过一辈子,她用指尖抚过雪白的床单,仰起脸对上她无辜的眼睛,记住,我是你的支持者,如果你放弃治疗我第一个支持。
      清伊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像只可怜的羔羊。佳佳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眩目的物件呈到清伊面前,碎钻拼凑的天鹅在她眼皮底下熠熠生辉。在加拿大的时候路过一个手工作坊,我亲手做的胸针,白天鹅很称你的气质,坚贞而高尚,请你务必收下。钻石映衬她友善的笑容,清伊为难地推却说,我不能拿的。
      说时佳佳已将胸针别在她胸口,多好看啊,时间不早了,清伊。我要走了。她起身走到门口突兀地刹住,清伊差点撞上她的背,她猛回过头,卷翘的发稍打清伊脸上扫过,略有刺痛。她问,你有没有看过《天鹅湖》?清伊莫名点头。她笑得更欢了,那,后会有期。
      待她离开,清伊取下璀璨而碎裂的天鹅端详了很久,耀眼的东西并不适合她。
      郑谦艰涩地步出院长室,指甲生生地抠进掌中,纸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似乎已经开始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他深知人生极容易因为一个小插曲而改变,但每当那插曲奏响时他永远准备得不够充分。人生阡陌的路究竟哪一条才是正确的?
      当初到底是为什么甘愿做李肇和的跟屁虫呢?他追溯自己的过往,但过往已经不起推敲,它已悄悄地褪去颜色躲进脑的沟回。如今只有清伊是鲜明的,她活生生扎根在他的生命里,无声无息地绽放。
      他挤着皱巴巴的眉折起申请表,忽地纸张从他指缝中溜走,夹在她指尖。看什么呢!她兴冲冲展开,俨然同他熟识了八百年。他心头登时反感至极,她休想顶着天真的面孔为所欲为。
      因为那阵讨厌劲儿过不去,他懒得搭理她,耐着性子等她自动归还,不温不火的态度恰如其缝转达了他不愿同她深交的意图。
      英国?交换博士生?上扬的语调充满不屑与嘲讽,那里的医学院好么?他索性别开头去。冷漠的侧脸倒映她眼中,精致的嘴角露出难以捉摸的笑。这里的人全都能放下么?声调骤然低沉,无孔不入。禁忌的神经被触动,如被刀尖抵住软肋,动弹无门,愤慨喷薄而出,对不起,我还有病人。
      他强压怒火礼貌地告辞。她乖乖把表格交换到他手中,顺带借助满怀歉意的眼睛化解怨恨,可惜他不领受。真像只孤高的珍兽,一点点亲近不得。目送走他的背影,她优雅地反方向离去。
      那女人不是简单的人物,他在案前坐下,将她送的画举起来扫视一遍,画纸中央矮小的人头顶皇冠身佩宝剑。把我想象成了王子了?他嗤之以鼻,最终目光落定纸的边角,奥吉莉娅。古典而又诡异的英文名。
      她轻而易举讨到了房门钥匙,父亲想也没想便给她了,出自原始的信任和他们一脉的血统。佳佳站在门前久久未动手,门上的贴纸是她五岁那年粘上的,父亲买的。那贴纸仿佛已化作一道符缚住她的手脚。她咬紧牙关转动钥匙,家就在门后面。
      厅的陈设丝毫没变换,想来也是,两个男人不会关切这些琐碎的家务。她寻着记忆走到自己房间,在推开门的瞬间心冻结成冰坨。她的小木板床、洋娃娃、木头画板……一切的一切让人变走了。去哪里了?去哪里了!她歇斯底里地闯到东闯到西,只为寻找她生活过的痕迹,难道门上的贴纸已经是全部?
      她浑浑噩噩回到“她”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床单是黑的,窗帘是黑的,这里住着魔鬼。
      太累了,眼皮太重了,清伊伏在案头上酣睡过去。她似乎察觉那人要离开墙角,她动动嘴皮,本想警告他不要靠近,却发不出声。清伊,他走过来将手覆在她头上,她抗拒不了,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我的罪那么不可饶恕吗?我是谁就那么重要?他的语气怨愤,既而转为忧郁,好,不来烦你,就守在你身旁行不行,你可以把我当成空气,但不要赶我走。
      她默默地听,默默地伤心,他们的心曾经贴在一起,那些与他有关的美好愿望又滋长起来,她是时刻挂念他的。可是,我想做正常人。她幽怨地说。那人眼神暗淡,面容枯槁,正常人……对啊,世人眼中连沙砾也容不下,怎能容下她畸形的爱恋,如果他执意坚持陪伴,他的清伊要怎么夹在人群里生活。
      迟剑,对不起。
      郑谦如遭雷击,怔怔站在门口。虽然以往她也曾梦呓,但今天的内容似乎更为特殊,难道说把一切交给时间是个错误?他轻轻地抱起她,掩饰不住内心的痛苦,令她睡得舒适,替她拭去眼泪,所有的付出都可能在离别后化为乌有。清伊,如果我不在,你会飞奔回他身边吧。
      他站在清伊门外专注地凝视,心中充满矛盾。他的对手是清伊,他要守护的人也是清伊,可他一直得不到她心房的钥匙为她斩除噩梦的根源,更何况那源头是她最最珍视的人。
      被卷进这样的关系是种失误。是你的失误。A4纸在他手中分裂,伴随无法左右她梦境无奈,但他知道自己有一个无形的对手叫嚣着向他宣战,谁抓住她动摇的心谁就是她的归宿。这场争斗中,他选择坚守。
      教授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台钟,关于分针秒针的工作模式他考察了整整一天,他甚至冤枉老台钟需要进场修理。此时他心心念念的全是女儿,分别时还是小萝卜头一个,斗转星移间已出落成了颠倒众生的漂亮小姐。下班的点刚过,他三步并成两步,风风火火朝家里赶去。
      爸爸?回来的真早。佳佳手托冒热气的菜碟,美眸星波流转。
      每每见到她,喉管便莫名其妙收缩起来,仅供气息通行。这辈子他愧对了许多人,佳佳算是其中一个。
      爸爸,就缺汤了,我想吃你最拿手的魔法汤。她娇嗔道。他心头一热,亏她还记得,什么魔法汤,那时候要赶去上班就草草用方便面调料泡个汤,放隔夜菜进去捣捣再取个名唬弄她的。要是让佳佳那个讲究品质的妈知道给女儿吃这种东西,他的耳朵就要受苦了。
      他笑吟吟挂上围裙,不急不缓问,牛肉、鸡肉、海鲜,你喜欢哪一种?佳佳干瞪着他,哪一种材料我都没买……傻小孩,就说你喜欢哪种吧。他爽气地拿出汤盆放在离灶头老远的地方,脸上尽是诡秘的笑。她偏不信邪,眼骨碌一转,牛肉。好勒——他故意学电视里那些小跑堂长呼一声,煞有其事地蒙头拆面袋,掏调料,活像拍方便面广告。佳佳目睹魔法汤的庐山真面目不禁岔气大笑,教授得意地搅着汤,看女儿笑到涕泪横流,浑然不觉那眼泪源自哀伤。
      父女俩乐呵呵吃过饭,沏了一壶茶闲聊,闲话间郑谦回来了。佳佳,等我一下,教授放下茶杯疾步走过去。佳佳直勾勾望着父亲的背影,发觉他真的老了。小谦,那件事不急的,你慢慢考虑。他最怕他不考虑。不用,表格我扔了。房间里静默数秒,惟有他褪衣服的声响,她倚在门上得意地笑了。
      佳佳的留宿问题理应摊到台面上商量的,可她善意地拒绝了,她说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天鹅宾馆,不住白不住。说话间,她屡次借眼角观察郑谦的举动,令他心下不悦。他越来越讨厌她的眼睛,老像是在暗示、掩藏同一件事情。
      佳佳离开后,他的床头赫然竖着一只白色纸天鹅,傲首仰望他。
      送走佳佳,教授心里空落落地转回房里,他的茶几上,却坐着一只黑色纸天鹅。
      也许是无聊时折的。
      天鹅?天鹅宾馆……呵,你真敏感。
      师生俩不约而同夹起纸天鹅放到案几上。
      好像有人来过,光线明灭时,她似乎看见了一双黑色帆布鞋。做了一个梦,有女人温柔的声音回荡耳畔,清伊,你到底爱谁?她摇头称不知。是只有你才能看见的人吧?她不想承认。他叫什么?迟剑。来回忆他,他给你带来了什么?快乐、安逸、满足,是不是?她也不愿承认。他让我问你为什么驱逐他。我要做正常人。单纯地爱他不正常吗?他只属于你一人,并且永远不会背叛你,你是他的全部但你抛弃了他,听不见他心碎的声音吗?还是你残忍地忽视他。她的心迅速收紧,鼻尖酸地落下眼泪。不要在乎别人怎么看,请遵从你的心,守住你的爱情,还睡着干嘛?睁开眼看看他吧。
      清伊睁开眼已是满脸泪痕,一阵风贯入房中,半开的门摇摆不定,果真有人来过么?她触及枕边的硬物拿起来端详,竟是《天鹅湖》的彩绘插图本。
      佳佳?方才见有个身影消失于拐角,身材发型酷似女儿佳佳。李教授随即推翻了假设。老眼昏花了不是!佳佳说了要去别区办事。他走过清伊门前,霍地停下脚步,宛若被粘在地上。清伊手里是什么东西!他疾步走进房,把清伊吓了一跳。不对,因为佳佳,分析能力明显疲软了,这些个巧合绝对有问题,他早该发现的。
      谁给你的?清伊生硬地说,不晓得,教授……有什么问题?有问题,肯定有问题,多年不相见的女儿竟一点也不生疏,就像二十个年头被抹杀了一样,事实完全与逻辑相悖,怎能叫他不起疑心。莫非刚才的人的确是佳佳?教授谦和地对清伊说,没什么事,你好好休息。
      他拿起书头也不回地走了,要找到佳佳。这个女儿从小就是人精,沐浴在阳光里能够像白天鹅般纯洁,陷身于沼泽中将毫无疑问地成就她黑天鹅般的邪恶……脑海交替闪现着郑谦书桌上的白色纸天鹅,与自己案几上的黑天鹅,不详的预感抓住他的神经。
      天鹅宾馆、纸天鹅……天鹅湖,佳佳似乎有意指引他寻找一个答案。
      凭着为人父的直觉,佳佳说要住宾馆又留下纸天鹅的行为他略微有过猜忌,但猜忌立即被愧疚和补偿心理勒杀了。佳佳的出现本身就是碗迷魂汤,令他飘飘然飞上天,她不惜利用骨肉亲情作掩护究竟为的是什么?
      他箭步如飞,腹腔某处隐隐的痛在发芽。回家路上他蹙眉将图画书看了又看,最后几页被撕去了,天鹅湖因此失掉了圆满的结局,佳佳想传达什么,而且同清伊和郑谦有密切的关联。可事情最蹊跷的也在这里,为什么连清伊也要卷进来?或许不是这样的!也许她在闹着玩呢,你的职业病又犯了。两个自我激烈地拉锯,他强忍烦躁和隐痛带着种种猜测吃力地蹬踏楼梯,叫“记忆”的事件簿里藏着关于天鹅和佳佳的故事。
      佳佳,这个世界不是完美的,连童话也不是哦。他说这话的本意在于引导孩子认清现实,过度沉迷童话的人不能正确认知世界。女儿眨巴着眼说,好比说呢?哪个童话不完美了?他老早准备了一套说辞候着她,在柴可夫斯基笔下最早成型的《天鹅湖》里,白天鹅并没有得到王子的心,王子最后为黑天鹅奥吉莉亚所迷惑抛弃了白天鹅奥杰塔,白天鹅因此抑郁而终。佳佳,王子和公主不一定能幸福生活。佳佳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不对,芭蕾舞里白天鹅最后不是和王子在一起嘛!她就是这样,擅长屏蔽不爱听的话,鸵鸟一个。那是公演以后人们接受不了才改过来的。就是啊,佳佳一拍大腿,天真地说,如果黑天鹅做坏事大家都会帮白天鹅把王子抢回来的。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禁浮现一抹笑容,不知不觉家门已在眼前,他有预感将会遇上不美丽的现实,是他当年试图向女儿描绘的那种现实。
      佳佳坐在餐桌前倾听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佳佳!这么晚还不睡!爸爸,妈妈说我们要去加拿大,你不去,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谁说爸爸不去,爸爸医院里出了点事,晚点再去,两年,不不不,一年,佳佳,再等爸爸三百六十五天好不好?
      如果那把钥匙能够将时间往回拨二十年,她会说不好。佳佳,你想干什么?教授将书扔在桌上,大团大团白雾从他口鼻喷射出来。啊……不愧是爸爸,才过了一个小时。说话人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你对清伊做了什么?为什么去招惹不相干的人?教授缓缓坐下,手移至痛处使劲按住。业余的催眠而已,爸爸,你要陪我演完它,你知道结局是怎样的,爸爸,只有你知道。她的口吻好似恳求他到幼儿园演一出儿童剧,教授紧咬牙关,调动意志镇压翻江倒海的痛,齿缝中迸出四个字,不许胡闹。
      哼,佳佳咧开嘴,猜不准她预备哭或是笑,太晚了爸爸,已经开演了,你知道从天堂坠落到地狱需要多长时间吗?佳佳……教授面露痛苦。一通电话的时间。我去过地狱,那里是一条黑色的,宽阔的河,某天我醒来时,看见我的翅膀变了颜色,像墨汁一样的颜色,你记不记得是谁把我推下去的?佳佳,是我的错,不关……他们的事……
      她闭口不语,等候自己的情绪趋向稳定,因为她知道父亲的专长就是找到对手情感的突破口,然后像吸血虫一样钻进去。爸爸,你什么时候才施魔法蒙蔽王子的眼睛把他带来我身边呢?那之后奥杰塔会不会真的死去呢?豆大的汗珠成串滚落,视线明暗交接,女儿的脸越渐朦胧。他究竟哪里比我好,为什么他有两个爸爸我一个也没有,我一直在想,如果他在我身边你也会跟着来的,对吗?
      望着女儿胸前整颗黑曜石打磨的天鹅吊坠,他回忆起与她重逢的场景,难道那些拥抱那些温情都是假的?王子肖像,黑天鹅吊坠,魔法汤,她在分配角色而已。谁来救救他的女儿,她已被怨恨侵蚀。他想喊却让疼痛掐住了喉咙,失去意识前,脑中清晰刻下了女儿令人心碎的面容,她说,爸爸,我很爱你,可是你染黑了我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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