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殇》班博

20、佳佳 叩响她的门

　　叩响她的门走进去，她浑然不知，她已修炼成最不需要人操心的病人。清伊，注意休息。她讶异地搁笔转向他，不知所措，离开笔等同抛弃安全感，使她像老年痴呆症患者。
　　他的心闷声不响沉到湖底，还是没能阻止脂肪从她身上逃走。还看得见他？她点头，眼珠像失去控制一般滴溜溜打转，她又小声补充说，有的时候不会。这样面对面同她说话是种折磨，他总感觉有根木棍在心窝里搅，穿上大衣出来走走吧。
　　她乖乖呆在他身边，不去注意门口的动向，光傻傻看着脚尖踩在稀稀拉拉的黄草地上，不觉周遭已凋敝萧条，只有医生的沉默一成不变。偶然回头，还看得见他学着她的样子走路，于是惶恐地转回来，跟上医生的脚步。她仍然紧张得没法舒缓。忽然某种斑斓的色彩在清淡的阳光里飞舞，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风筝……
　　医生应声抬头，寻她的方向看去。没错，是风筝。她浅浅地笑了。很少有人知道她是放风筝的好手，因为莫菲是，所以她也是，她们经常手拉手到山脚下放风筝，起初是两个人放一只，后来是一人一只相互竞争，有好几次她们的线缠在一起，以平手告终。因为想起这些，她笑了。
　　外面起风了没？护士长被问得烦了，你这孩子干嘛不好好工作，不工作就算了，不要影响别人。护士长一通狠批，批完又后悔了，好奇心得不到满足也是遭罪啊，郑医生为什么问这个，为什么？偏偏他脾气古怪，不是任你泄愤的好脾气，扯破一次脸就没商量了。到底是为什么呀？真没法好好工作了 。
　　郑谦去彤彤房里陪了她两个小时，孩子虽不和他说话，却也不排斥他的陪同。今天的医生叔叔很奇怪，两眼定定看着窗外，他在等什么？她有好几次放下手里的书朝窗外张望，很想开口问，却还是倔强地矜持着。等着，等着，他的脸豁然开朗，转过来问，彤彤，有没有放过风筝？
　　清伊，跟我来。他说话没有太多热情。她放下笔茫然跟随他，看他袖管肿大，里面好像藏了什么。走到大楼门口，他们一同停下脚步，门口倚着一个小女孩，背脊在门板上蹭来蹭去，一对大眼睛好似探照灯，对每个过路人扫上一眼，像在警告他们离她远点。
　　初次与彤彤见面，清伊联想到了小野猫，那种为存活拼命自卫的生物。当那双警惕的眼望过来，其中的意味发生了本质的变化。清伊的憔悴苍白瓦解了她的防范意识，通常这样的人没有能力伤害她。那颗终日提防的，小小的心已是疲惫不堪，急需值得信赖的人，清伊就很合适。那孩子竟然主动走到清伊身边痴痴看她的手。
　　那孩子的眼睛和儿时的同伴很像，渴望保护，渴望关爱，每到夜晚，无数双这样的眼睛像星星那样一眨一眨，烦恼着何时才能有一个家。尽管不知道孩子的来历，她本能地牵起那一双冰凉的小手。啪——，成卷的风筝从郑谦的袖管滑落到地面。就在这个时候，沉默不语的孩子笑了，露出符合她年龄的笑容。清伊也笑了，忘记回头确认某人的存在。走吧。
　　云淡风清，是放风筝的好日子。他们展开风筝，将它和线盘连起来，风筝上画着燕子，秃秃的脑袋，毫无特色可言。你们玩。他两手插进衣袋站到一边，放风筝他一窍不通。
　　你叫什么名字？彤彤。好，彤彤，看我来露一手。没有高手是拉着风筝线跑到满头大汗的，而是像她那样轻巧地倒退几步，扯着线绳，一下、两下，那燕子左摇右晃一小段路程便扶摇直上。彤彤张大嘴巴，忘了将风筝线联想成勒脖子的工具，她的视线只随风筝忽上忽下，被它摇曳的姿态深深吸引。
　　最高兴的人莫过于清伊，她专心致志操纵着手中的线，或收，或放，游刃有余。郑谦不经意间沉醉于这美丽的风景，随她们的表现变换着表情。郑医生，你要不要试试？他慌忙肃清多余的表情，不了。我要。彤彤很少那么积极。清伊小心翼翼将线盘放进她小小的手掌，半蹲下身子辅助她控制线盘。啊，掉了，要掉了。她玩得异常投入，每当风筝出现不稳定的状况，清伊都能化险为夷。好不好玩？好玩，医生叔叔——你也来玩啊。
　　有什么东西在胸中涌动，令他惯于平静的躯体无法承载，那是他认为不存在的情愫。他摆摆手，示意她们别打他的主意。清伊举着线盘逐渐靠近他，他后退再后退，给，她冷不丁把线盘塞给他，不许掉下来。他手拿线盘，愣头愣脑望着她。啊，要掉下来了。彤彤指天大喊。只有他不知道。快举起来。清伊托起他的手，他不觉牵起嘴角。这一刻他明白过来，失去什么都可以，但是清伊一定要留在身边。
　　大叔，请问我要怎样才能见到李肇和教授。是匡威的新版跑鞋，不会错的，女儿昨天又拿杂志给他看过，嚷嚷着要买。门卫目不转睛盯着她的鞋。大叔？她善意地笑了。哦，李教授，门诊的话，星期二星期四上午，门卫面带羞乃之色，小姐，请问你这双鞋哪买的？她低头看脚，得意地说，中国还没有卖，大叔你要的话我假期带给你，你要几号？这哪好意思……门卫抬头对上她的眼，顿时蹊跷丛生，她的鼻梁和嘴仿佛是照教授的样子拓的，别人家的事他不好多问，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门卫犹豫的片刻她也转移了注意力，为什么糊得那么严实的墙里会飞出一只风筝？线的那头是谁？她看着风筝迈过大门，草坪上游戏的人映入眼帘，医生……和病人？给我，给我。彤彤跳起来抢，郑谦老老实实交还给她，放风筝的事他做不来，他回到观众席温柔地注视，一如丈夫注视妻子，父亲注视孩子。她越过雀跃的病人锁定医生的眼睛，因微笑而细长的眼睛。只是些不相关的人，何必呢？可是远看太像一家人，太像了，叫她生厌。
　　郑医生今天好兴致啊，门卫踱到她身旁，无意驱赶她，她反倒像被针扎了一下。你说他姓郑？他的全名叫什么？她紧绷的脸再度勾起门卫的疑惑。郑谦。她的脸渐渐松弛，却没有恢复起初的自然，眼里突然剔除了嫉妒与厌恶，其中另含的深意无人领会。
　　嗬，玩得这么高兴，今天可是她交稿的日子，季苒走到门卫边上说，叔叔，你说他们两个有戏吗？黑跑鞋的主人借余光扫她一眼。难说，郑医生脾气怪得很。身后闪过一个人影，季苒只看得她高挑的背影。
　　两位花甲老人临窗而立，遥望草坪上悦人的景致。老李，总有一天我们的规矩要做坏了。李教授邪邪地笑说，不很好嘛，那时候病人就解放了。老院长长叹一口气，这小子到底打不打算交论文，名额我可是给他留着。教授笑得更欢了，他不一定愿意去啊。那他现在算什么，论文总是要交的嘛。说话间院长血气上涌。
　　老哥哥，他改课题了。怎么自说自话就改了，改的什么？妄想症小群体治疗。院长漠然收起玩笑的嘴脸，眉间隆起高地，妄想症不适合群体治疗。所以是小群体治疗，教授特意强调了“小”字。
　　清伊精疲力竭倒在床上睡去，不用害怕他追到梦里，不用顾及他是否尾随身后，她有一百分把握保证自己不会做梦，也睁不开眼看他。
　　现在是不是同意我做你的朋友？郑谦替彤彤盖好被子，露在被褥外的半颗小脑袋略微点点头。好，既然是朋友，你应该放心吃我喂的药，我端的饭，这是盟约，不能反悔。他本以为目的达到了，未曾料想孩子也会谈条件，是的，他们当然会，是他疏忽大意。
　　彤彤坚定地说，我要出庭。你要见爸爸？为什么？他无情地揭穿她，因为她是同盟者，所以无法容忍她的背叛，彤彤，不见他对你比较好。孩子泛着无光的眼睛说，老师说犯错误的人总是有理由的，我想听爸爸说他犯错的理由是什么？他的眼神涣散开来。小谦……父亲在背后喊他，他却加紧步子，小谦……他不愿回头。纵使心中装满疑问，他也没给父亲留下任何机会，距离那天，有二十年了。
　　医生……护士冒冒失失闯进来，彤彤倏地缩至墙角，警察局来电话了。走进办公室，只听教授拿着听筒一个劲儿解释病理。原来这世界女儿要见爹是谁也拦不住的，冥冥中自有神在指引。警察局说什么也要录一份口供，说什么证据不全面，这一说便既定了彤彤与父亲对簿公堂的悲剧。
　　次日上午，郑谦护送彤彤抵达关押周雄的拘留所，警察体恤彤彤的病情，没有询问太长时间，但她终究逃不过指认的步骤。虽然怕得站不住，彤彤依然曲腿站着，直至满脸胡渣，腿脚间叮当作响的父亲走进与她一墙之隔的空间。郑谦从头至尾给予了她周详的保护，他不难察觉手里的分量在一点点加重，彤彤已经把他的手当救命绳一样攥着。他松开她的手干脆将她抱离地面，天晓得这孩子还要受什么折磨。也许是牢房过于阴冷，她打了一个寒颤。
　　父亲绷着脸，顽固地与墙对视。周雄，你认不认罪？他不语。你抬头看看外面是谁，为了孩子你应该争取宽大处理。哼哼，他的笑如同牢房一般阴冷，叫人不寒而栗。原来他就是以这种方式一遍遍挑战人的耐心，难怪警方催得那么急迫。
　　隔着玻璃里面看得一清二楚，郑谦惊讶地发现彤彤反而镇静了。彤彤，告诉叔叔，是不是他打死了你妈妈？公安穿了笔挺的警服，警徽闪闪发亮。彤彤说，不是。什么？！人们以为刚才飞过一只小蚊子，放走了它才惊觉事情已经朝歪曲的方向发展。心理活动不会随便浮到郑谦脸上，他看似最为镇定，故而满屋子人齐刷刷干瞪着眼看他，那意思无非是询问她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
　　早上做过检查，没问题。他冷漠的表情博取了人们的信任。他们又齐刷刷看他手里抱的小人，彤彤，真的不是他？玻璃那边，父亲仍旧不看她一眼。不是，她重复道。郑谦抿紧嘴唇不再为她辩解。
　　又是那双匡威，可这回门卫只看她的脸，像啊，越看越像。她蹦蹦跳跳，一路朝李教授的办公室去了。短短十分钟的路程，走廊热闹起来，是家属吗？她的光芒太过耀眼，气质却极其神秘，仿佛苍凉里跌进一个太阳，说不尽的冷艳。
　　爸爸。她反剪双手调皮地踱进办公室，一如她儿时的把戏。教授的笔杆跌落案头，眼前这位唤他爸爸的时髦小姐夺走了他的呼吸。爸爸，是我呀，她欢天喜地冲过来拥抱僵直的他，浓烈的香慢了小半拍。
　　你真的像信里写的那样变老了呢，真有意思。她长而卷曲的发嵌进他领口，引起一阵瘙痒。过了半晌，方才响起教授抖动的声音，佳佳……是佳佳吗？干枯的手攀上她的背，是我的佳佳……佳佳来了？恩。她使劲咬下嘴唇，咬到唇与面融为一色。
　　我叫李佳佳，我爸爸叫李肇和。李肇和是谁？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爸爸呢，他在中国是鼎鼎有名的精神病专家。我干嘛要知道。哼！我不会和你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