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接下来几天 ...
-
接下来几天,他们白天休息,晚上赶路。樱时也只能从马车或船舱外偶尔透进的风光,判断出他们的确是在向南行。玄魑果然也没有亏待她,一路上衣食行都偏顾几分。
一路兵荒马乱,他们走走停停足足走了4个月,玄魑才终于派人将她安顿在一个四面环山的村子里。
她不知道村子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这里是南疆的什么地方。她被蒙着眼带过来就呆在了一个三层竹楼里,偶尔从楼外长廊上能看到几个苗族打扮的男女从对面山坡上下来。玄魑给她找了一个苗族妇人照顾她,会接生,却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偶尔跟来送食物药材的人开口,也是一口她听不懂的苗语。
产期临近,樱时整日提心吊胆,怕之前的积毒发作,怕孩子受害体弱。不过也许是南疆气候温和,或是食物药材新鲜充足,她有惊无险地生下了一个看起来很健康的男孩。
身体稍稍恢复后,樱时就开始着手准备给玄魑解蛊的药材。她知道在解蛊之前玄魑不会放她离开。她以前是见过玄魑的。
那年她十岁,被师父收养近五年,整日黏在师父身边,李家的儿女还要因为学武或学文乖乖待在京城或见梨山庄,她就不管不顾,只要师父那次出远门说不带她,她就扯着师父的衣袖掉眼泪。她又不像一般孩子一样贪玩乱跑,所以也总能如愿待在师父身边。这年,她一个孩子跟着师父来到了南疆行医。
有天,她背着小箩筐跟着师父一行去山上采药。遇见了躺在小溪边浑身血污的少年玄魑,那时,他们还不知道他叫玄魑。只当是个落魄可怜的少年,师父一向心善,用箩筐将他背了回来。
樱时自己也是孤儿,对他也有一些同病相怜。跟着师父一起细致的照顾他,他不爱说话,一到晚上就蛊毒发作,发疯自残。师父费了好多心血才帮他压制住几分,还派人去调查他的身世,希望能找到彻底的解决之法。却也因此招惹上了玄冥邪教,后来玄魑失踪,师父继续深入苗族寻找解蛊之法,以至中了玄冥教毒手,最后没能挺过找到解药的那一刻,痛苦惨死。
从此,盛京李家和玄冥教结仇,不共戴天。那年跟着师父南行的侍从医者死伤惨重,能记得玄魑长相的人几乎都不在了,只有樱时认出当年最后一刻打扮成官府从卫模样来给师父送解药的那个苍白单薄的少年,不过,一切都已经晚了。樱时见过他带领玄冥教众徒手撕裂一个李府侍卫的胸膛,对他恨之入骨,却也深深记得他看到师父尸体的那一瞬间眼里可怕的疯狂与沉痛,所以那天,鬼使神差般,樱时没有指认出他。
身中冥蛇蛊者,体温寒凉,入夜尤甚,若没有定期服药压制,一旦毒发,哪怕炎夏暑日,也如坠冰窖,血脉凝滞,痛不欲生。
樱时竭力回忆师父当年的疗法,反复斟酌着药性。入夜,好不容易将孩子哄睡,樱时刚刚打开新送来的药囊,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异动,似打斗声,心下一惊,返回床边抱起孩子。
心跳如雷,樱时抱着襁褓,慢慢挪到门前。那边窗户陡然碎裂,樱时一脚踹开了门,冲了出去。楼下,仆娘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身边有风声靠近,樱时回身将手中的剪刀掷过去,来人一身云纹黑衣,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季樱时,这边。”说着就将她拖到了后院竹棚下,打开了一个地道。一排银针凌空而来,樱时迫不得已反身入楼。那个玄冥教众留在了楼外。樱时闭上眼,飞快想着脱身之法,这时听见外面传来几声惨叫,然后安静了下来。
“早先本护法还不相信,没想到左护法当真在这边藏了个女人,玄魑老弟不厚道呀,成了亲连孩子都有了,居然也不和教主还有兄弟们说一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传来。
“亲没成,孩子是意外之喜。师兄既然不请自来了,不妨入内一叙。上次入京归来,还没能和师兄好好说话。”是玄魑的声音。
樱时稍稍松了半口气。不过,玄魑竟然请那人入内,樱时闪身躲进偏房。凝神再听。却只听到一个气力渐弱的怒吼:“玄魑,你竟敢。。。”
樱时抬起头,看到玄魑走了过来,半边白玉面具,双臂被血污浸透。他脱下不成样子的外袍,看她:“要不要先把孩子送走。”
樱时站在南疆眠花城城墙上,看着孩子被交给侯府亲卫。回头看向沉默不言的玄魑,她和玄魑之间有一个不必言明的默契,那就是要杀掉现玄冥教教主。她是为师父报仇,至于玄魑其他的野心和目的,她不必关心。
接下来的日子,樱时就专心为玄魑配药,还要注意让玄冥教主不发现异状。好几次,玄魑都带着一身伤过来找她。有时直接晕倒在院外。在师父早前研究的基础上,拔除他身上的蛊毒樱时用了近一年,在这期间,她也对南疆蛊毒有了更深的了解,也算是有所收获。
又过了四个月。玄魑决定要动手了,临走时对樱时说:“一个月,若我没消息。自己走吧!”
樱时给了他几种自己配制的毒药解药,说:“好。”
玄魑走后十天,就有人找上门来。玄魑派来保护人拼了性命给她挣得了逃跑的机会,樱时跳下山间一道激流,狼狈逃脱。
怕被人认出,樱时一路乔妆打扮,跟着商队和马队北上。一路到了眠花城附近,她记得一年多前,侯府近卫就是在这里抱走她的孩子的。
到眠花城外已是傍晚。不知是不是边疆不稳,城门早早的就关闭了。樱时看了看天色,到了城外的一个小茶棚处歇脚。茶棚主人是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妇,茶棚后连着一个小院子,樱时问了问,原来他们也招待无处落脚的行人过夜,不过只有两间房,一个女间一个男间,地上铺了几床被子。
“房子不多,本来也不招待住宿的。就是进来不太安平,城门关的早。附近又荒,很多来不及进城的人找不到地方过夜。我和老伴才收了两个屋子出来”老板娘一边给她倒茶水,一边道。
“不太平?是要打仗吗?”樱时从南边过来,并不见有兵乱的迹象,有些疑惑。
“听说是为了抓谋反余孽”
“谋反?”樱时有些震惊
“姑娘打南边来,看来是不知道。就是一年多前安平王勾结镇西将军谋反,后来被李将军镇压。满门抄斩。听说有几个叛臣亲眷逃到了南疆,现在这边正重金悬赏呢。”
“那京城里的人有没有事?”樱时忍不住开口。
“似乎是死了几个大臣。”
“谁?”
“这就不清楚了。这边远,哪能传那么清楚。”
樱时忐忑了一会,不敢再问。征得主人的同意后,樱时走到后院的水井边洗脸。一路风尘仆仆,身上脸上都脏的不成样子。
洗完脸,樱时正要返回茶棚再要些吃食。却突然透过破旧麻布帘,看到茶棚处闯进了几个劲装武者,说了两句话就杀了茶棚里的人,手段残忍至极。“抓活的”樱时从领头人的口型中分辨出这三个字。
是玄冥教的人。樱时瞬间判断,然后转身冲进后面一间屋子里。她刚刚在院子里的时候听到了这里传出几声微弱的婴儿哭声和女人声音,得让这些人也走。樱时刚刚冲进去,一柄冰冷的刀就贴上的脖颈。
樱时转头,是一个半张脸用褐色布巾斜缠起来的人,头戴斗笠。另外半边脸上也布满了黑灰污迹。漏出的一只眼睛布满血丝,充满疲惫之色。
身上是普通的灰布粗衣,身姿却很是挺拔。樱时本要躲开,但那刀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屋内他身后坐着有个抱着婴儿的蒙面女人。
“快走!是玄冥教的暴徒”樱时刚说完。
身后有利物破空之声,樱时转身躲开。就见从门外飘进一缕白烟。樱时当即立断也从口袋中摸出一把白粉,撒了过去。
樱时靠在门侧墙边,看了那两人一眼。闭上了眼。
那人握紧刀柄,在另一侧静默下来。
帘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樱时握紧了手中的银针。在第一个人进来时,灰衣人举刀便将人砍了出去,樱时随即朝门外扔出一把银针。然后趁着门外混乱,三人掠了出去。
外面只有四个人,樱时靠着撒了几次药粉躲过钳制。而灰衣人的刀法既然也不弱,打伤了两人,不过要保护身边的女人孩子,也受了伤。三人从院墙翻出,冲进了旁边的林子。天色渐晚,林中视线更不好,也坑洼不平。逃了近一个时辰,他们
一头扎进了一个狭长的山沟。樱时昏了过去。
睁开眼,天已大亮。樱时转过头,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不远处一直看着她,身边是还在昏迷的灰衣男人。
“孩子没事吧”樱时挣扎着起来,问。昨天打斗中,没听到孩子的一点哭声。
女人没吭声,她怀里的孩子却似回应她般,啊啊地叫了几声,听起来还有几分欢乐。
樱时心中升起几分柔软:“对不起,昨晚的人是冲我来的,我家人得罪了他们。”
樱时拿出伤药,走到那个昏迷的灰衣人面前:“他受伤了,我是个大夫,这里有药。我帮他包扎一下,等他醒了,我就离开。”
那女人没有出声。樱时动手给那人包扎胳膊上的伤口,搭到那人脉搏的时候,樱时发现这人还有内伤,恐怕身上也还有其他伤。
樱时眼睛飘到那人腰间,有血迹渗出,皱了皱眉,就要伸手查看,却被那人一把握住了手腕。樱时抬头,那人脸上还蒙着灰布,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我是个大夫,只是想给你看看伤”樱时说。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樱时抬起头。他们掉落的这个深坑,不远处就是官道大路。樱时在那一队官兵中看到了熟悉的衣式,正待起身仔细分辨,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捂住口鼻,向后拖入草丛中,倒了下去。
“别乱动”身后人用匕首抵着她的脖子。
那队官兵过去良久。那人才微微放开了她,樱时心里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不过,她显然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即使他受了伤。
“你们这么怕官兵,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樱时强装镇定,“不过,这些官兵应该是抓那些玄冥暴徒的,他们昨天可杀了不少人。”
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樱时正想着如何开口,让他们放了她。旁边女人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出来,那女人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过来抓住樱时肩膀,带着她向更深的林中走去。他们在一个隐蔽的山坳停下来,女人将孩子递给给男人。自己掏出一个小铁盆,从水壶中倒出一些水,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架起一个小火堆烧着,洗了手,又拿出半个面饼,细细掰碎在盆里。
那双白皙纤长的手,一看就是以前贵养的的。樱时慢慢确定了那个事实。
烧好后,女人接过孩子,又拿出一个木勺,舀着热面糊轻轻吹凉一勺一勺喂给孩子。
樱时看着那个吃着开心便咧嘴笑的孩子,半响,微微笑道:“我也有一个孩子,他也很乖,一年多前,为躲玄冥暴徒,不得已将他送走了。”
女人微微停顿了下,又喂了孩子几口。抱着孩子,低头看了一会,突然伸手将孩子推进了樱时怀里,樱时怔了一下。女人没有看他,而是自顾自拿出面饼分给男人,自己喝剩下的面糊。男人看了一眼也没有说话。
那孩子看见樱时,也不认生,吃饱了,小脸红扑扑的,冲着她笑。樱时抱着摇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们认识我!”
樱时慢慢看过两人:“我也认识你们!”
昨天,茶棚的人说,安平王与镇西将军谋反,她跟安平王没有来往过,那唯一剩下的可能,就是秦家的人。
樱时盯着男人的侧影,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名字。先前不是不觉得男人的眼睛长相熟悉,而是这人的神色与记忆中那个人差别太大,所以没什么联想。
“走吧!”男人喝完最后一口水,站了起来。女人从樱时怀里接过孩子。男人继续挟着这樱时的肩膀。
“你们要去往哪里?”樱时说,刚刚官兵越过他们而去,恐怕南边的城关已经开始戒备。
“玄冥教现在内乱,恐怕也顾不得你们。”跟他们一起沉默的走了一会儿,樱时又开口说。
“有季堂主在,或许能关键时刻换我们一线生机”男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秦明。。。真的是你”樱时慢慢说。
“为什么?”镇西少将军秦炎,年少有为,戍边功高,深得皇上重用,前途无量,樱时想不出什么理由要勾结安平王谋反。
等了好久,就在樱时想要放弃这个问题的时候,才等来一个回答:“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都让我走”按在肩上的手微微颤抖,樱时回头看向秦明。他眼中有泪光,茫然、苦涩。
“知道了又能如何,无能还是会像蝼蚁一般任人摆弄。倒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也免得受无谓的凌迟之苦”那女人开口,又看向樱时:“你的确很幸运,落入玄冥教中居然还能不死。”
贵阳郡主,萧珍,秦炎的夫人。樱时确认了她的身份。
“你们打算去哪?”樱时又开口问。
通缉令全国通发,包庇叛贼者连坐,盛朝已经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不过再往南走,就是骆山关了,出了骆山关,就不是盛朝的地界了。
“我帮你们出关,走了,就别再回来了。”樱时开口道。
后面的脚步停下了,萧珍也抬眼看她,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就算出了关,他国恶水,活着也难。
“我们现在不能向南,现在沿路肯定官哨严备,你们身上的干粮也撑不起几天了。还可能遇到玄冥暴徒。现在只能先往回走,去眠花城,我想办法给你们找些干粮和伤药。。。”
“秦明,你不杀我,带着我也只能是累赘。只能让我帮你。”
身后人没有动,萧珍突然慢慢道:“他叫秦枫,生在九月,枫叶的枫。我起的名字,他父亲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不过他以后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了,平安活着就行。”
萧珍身形瘦削单薄,满目风霜,可是眼中矜傲却没有变。她走过来,将孩子递到了季樱时手里,然后闭目向后退了几步,再抬头,嘴角就已经渗出血迹。
“大嫂”秦明急急过去扶住她。
“这药,在柳州那些畜生碰我的时候,我想服了。可是还有小枫。季樱时,你真的很幸运。”萧珍看着她,樱时早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给她把脉,积弱已久,毒入心脉,已经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