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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伪善者 醒来时,克 ...
醒来时,克里斯汀感到身子温暖、沉重且舒适。起初,她动弹不得,但在试图弯曲手脚后,她意识到自己被裹在茧一样的毛毯里。
她睁开眼睛,朦胧的日光透过拉拢的窗帘的一丝缝隙溜进室内,足以使她看见床畔的黑影。埃里克陷在扶手椅中,一双长腿在他身前伸展开来,他还支着一只手,手背撑着被面具隐匿的脸颊,双目阖起,呼吸均匀。
他睡着了。
克里斯汀不想弄醒埃里克,床的温暖与舒适诱使她再度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的情况是那种猛然清醒式的,她挣扎着,动作惊慌失措,把毛毯都甩脱了,双腿也被衣物缠住,头发糊得满脸都是,遮挡了视线。
“放轻松,小姐!”有力的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你很安全,这里只有我。”
“纳迪尔?”她睁着惺忪的睡眼,盯着眼前的人,并且立刻就意识到,即便自己全身都裹在睡袍里,目前这副装束仍不成体统,面对着这位熟人,她脸颊发烫,“抱歉——可汗先生。”
波斯人坐回到床边的扶手椅里,棕色的面孔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不需要道歉,除非你很在乎形式礼仪。让你受到了惊扰,真是不好意思,我答应过埃里克,要在这里待到你醒来。”
“他什么时候走的?”克里斯汀坐起身,把毛毯拉到肩膀的位置,“我早些时候醒过,那时他还在。”
“没多久,昨天整晚和今天清晨,他都在你身边,直到我说服他让他去休息一会儿才走。你感觉怎么样?”
“有点酸痛,就像跑了很久一样。”
可汗挠了挠他那浓密的胡须:“可能是还没完全从休克中恢复过来?”
“休克?”
“埃里克和我说过你的症状——意识模糊、发颤。有些时候,身体会出现这种恶化的状况,以应对我们所遭遇的创伤。”
克里斯汀将下巴抵在曲起的膝盖上,思忖着这番话。昨晚,她的大脑一片混沌,同时又惊恐不已,而且还无法控制身体的反应,这就是休克吗?那个时候,她没有受到任何身体上的创伤,一定是心力交瘁才导致的吧。她埋下头把脸藏住,感到羞耻。
仿佛感受到她在沉思似的,纳迪尔轻声说:“我从埃里克那里听说了一切,你很勇敢,尤其是在你的父亲去世以后。过去的几周,你实在是经历了太多,我只希望你的未来一片明朗,好吗?”他双手拍在大腿上,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起身,“我该走了,这样你好换衣服。我的警察同事们已经迫不及待要找你问话了,等你准备好了,就拉一下这里的绳子,有女佣会护送你过去。”
可汗走向门口,在开门之前,他停下并转身,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多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向克里斯汀道了别,离开了。
克里斯汀多希望埃里克在这里,关于昨晚二人独处时的事,她有许多话想和他说。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寻常的拉扯关系,一种不知是该抗拒还是该拥抱的矛盾感情。
——“我是如此庞大、笨重的一个人,而你……你就是一切。”
她很确信自己没听错,实际上,就算埃里克在她面前,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对他说什么,但至少那样还有对话的机会。
双脚触地时还有些刺痛,双腿似乎随时都要弯折,克里斯汀往腿上施加了更多重量后,便渐渐地更能适应站立了,也能跌跌撞撞地走两步。马尔泰宅的供水很冰冷但也干净,这样的冷水对红肿的眼部皮肤也有舒缓作用。她尽可能地将自己梳洗整洁,然后发现自己的那套丧服已经被平整地叠放在了床尾的大衣箱上。
她真的很不想把这堆黑绉纱穿上身,这可憎的着装提醒着她父亲的死亡不过是几周前的事,就连白色的衬裙都镶了黑色的蕾丝边。唯一让她感到高兴的是想到埃里克为了她父亲替她购置了这身衣服,而且至少配套的带面纱的帽子留在马车里了,那马车似乎也没追到这个地方来。她把自己套进一层层的衣物里去,使自己看上去是一副得体的服丧者的模样,脱下的那身淡粉色睡袍显得像是一次短暂的缓刑。
昨晚,她的头发也散乱了,但是手头有梳子,于是克里斯汀将头发梳好,并用发夹绾好固定。她一边和头发作斗争,一边打量着镜中倒影,脸颊上被殴打过的位置出现了深紫色的淤青,脖子上的伤痕则结痂了。
她是有可能变得比现在还惨的。她的肋骨原本很有可能像埃里克那样被人揍断。
克里斯汀别上最后一根发夹,一回想起触摸埃里克的侧身就打颤。她的指尖所感受到的他的皮肤是如此冰凉,然而那一瞬间她却被灼烧了,她的内心一下子就被他的触感所点燃。她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把他遭受的伤痛平常化,也许甚至想要吓退她。
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成功地让她更加坚定地向他靠近。
克里斯汀拽下唤女佣用的的绳索,不一会儿,菲利丝就出现在门口,朝她行屈膝礼。
“先生在等您用午膳,小姐愿意前去吗?”
克里斯汀的肚子咕咕作响,她伸手按在肚子上,已经是中午了吗?难怪她这么饿呢:“那真是太好了,菲莉丝,请带我去吧。”
白天,厚重的窗帘被束起,温暖的阳光从高大的窗户外照射进来,这所宅邸的模样能够被看得更加清楚了,这里的确是上好的住所,就是对于克里斯汀而言有些过于宽敞,并且容易迷失。她喜欢自己和父亲过去住的那间舒适的阁楼公寓,甚至也很喜欢埃里克的家。在她需要一些东西来转移注意力的那时,尽管地下缺少自然光,那些黑暗的角落以及独特的家饰却让她颇感安慰。而且,在埃里克的家里,被他独有的一切所包围,这绝对起到了很大的注意力转移作用。
离开歌剧院地下那个迷宫般的家已经有一整天,克里斯汀的头脑也开始变得清明,她再也不能待在地狱边境了,那是生命里有或者没有父亲的中间地带,是时候向前走了。
但她还不确定要怎样才能向前走。
菲莉丝领着克里斯汀从深色桃花心木制的楼梯下来,一言不发。克里斯汀挺感激她这种不以闲聊进行窥探的礼貌的,她们穿过宽阔的门厅,昨晚她就是从这里进来并进入餐室的。长桌的两端各摆放了一套餐具,炉火驱散了空气中的寒意,即便如此克里斯汀还是在颤抖,这摆设令她想起了过去和劳尔的那顿可怕的晚餐。
菲莉丝为克里斯汀拉开了餐桌一侧的座椅:“马尔泰先生马上就会过来,您需要茶还是咖啡?或者红酒?”
“咖啡,谢谢。”很快,热饮就滋润了她干渴的喉咙,她将瓷杯捧在手中,以缓解手指的颤抖。
没等多久,马尔泰就进来了,腋下夹着一份报纸,看见克里斯汀的时候,他的脸上还露出微笑。
“你终于醒了。”他走到餐桌的上座并坐下。
克里斯汀脸微红:“抱歉,先生,我睡得太久了。”
“啊,不,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无意冒犯,你确实需要休息。”他低声对给他茶杯里斟茶的高个子男仆道谢,“加宾,把我的苏格兰威士忌拿来,我的手还是一抽一抽的。”
“您的手怎么样了?”她示意马尔泰那好几根手指都缠了洁白的绷带的手。
“还不错,小指可能没办法复原了,但是没关系,到头来我们俩情况还算好的。”
“是的。”
马尔泰往茶中倒了一指宽的威士忌:“我低估了子爵想要接管我的公司的执念。”
克里斯汀点头:“劳尔想要和火药相关的计划,他还相信我的钥匙能开启存放那个计划的保险库,可是您说那些计划根本不存在是吗?”
“事已至此,都是我的错,小姐,计划是我用来误导子爵的。噢,无烟火药确实存在!我敢说再过两年,应该就能看到大部分法国军换上新型武器了,然后我们会把这项技术卖到其他国家去。不过,我是绝对不会把那么敏感的文件留下的,就算是锁起来也不行。”
男仆为二人端上了热气腾腾的汤,咸鲜的汤汁正好能让她恢复一点儿元气。
“劳尔确实被误导了。”她一边饮汤一边说道。
马尔泰面露愧色:“责任在我,是我有意让他那样想的,还让他的手下偷听到我和别人谈论钥匙的事,等谣言传开之后,我便静待他的动作。我万万没想到,子爵会认为你的父亲知道文件的门路。”
“他认定了自己关于钥匙的猜想,看到我父亲确实有钥匙,临终前还把它托付给我以后,猜想当然就落实了。”她朝马尔泰投去锐利的一瞥,“是您把钥匙给他的。”
马尔泰长啜了一口茶:“是我。”他的话语中流露出明显的悔恨,“我之前答应过要把你们父女俩接到这里的,我和你父亲几周前见过一面,并且把保险库的钥匙交给他了,库里存放的是他的私人物品,你自己也打开看过了。”
“是的,您怎么知道的?”
“宪兵告诉我的,你父亲的遗物归他们保管了,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还给你。”
克里斯汀一边思索着,一边舀汤。要过多久才能拿到父亲的东西呢?就连公寓里的物品都还没能带走,下次见到可汗先生的时候,得拜托他一下。
她突然之间想到了一点:“您为什么有我父亲的东西?我都不知道他还留着他的小提琴。”
“啊,看来我不能遵守和查尔斯的保密约定了。”马尔泰露出了一抹轻柔、悲伤的微笑,“我认识查尔斯快半辈子了。”
“您说什么?”
马尔泰将椅子朝后推去——侍应的男仆很快上前协助。马尔泰穿过房间来到壁炉架前,拿起了一个椭圆形银质相框,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克里斯汀能看见照片中有位手持小提琴的年轻男子,他浓密的头发朝后梳去,身边站着的是另一位稍微年长些的男性,她立刻能认出此人是年轻时候的马尔泰。
马尔泰开口时,语气里尽是喜爱之情:“我和你父亲是在他结婚前一年认识的,当时我和我的父亲正在去瑞典出差的路上。从那时候起,他就已经是个才华横溢的人了。我得承认,他那杰出的演奏令我着迷不已,以至于我甚至愿意一掷千金,让他到法国来,让我的亲友们欣赏他的演出。等到这趟法国之旅真正成行之时,他是带着自己的妻子一起来的。”
“我母亲。”
“没错,你令我想起她了,”他微笑地补充道,“她的头发生得和你一样蓬勃。夫妻二人就是在这座宅邸里演奏的,可是他们的风格对于我圈子里的人来说有些过于…通俗。不过,在你父母婚后最初的几个年头,我都是他们的赞助人,每年冬天上流贵族都会回到城里去过冬,我则会去看他们的演出。当你母亲过世的时候,我也感到悲痛极了。”
克里斯汀的手指拂过照片中父亲的形象,没注意到汤已被撤下,换上了肉与蔬菜的餐点。
“我从来没听说过您的事呢?”她轻声问道。
他靠在一只手的手背上,戳着一块小牛肉扇贝:“或许你最能理解各中缘由吧,查尔斯是个有自尊的人,他不想依靠我的帮助,想找到自己的谋生之道。我只见过你一两次,明明是个小不点,嗓门却很大。卡特琳娜去世之后,查尔斯让我把他的小提琴带走,我照做了。”
“然后就一直存放在保险库里了吗?”
马尔泰摇头:“只是最近才放到那里的。所以当子爵把这个瑞典人介绍给我,还要给他在MASE巴黎分部安排一份工作的时候,我可是相当惊讶,立刻就赶往巴黎,想让他到我这里来。噢,你父亲真的很顽固。”他结结巴巴地说出最后那两个字,然后咬下一口食物,似乎是为了让自己有勇气继续说下去:“我多希望我那时候能再早点、再努力点说服他。当他同意带你来这里的时候,我简直是喜不自胜。我还以为,你们能到圣艾蒂安来,最终成为我家庭的一份子。”
克里斯汀低头看着自己的盘中餐,没了食欲:“您把钥匙给他了。”
“我给了。我是觉得,这样做能促使他快点决定要不要搬家,只是…事与愿违,他的死亡也让我非常震惊。”
如果父亲再对她坦诚些,和她商量他的计划的话,该多好啊。可是,她不能再纠结于“如果”了,父亲已经不在了,她现在也明白为何父亲要向她隐瞒马尔泰和小提琴的事了。
自从父亲死后,她的感受再也不如从前,歌声在她的喉间干涸掉了。
马尔泰继续道:“我在试图弥补我的过错,克里斯汀,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你能加入圣艾蒂安的家,和我的夫人女儿一起。”
她以锐利的视线看向他:“您这是什么意思,先生?”
“查尔斯是因为我的愚蠢而死的,我本来应该直接去找宪兵才对,而不是试图自己把子爵揪出来。正是由于我的行为,才导致你的父亲遭人杀害。小姐,我很富有,并且希望用自己的财富来帮助你,考虑到你的父亲死时仍旧是我的雇员,我接济你自然是理所应当的。”
他顿了顿,克里斯汀感觉他打算谈及某个微妙的话题。
“对于…一个年轻的未婚女性来说,外面的世界很残酷,如果你有其他家人的话——”
“我没有其他家人。”
他悲哀地叹了口气:“我想成为你的监护人,你可以成为我家庭里的一员,还可以和我女儿一起参与社交活动。等你准备好了,社交地位提升了,就能嫁给一个正派的、配得上你的人。”
——正派的、配得上你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
其实内心深处,这主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手边的相片里,父亲那张年轻的脸望着她。父亲是希望她接受马尔泰的提议的吧,听上去很合情合理。其他单身女性在失去家庭支柱的情况下,早就流落街头了。克里斯汀没有社会地位,父亲死后只能挨饿受冻。
但事实并非如此,她的吃穿住都不愁。
埃里克二话不说地为她提供了这些,没有要求也没有怨言地照顾她的所有需求。此外,他还让她从绝望中脱离。就在昨晚,哪怕伤成那个样子,他还是陪伴在她身边。
她很想立刻拒绝马尔泰慷慨的提议,但是却犹豫了。
克里斯汀舐了舐口腔内部:“先生,我需要一些时间来考虑您的提议。”
“不急,”他眉头拧起,“不过,我是不会放任查尔斯的女儿自毁前程的。我不瞎也不傻,我见过你和那个面具男的相处方式,也很清楚他的行为都是为你好。如果你考虑的……是那样的一个男人……”
“请原谅我的鲁莽,但是您并不如我这般了解他。您或许认识我的父亲,但是您并不明白我这些日子以来到底经历了什么。”愤怒涌了上来,她的双颊开始发烫,桌布下的手也攥成了拳头,“感谢您的招待,可是现在我真的需要一些新鲜空气。”
她朝后退去,男仆甚至来不及上前帮她拖开椅子,马尔泰也起身,并用那没有受伤的手去抓她的胳膊。克里斯汀回头瞪着他。
“放开我,先生。”
他放松了力度但却没有放开:“拜托,克里斯汀,理智一点吧!他不是什么正常人,这不是你和我说的吗。”
“我、我没有那样说过!”
“他该被关到牢里,就像在子爵底下卖命的走狗们一样。他之前肯定伤害过不少人了,我不能让你重新回到他的股掌中去。”
“放手,先生!”她挣扎着想要逃脱,“我不属于任何人,更不属于你们这些人。如果我决定要和你们一起生活,我仍旧要保有我的自由。别把我当作任人摆布的小女孩,别企图把我塑造成附庸,我绝不要被拍卖给任何一个你的有钱人朋友。”她声音颤抖,“如果你认为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才把刚才的提议放到我面前让我选的话,那根本算不上选择!”
“什么?”
马尔泰和克里斯汀转身,发现纳迪尔·可汗用臂弯托着帽子,正站在门口。他的胡须上方、颧骨附近的脸颊透着暗红色,看上去听到了他们对话的尾巴。
“克里斯汀,”他说着,走进了房间,“你还好吗?”
马尔泰安抚性地举起双手:“原谅我,小姐。我刚才过于激动,举止上僭越了。请你理解,我对你的父亲怀有最崇高的敬意,我只是想弥补他而已,之前聊的所有的事,选择权都在你。”
选择权!他可是真情实感地觉得她无路可走了。
“克里斯汀?”纳迪尔又问了一句。
她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打了个冷战:“我没事,那边准备好找我问话了吗?”
“是的,我来接你过去。”
纳迪尔站到一边好让克里斯汀出去,她则转身面对马尔泰说:“我还有许多需要考虑的事,先生,在我刚刚发火之后,不知您还愿不愿意保留您的提议。”
他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情绪:“当然了,你只需要在明天之前让我知道你的回答就好,下个月我打算回到圣艾蒂安和我的家人团聚,在那之前我还得去一趟巴黎,拿回子爵身后留下的东西。”
她点头以示同意,但内心里却畏缩了。一天之内就要决定未来去向吗?这么短的时间就连理清自己的思绪都很难,更别提和埃里克说话的时间都不够了。昨晚,他们完全没有聊到之后要怎么办,也没谈谈他们二人之间又会如何。
如果他听说了马尔泰的提议,他会认为她该怎么办呢?
纳迪尔领着她前往门厅,视线转向她:“要是你还需要些时间的话,我可以安排看看能否推迟。”
“不用,我没事,”她抬起脸,“刚刚的对话,您听到多少了?”
“啊。”纳迪尔揉着自己的后颈,“说实话,我早就知道马尔泰会邀请你加入他的家庭了,他觉着我和你关系够近,所以今早和我谈起过。如果让你感到不适的话,我道歉,不过他当时是想找个人商量一下这个想法。”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向她道歉呢?她真有那么脆弱吗?
马尔泰对于埃里克的那番言论在她心中激起的愤怒已经让她精疲力竭了,现在她只想见到埃里克。之前她还想着找纳迪尔说下父亲的遗物的事,现在她已经把它抛在一旁了。
一位身着蓝色制服的警官在门厅等他们,他正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奋笔写下倾斜的字,当纳迪尔和克里斯汀进来以后,警官便站起身。
“杜兰德警探,感谢您同我见面。”他朝克里斯汀弯腰鞠躬。
尽管紧张,她仍得体地同他交谈:“是不是需要我把经过都说一遍,警探?”
“请务必。”
于是他们坐下,克里斯汀和纳迪尔坐在沙发上,警探则坐在他们对面的扶手椅里,他端详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始记录——克里斯汀觉得,是在记录她的外伤。
“我们首先从您身上的伤痕开始梳理吧,小姐,之后您再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就从您和夏尼子爵之间交往的开头说起。”
克里斯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
纳迪尔和警探站在门厅的入口处,低声交谈着什么。克里斯汀的内衣已经被汗打湿了,闷热地紧贴着她的身体。她这辈子几乎从来没有和执法部门打过交道,即便知道自己是正义的一方,没什么好担心的,她的声音仍然是颤抖的。
纳迪尔向警探道谢,后者朝克里斯汀轻触帽子致意后便离开,波斯人松了口气。
“好了,结束了。我敢说,哪怕他们不调查子爵生意方面的交易,刚刚的就够给他定罪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嗯…马尔泰说下周他就要去圣艾蒂安了,至于我呢,宪兵队目前还要留在埃夫里,继续审讯之前逮捕的那两个男人,我和他们一起。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毫无疑问我也可以把你父亲的遗物理好,寄还给你。”
他有着温暖的棕色双眼,一如既往地以带些催促又不失尊重的视线看着她。
“克里斯汀-”
有个问题从她心里冒了出来:“埃里克在哪儿?”
距她起床已过去几个小时了,正午已过渡到下午晚些时候,阳光也变得柔和。对克里斯汀而言,无论埃里克是去干什么了——换衣服、吃东西——早就应该都搞定了才对。她理解埃里克想要避免被马尔泰先生和宅邸里的佣人直勾勾地盯着看,或者被宪兵盘问的心情,不过现在已经没别的事了,她只想要找到埃里克。
纳迪尔把重心从一条腿移到另一条腿上,这个男人并不擅长掩藏自己的心思,他再度在她身边坐下,令她惊讶的是,他还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想逾越界限,克里斯汀,但是如果你需要一个倾听者的话,我很乐意听你说。”
她眯起眼:“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他又叹了一口气,“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马尔泰的提议。”
又来!
“我会的,我向您保证。不过,我需要首先和埃里克谈谈。”
“为什么?”
她语塞了,这是个多么简单却又意味深刻的词啊,她竟找不到可以用来回答的言语。
在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发生之前,她以为埃里克对他们之间…关系走向的想法和她是一致的。她还记得,噢-非常清楚地记得,他的吻落在她唇上的触感,温热的鼻息扑在她脸颊上,他的身体朝她贴近,似乎在迫切地喧嚷着,想要更多。
如果她成为了马尔泰家族的一份子,让马尔泰接管她的人生,那还怎么和埃里克继续下去呢?马尔泰说得很清楚,他能让克里斯汀的社会地位提升,这样就能嫁个如意郎君。
然而,每当克里斯汀想到她的未来的时候,未来并没有充斥着社交、聚会、以及与身着华服的老夫人们饮茶。
未来无处不在的是埃里克。
纳迪尔轻轻地握了握她:“要不要接受马尔泰的提议呢?他在当地还算有名,我打探过关于他的事,没人对他有任何不好的评价。”
“埃里克在哪儿?”她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终于,他让步了:“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马厩,然后我就找你来了。”
“他怎么会去马厩呢?”
“他…在挑马,出行用。”
她惊慌地睁大眼睛,埃里克要走了?他没说过这么早就要回巴黎啊,当然也没说过要带她一起走,克里斯汀感到自己被遗弃了。但话说回来,不然还能怎样呢?她没对他做过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他也一样。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你把马尔泰的提议告诉埃里克了,”她质问道,挣脱开纳迪尔的手,而他松手了,这更加让她确信自己的怀疑,“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他的语气冷了下来:“埃里克这个人,他一辈子经历了太多,遭受了太多。我不是要把你们俩分开,而是希望你能认清现实。”
——“你就是一切。”
这就是属于她的现实。
“我要去找他。”她一下子起身,心脏狂跳,“我的斗篷和手套。”她探出头看向走廊,门边的一个男仆吓了一跳,“我的斗篷和手套!”
万一她太迟了呢?万一他已经走了呢?她不确定自己要说些什么,但是她知道她得抓紧这样的机会。她来回踱着步,纳迪尔还在试图和她理论,但被她无视了。
年轻的男仆回来了,手臂上搭着克里斯汀的衣物,她将厚重的黑色斗篷甩到身后系好,不理会纳迪尔大声的抗议,从门厅飞奔出去,穿过通向室外的最后一道门。她知道纳迪尔是好意,但她也明白,不能再依赖任何外物了,只能听从自己那颗搏动的心。
宅邸出口处陈设着横跨整个入口立面那么长的橱柜,门廊的台阶呈扇形,向下延伸到镶嵌着石子的小径。克里斯汀看着眼前宽阔的花园,只看见了凿刻过的石头与随着季节更替而开始变黄的齐整草坪。她踏过石子路,把手指穿到手套中去,几乎可以说是在奔跑了,步伐快到她不得不提起裙摆,以防绊倒。她不知是该往左还是往右,于是随便选了个方向快步前行。
马厩的门是敞开的,她靠近了第一扇门,听到了里面马儿传出来的轻微嘶鸣声。走进去后,与骏马高耸的侧身相比起来,她显得十分娇小,很快她就看见隔栏上方刚好露出了一个黑色宽边帽。
她冲了出去,提着裙摆就开始跑。
他就站在建筑的阴影里,正在调整套在一匹漆黑的马背上的马鞍,那马正焦急地蹬着地。他身上穿的衣服和克里斯汀在林地里见到他时的一样,那是在劳尔命令他脱得只剩长裤和衬衫之前了。克里斯汀在想,是纳迪尔把他的衣物拿回来了,还是直接给他带了套新的。这身衣服十分贴合他颀长的身形,他就像融在黑马毛色当中的一条黑影。
当克里斯汀走近的时候,埃里克扭过头,金黄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然后又转过脸去专注他手头的事:“很高兴看到你没事,克里斯汀。”
她将他的身形、黑色面具等等尽收眼底,然后视线扫过挂在马背上的马鞍袋。她舐了下干燥的口腔内部。
“你是不是都不打算告别?”
闻言,他僵住了,手握成了拳头,挤得皮革手套吱吱作响,黑马甩着脑袋。
“我得回巴黎去,”他语气平静地说,“还有事要处理。”
“路没办法走,埃里克,这几天都走不了,如果又下雨的话,很可能还要等上一阵子才好走。”
“我不走来时的路。”
“埃里克-”
他转身面朝她,面具背后透过孔洞可见的双眼闪烁着:“我该走了,克里斯汀。现在你应该已经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待在这里,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人那样来去自如。你应该明白我必须要走的理由。”
他柔和声音中蕴含的苦涩让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她想安慰他,但是同情的话语卡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尤其是现在,他都已经打算把她留在身后了。
他上前一步,伸出一只手去捧她的脸颊,眼神变得温柔:“我会道别的,保证。”
他的语气里带着哭腔。难道就这样了吗?他回到巴黎,而她……
她哽咽道:“我很快就会去巴黎的,马尔泰先生要回圣艾蒂安,但是他也说会先去巴黎。等我到了,我们可以再见一面,我们两个,就像以前那样。”
埃里克花了很长时间调整马鞍的系带,确保缰绳的位置正确。随后,他手揽着马嘴附近的缰绳,缓缓地引着这牲畜离开马厩。克里斯汀立在马厩出口的一侧,看着他们经过,无力去阻拦他。马蹄踏在马厩地板上发出的达达声宛如在她耳中鼓动的耳鸣。
她跟着他走出马厩,伸手抓住缰绳让那马停了下来,因此他还发出了一声咕哝。“你…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吗?”
他那高大的身形绷紧了,背部因为紧张而挺得笔直,眼神四处飘忽,似乎是在注意自己有没有被其他人看见。
她立刻就在猜想,这匹马有没有可能是他偷的。
“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最终他如是说道。
克里斯汀把手按在胸口:“对我而言很重要!”
他一下子怒火中烧,伸手示意两人面前的那栋宅邸:“但凡你想要的,都有人给你提供,克里斯汀。在过去你可能失去的一切,现在都重新回到你面前了,或许这家人不是你的第一选择,但至少是个家!你有什么理由抛开这些不要?”
“我想要的?”她眨着眼睛,以免泪水模糊了视线,“没人问过我想要什么!他们只是塞给我一些根本算不上选择的选择。”
他们彼此都紧紧抓着缰绳,谁都不愿意第一个松手。埃里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金黄色的眸子在她的眼睛之间来回扫视,试图寻找或者说凑出某种他期望找到的东西。然后,他对着她吼叫了一声,踩着马镫跃上了鞍座,斗篷完美地形成扇形并盖住了马背,他使劲扯了下缰绳,于是克里斯汀也就抓不住了。
埃里克开始催马起步,克里斯汀转身闪到了马的前方试图拦他,他紧急拉住缰绳,使得马儿往后踉跄了一步。
他现在比她高,于是她扬起视线与他对视:“不要这样做,埃里克。”她的声音还在颤抖,“我指的是用愤怒掩盖恐惧,以这种方式把我逼走。问问我究竟想要什么吧。”
他在面具背后吐出一口气,黑色的骏马踏着潮湿的土地,急切地要出发。克里斯汀可以透过马厩看见后面的太阳下落到了树冠的位置。
他开口问了,声音低得她几乎听不清,好像是从逼仄的嗓子里挤出来似的,她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你想要什么,小鸟?”
“我想和你一起回巴黎。我想回到你在加尼尔宫地下的家。只要你愿意带上我的话。”
马儿等不及了,蹄子踢着地面,开始越过克里斯汀,慢跑起来。她转身躲开,同时埃里克猛然将这牲畜的脑袋拉向一边,它嘶鸣了一声,那庞大的黑色身躯于是绕回了她的身边。
他俯身向前,朝她伸出手,什么话也没说,但是此时此刻,伸出的手对她而言胜过千言万语。
她毫不犹豫地抓住那坚定的手,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变而抓好了她的手臂,再往上一提,就让她坐在了他的前面,克里斯汀穿的衣服太多层了以至于有些纷乱。她倒吸了一口气,担心会掉下去,不过,他已经沉稳地环住了她的腰肢。她把腿收到一边,侧坐在马鞍上,裙摆散在两侧,这时候埃里克已经踢着那牲畜,让它小跑了起来。
她感到眩晕,马背太高了。他环抱着她,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则盖在她的腹部。他们都坐在马鞍上,彼此之间离得十分近,哪怕有厚重的衣料阻隔,臀部还是紧挨在一起。
“改主意了吗,亲爱的?”他在她耳畔问道。
她的回答,是抓住了他手中的缰绳,弹舌以促使马儿前进。马飞奔离开了马厩场,迫不及待要冲向面前无垠的自由。埃里克低沉的赞许声从她身后传来,而她则催着那牲畜跑得更快。
很快,马尔泰的宅邸就被他们抛在身后了。
原作者的话:
比平时都要长的一章,但是真的拆不了呃,我写得很开心,希望你们读得也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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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伪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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